走過玉樹

在過去的許多年里，玉樹一直是我向往的地方。這是因為它有個晶瑩剔透的名字，還因為人們把它渲染得非常神秘和神奇?人總是有好奇心的，我也不例外。

一些人似乎很容易就能去一個愿意去的地方，并能把自己的感受用很好的語言傳達給別的人。但我覺得去玉樹這樣一個地方并不容易，直到上世紀末我才因公事親密接觸到了玉樹一次，當時時興奮是可想而知的。當然想用語言表達對它的感受，也委實很不簡單。

那是夏秋之際，我們乘越野車經過整整一天的跋涉，終于踏上了玉樹的土地。長途旅行可不是好受的，但青藏高原一路雄偉的自然景觀和對玉樹的急切向往，使我覺得玉樹并不遙遠，而且在黃昏的金色中中撲入它的懷抱時，身心是那樣的輕松愉快，就像久別的兒女撲入了母親的懷抱。我想，我思謀了許多年的地方終于來到了，這是一個夢幻變成現實的過程，是一個心愿得到了卻的過程。

玉樹位于青海南部，人們習慣上稱之為青南地區，屬典型的高海拔的高寒缺氧氣候。實際上也是這樣，玉樹全州所處的南北兩條緯線之間正相當于南起南京、北迄青島的緯度線，其東部河谷地帶平均海拔在三千七百米以上，其余大部分地方海拔都在四千米到五千米之間，西部高聳的雪山主峰平均海拔在六千米以上。想象那是一些多么高的山呀，人們完全有理由把它描繪成或傳說成生命的禁區。

其實高踞于青藏高原腹地的玉樹是非常美麗的、極為誘人的。它既是昆侖、唐古拉等著名大山的擁有者，更是長江、黃河和東南亞第一巨川湄公河的發源地，是名副其實的大山巨川之母。那遼闊的幅員、奇特的自然風光，是非想象力所能及，也絕非丹青筆墨所能描繪得了的。走在玉樹的大地上，遙望潔凈如玉的遠方雪山，靜觀一眼難以望穿的茫茫草原，仰望純潔如洗的藍天白云，除了心靈的震撼外，你別無感受了。

當我走近玉樹時，首先就被一條無名的河床深深地吸引住了。那是怎樣的一條河床啊，那么闊大，那么寧靜。腳下是無數圓潤的挨挨擠擠的河石，似星星、似眼睛，在明媚的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清清的河水在寬闊的河床上緩緩流過，像夢、像幻影，更像一支古老而年輕的樂曲，靜靜地演奏著這片土地的心聲。看著這些河石和這流動著的河水，就像握住了玉樹的手，那么親切、自然，令人心旌搖動。從河床的這邊望過去，是一片平層層的草甸地，牧草綠茵茵的，一片碧色，清新可人，像一位青春少女，誘惑著人的心靈。再望過去，遙遠的天邊是一溜潔白的霄山，冰砌玉壘，晶瑩耀眼，與藍天相互襯托，構成了一幅純潔和清新得無以復加的圖畫，沖洗著天底下的每一個生命，每一個靈魂。我想河床是土地的心語，是一個地方過去與現在的見證，怎不叫人驚心動魄呢?

我突然想起詩人昌耀的《河床》來。

我從白頭的巴顏喀拉走下。

是的，我從白頭的巴顏喀拉走下。

我是滋潤的河床。

我是枯干的河床。

我是浩蕩的河床。

我的命令如雷貫耳。

我堅實、寬厚、壯闊。

我是發育完備的雄性美。

我創造。我須不停地向東方大海排泄我那不竭的精力。……

我一身織錦，一身珠寶，一身黃金。

我張弛如弓。我拓荒千里。

我是時間，是古跡。

是宇宙洪荒的一片腭骨化石。

是始皇帝。看到這樣的河床，我們還能求什么

我們還能希望看到更閱美的東西嗎?

閉上眼睛想想吧。

而玉樹的魅力還在于它那獨特的人文色彩和悠久的歷史文化。它的每一寸土地都隱藏著一個誘人的秘密，每一塊石頭都是一個古老而神秘的故事。毫不夸張地說，玉樹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文史書。

玉樹的人文色彩，玉樹的悠久歷史，玉樹這部博大精深的大史書，是與古老的宗教緊密相聯的。這里的飛禽走獸，這里的一草一木都與宗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隨處可見神山神水和神石。在這個廣闊世界上，既住著人也住著神，人和神密切的命運關聯使這片土地始終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比如嘛呢石吧，就是人寫在大地上的一幅經卷，幾乎可以說人把對神的祈求刻在了每一塊土地上。

嘛呢石，即是將梵文佛經和六字真言刻在石頭上的經文。由于石塊隨處可見，人們便把菩薩請到了每一個有石塊的地方，只要刻石成經，人們認為就會表現出對菩薩的時刻崇敬，使神洗清今世的罪過，引領他們走進終生神往的西天凈土。可以說，嘛呢經是古老的藏傳佛教中對宗教崇拜所持態度的概括和具象表現。

當然了，因為神山上往往居住著統領一方水土的神的家族，他們的威望是極高的，所以人們對神山的崇拜更是多了一層心靈的表現。玉樹的神山可是太多了，由此而形成的傳說也就太多了，任何人都是說不清楚的。在途經玉樹的路上，我們就見到了一座并不算大的神山，人們說這里居住著昆侖大山神的一位遠方親戚，頭戴銀盔，身穿銀袍，騎著一匹銀白色的俊馬，手里時刻擎著一只寶燈，每當這里要發生災難時，虔誠的人們就會看見他的寶燈放出白光照徹天地，祛除即將來臨的災難，保住一方人的平安。所以當地人對這座神山崇拜備至，轉山求神的人們絡繹不絕。可以想見，像昆侖那樣的大山神該有多大的威望啊，人們對他的崇拜該是何等地虔誠啊。

神山神水神石，把神秘留在了人們的想象中。而大大小小幾百座寺院則把人們對宗教的信仰展現在了目之可視、手之可及的現實面前。藏傳佛教的寺院建筑風格充分體現了對神的向往和崇敬，內部供奉的佛像使人們見到了佛的面目，又增進了人們對神的崇敬之心。而修建于山頂上結古大寺卻以城堡式的建筑風格，傳達著人們對神的另一種敬畏方式。遠遠望去，那是一座寺院嗎?很像古時一座抵擋外來侵略的堅固城堡。其實它真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寺院，里邊供奉著釋加牟尼、觀音菩薩等佛像，有許多喇嘛居于其中，誦經念佛，祈求佛祖的保佑。

有了這樣的神山神水神石，玉樹的每一塊土地都不再是單純的自熱山川了，是有生命的、有靈性的、有過去的、現在的和未來的活的土地了，人們生活在這樣的土地上，與上天、與神佛、與充滿靈氣的山川河流共同呼吸，把人的命運與神靈再緊密不過地聯系在了一起。玉樹也不再是那個高原區域的代名詞，而是一方令人難以想象的獨特的神人與共的世界了。

在玉樹，除了仰望神靈，還不能不俯拾那些真實存在著的歷史故事。

“玉樹”，是兩粒晶瑩剔透的字眼。其實是藏語，意為遺址，相傳是格薩爾王之愛妃珠毛的誕生地。在今治多縣府所在地周圍，有幾個不顯眼的土堆，據說就是格薩爾王之父加洛頓巴江的虎蜂宮廢墟。縣府以西五公里處的山上，還有珠毛未嫁時洗頭的溫泉和游泳的金水湖、法螺湖、松兒石湖。人們還在囊謙縣達那寺親眼目睹過格薩爾王使用過的金劍、長矛、盾牌、大刀等武器，還有珠毛佩戴過的海螺腰帶等物件，人們對此敬仰畢至。在玉樹大地上，關于格薩爾王的傳說實在是太多太多。人們一提到格薩爾，一提到他馳騁雪域大地的英雄壯舉，兩眼都是放光的。在他們中間傳唱的，《門嶺之戰》、《梅嶺之戰》等等中，格薩爾是一位勇敢善戰的戰神，在《雪山水晶國》、《歇日珊瑚國》中，格薩爾是一位建功立業，守土護民的國王，在整個《格薩爾王傳》中，格薩爾是一位生活在現實又高于現實的神。

其實，最真實也最生動的故事當屬文成公主進藏和親。

那是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前的正月丁丑日，大唐文成公主乘坐車輪咕咕作響脅馬車，在一片生離死別的哭聲中踏上了遠嫁土蕃贊普松贊干布之路。那該是怎樣的一個景象啊。 生于大唐長安國都，貴為皇家公主的年輕女兒將走向遙遠的異國他鄉，而且骨肉相離幾無再聚的可能，她和她的親人們是怎樣一種心情哪。但文成公主畢竟是將在中華民族歷史上留下美名的女人，她肩負的是兩個國家通過和親走向和平，給人民帶來幸福安寧的政治重任，她必須義無反顧地走向朱可知的前景，必須要去她要去的地方。終于，她經過長途跋涉，在進藏的路上來到了玉樹這塊高原土地，并在貝溝那個地方扎下帳篷，住了下來。這是一條奇峰對峙，峭壁聳立，灌木蒼翠，青溪潺潺的山溝。文成公主住在這里，想的則是這次進藏意義。她看看暫時借居的這條山溝，決定在崖壁上鑿刻佛像，以表達自己對土蕃王國及藏族人民的一片赤誠之心。在貝溝，她指揮工匠們共鑿出佛像九尊，中間端坐的是大日如來佛，兩邊是八大隨佛子。傳說還言，文成公主的這一壯舉大大感動了山神和龍王，他們親自砍來松柏，編織成道道彩虹飛架在貝溝之上，采來大批的鮮花鋪在溝底的路上，喚來千鳥百獸載歌載舞，用極隆重的儀式歡迎文成公主。還有當地首領和眾僧侶、大批群眾跪立拜迎，就像迎接大慈大悲的菩薩一般。《大日如來廟史》記載：

吉拉地方的卓碼巖上，

松贊曾說有卓瑪顯現。

卓瑪崖右貝溝通佛雕，

卓瑪身漢公主所建——殊勝非凡。

這首詩是一首真正的史詩，它告訴人們文成公主進藏是事實，在貝溝石崖上雕佛也是事實。但藏族人民之所以崇敬文成公主，因為她既是卓瑪的公身，更是中原文明的使者和漢藏一家的橋梁與紐帶。她進藏時帶來大批工匠、樂師以及糧食籽種、醫藥書籍等，大大促進了藏區的文明進程。

當我們已經走過了玉樹過去那么多的歷史，見識了那么多的天地人神之后，我們感到了什么?我們感到，玉樹真是太厚重了。它壓根兒就不是一塊土地，它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文史書籍，而且那個博大、那個精深，真讓人驚心。我們觸摸到這部大書，并能翻上那么幾頁之后，還能有別的希冀嗎?

當然，歷史在始終續寫著玉樹這部大書，而且續寫的手筆總有驚人之舉。假若我們把過去的玉樹比作傳統部分，那么今天續寫的部分則是現代的了。現代部分較之以往，正是玉樹歷史上一頁驚人的手筆。

現代部分，一是續寫了玉樹人民生活方式的轉變，二是續寫了玉樹作為中華水塔的至高地位。

人們知道，玉樹是藏族自治州。作為一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偉大民族，無疑會形成自己比較穩固的生活方式與傳統文化。玉樹的藏族也不例外。在過去千百年間，廣袤的玉樹大地上，到處散居著牧民的帳篷，草原上撒滿的是牛羊，牧民們吃的是酥油糌粑，喝的是酥油奶茶，拜的是神佛山神，祈盼的是來世的幸福生活……。這就是藏民族的生活方式，是清楚地記載在他們的歷史上的。但真正讓玉樹人值得驕傲和自豪的歷史，當屬新中國成立之后特別是改革開放這段時期。新中國溫暖的光芒照亮了玉樹的山山水水，也照亮了玉樹人民的生活。從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開始，政府幫助玉樹修筑公路，設立醫院，學校、商店，使這塊土地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生機和新氣象。玉樹像煥發了青春，進入了快速發展期。而改革開放的春風，更使這塊土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結古，就是一個明證。

結古，是玉樹州政府所在地。據說歷史上就是一個茶馬互市交易場所，很早以前來自西寧、四川、西藏等地的大批馱客就在這里進行物品交易。其中四川雅安州每年要向這里發出九萬馱茶葉。到民國初年還有山西、陜西等地及印度轉運而來的西洋貨物頻頻亮相這里，成為交易場上的一個新亮點。而今的結古自然不似以前的那個貨物集散地了，它已經是一個像模像樣的高原新城鎮了。走在大街上，道路寬敞平坦，兩旁樓房林立，大小店鋪密匝匝猶如成串的珍珠，各種商品豐富多彩琳瑯滿目，來自各地的客商紛紛落戶此處，其繁華景象令人贊嘆。而其中尤以藏族商人居多，他們出售有民族特色的藏刀、藥材和各種畜產品，還在開辦地方風味的飯館，做生意顯得精明而地道。某晚我們幾位去轉大街，在一家藏刀店被一位年輕漂亮的藏族姑娘所喚住：“你好，你們要藏刀嗎?”說著她已經麻利地從鋪柜中拿出五、六把藏刀，嘩啦啦擺在了我們面前。我們表示不需要藏刀，姑娘說：“沒關系的，買不買沒關系的，看一看總行吧。來來，看一看看一看。”我們便翻看藏刀，一把把都很精致。姑娘笑道：“看你們都是做大生意的，錢肯定是多多的，一把藏刀也不就幾十塊，買一把做紀念是很劃算的。買一把吧！”她把“多多的”三字咬得很重，我們都笑了。

但要真正了解玉樹的變化，還不能不去看看牧民的實際生活。

一次我們去另一個地方，當汽車行駛在一處高坡上時，我們驚奇地發現遠處有幾個紅點在陽光下閃爍，它們與碧綠的草原互相映襯，顯現著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景象。一問陪同的，才知道那是牧民的定居點，是幾座紅瓦房。我們自然要去看看。那是多么明亮寬敞的磚瓦房啊，潔白的墻壁，雕花的頂棚，明亮的窗戶，整潔的新式家具，還有穿戴時髦的大人小孩們。我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這都是事實。在一戶人家中有一棟二層小洋樓，底層是磚混結構的，上層是木質傳統式的，二者完美結合，精美稀奇。在不大的院子里還用帆布蓋著一輛北京吉普車、兩輛摩托車。家主是一位頭發卷曲、眼睛特大，膚色黝黑的藏族漢子，用藏式普通話對我們說： “早一個房子里坐，奶茶一個喝，女人等會兒來了，羊肉餃子個吃。”藏族人民富裕、新潮的生活由此可見一斑。而從游牧走向定居，無論誰都承認，這是一個歷史性的大跨越。我們不能不說，改革開放使玉樹真正譜寫了一曲為美好生活而奮斗的壯麗詩篇。而這，才是續寫玉樹歷史的最精彩、最具象、最讓人感到親切的一頁。富有愛心的人們難道不會有這樣的感覺嗎?

但我們還不能忘了，長江、黃河千百年來奔騰咆哮、自強不息，哺育了兩岸億萬各族人民，對整個中華民族的振興與發展做出了無法估量的貢獻。而玉樹作為長江和黃河的發源地，是處于中華水塔地位的。這是對玉樹這塊土地一個崇高意義的命名，也是對玉樹的一種真誠敬仰。實際上，我國古人早就對江河發源地有過考察，對其重要性有所認識。遠在900年前的元代，忽必烈王朝就曾派專使考察過河源地。明代洪武11年，朝庭又派僧人宗泐到河源考察，還留下一首詩《望河源》曰：

積雪復崇嵐，冬夏常一色

群峰讓獨雄，神君所棲宅……

老客此經過，望云長嘆息

立馬北風寒，回首孤云白

用清新的文筆，描寫了河源地區瑰麗的自然風光。

是啊，黃河、長江、支持中華民族偉大心臟永遠跳動的兩大血脈，是從玉樹發源的，是由玉樹的晶瑩雪山，玉樹的清洌湖泊汲汲供應的。假若沒有玉樹這座水塔，黃河與長江還會奔流不息嗎?沒有玉樹這塊高原大地，還有中華民族值得驕傲的長江文明和黃河文明嗎？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這里的“天”就是以玉樹為主的青藏高原這塊貧瘠又富饒的土地。

正因為如此，玉樹的生態環境對中華民族的未來的生存與發展有著非常重大的關系。為此，我國政府建立了“三江源自然保護區”，其面積達到1S萬平方公里。江澤民同志親筆題寫碑名的紀念碑高高聳立在玉樹大地上，宣示著這塊土地一個嶄新時代的到來。

我們拭目以待。

幾天后，我們訪問了玉樹的巴塘草原。那是一個如詩如畫的地方。草原遼闊坦蕩，野花鋪滿大地，牛羊宛如珍珠，雄鷹高旋藍天。一群牧家少男少女搬來卡拉OK支在四面暢開的帳篷的底下，在強烈震撼的音樂節奏中跳起粗獷、奔放的舞蹈，把我們帶到了一個神奇而美妙的境界。四位藏族姑娘手捧盛滿青稞美酒的銀碗，唱著迎賓曲前來給我們敬酒：

遠方的客你不要走，請嘗一杯青稞酒；

玉樹的圣山圣水歡迎你，美好的時光牽起你的手。

啊，美好的時光牽起你的手，牽起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