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腦危機

閱讀障礙一詞是在一八八八年造出來的，不過在西方卻事隔五十多年之后才廣為使用。在亞洲就隔了更久時間了，雖然這種學習失能的影響絕非陌生現象。“家族中總會有些叔叔、阿姨在各方面的表現都很正常、頭腦也靈光，但就是在學業上一塌糊涂”，達納拉斯米艾兒表示，他是印度馬德拉斯人，“這些叔叔或阿姨就會被貼上有點愚笨或是粗心的標簽。我自己家族里就有一位。”

一九八七年，艾兒發現到她家族中還有另外一位：她的兒子斯里帕提。艾兒為兒子爭取協助的漫長奮斗，在一個剛剛開始認識閱讀障礙真相的地區是個一再發生的故事。舉例來說，在整個中國，連一間專供閱讀障礙生就讀的學校都沒有。一般認為，艾兒的家鄉印度有幾千萬人患有閱讀障礙，但是政府卻沒有在這方面花任何錢。盡管如此，她的兒子還是得到了幫助，目前十七歲的他在馬德拉斯一所正規學校表現優異，這件事實顯示亞洲地區正開始認識到閱讀障礙問題其實是可以解決的。“視力不良沒辦法醫治，但是可以戴眼鏡”，日本在閱讀障礙方面首屈一指的專家宇野亮表示，“我們排除不了失能問題，不過我們可以教人們一些方法來彌補。”

閱讀障礙是全球都有的現象，不過研究顯示，對于不同文化或是語族，影響程度深淺不一。舉例而言，在中國大陸和日本，閱讀障礙的比例估計不到５％，在美國卻有１０％到２０％。有些很有意思的理論說明了為何會有這樣的差別，日本也已經提出一些重要的線索。

日本兒童初學讀寫時，同時學習兩套拼音字母——平假名與片假名，各有四十六個字母，代表四十六個發音。征服了這些字母之后，學生便開始學漢字。日本國立精神神經中心的宇野亮指出，只有１％的日本學生在閱讀拼音字母時發生閱讀障礙的問題，但在漢字方面卻有２％碰到問題。在書寫方面，數字就提高了一些——平假名２％、片假名３．８％，表意文字是５％——不過以美國的標準來看仍然很低。

宇野亮經過九年研究之后得到的結論是：日本這兩套拼音文字比起英文字母，所對應的發音更精確。換言之，這兩套日文比較簡單：沒有不規則的字，也沒有像“ｒｅｉｇｎ”、“ｗｒｉｔｅ”或是“ｒｏｕｇｈ”這些讓人迷惑的拼字絆腳石，因此可能讓患有輕微閱讀障礙的孩子避免碰到麻煩。類似的情形可能也存在于印度文字，或者是菲律賓、馬來西亞以及印尼等地以馬來語為主、以羅馬拼音呈現的語言。

表意文字世界對閱讀障礙的人來說是個更親切的環境。大部分中文字的念法與英文字的念法不同，看這些字的形狀，并不會給你任何發音的提示。學生必須背每個字的發音，而香港的孩子與北京的孩子學的是完全不同的發音。如果這兩名學生在一場全國性文學比賽上碰面的話，他們沒有辦法用口語溝通，因為他們所學的每一個中文字或音節的念法都不相同。（不過，他們可以毫無困難地閱讀對方所寫的詩。）

由于閱讀障礙是在結合圖像（像是字母）來發出聲音、進而了解文字意義的能力，產生了障礙，所以中國人具備一項優勢：他們已經把每一個字的意義（與發音）背起來了。北京大學心理系教授周曉林認為，這可能可以解釋為什么中國只有４％到５％的人口患有閱讀障礙。

患有較嚴重閱讀障礙的中國人，確實會在理解、書寫文字方面遭遇困難。他們會將一個字元素混淆或調換位置，或是只集中在其中一個元素上，因而看不出那個字的真正意義。

盡管閱讀障礙在亞洲可能比較不普遍，患者的人數卻還是很龐大——而且目前他們大體上還得靠自己解決。在馬來西亞，比較富裕的家庭可以將孩子送到私人醫生那兒去檢查他們是否患有學習失能。但是，如果他們被診斷出有閱讀障礙，學校會將他們與其他“特殊需要”的學生編在同一班，像是自閉癥或是唐氏癥患者。

在亞洲地區，這是常常發生的一種混淆情況。在兒子安迪亞辛十歲的時候，安珠麗芭瓦發現他患有閱讀障礙。“為人父母很難接受這種事”，她回憶，“像我一樣，他們會以為閱讀障礙是某種智障。”芭瓦在二○○○年成立了“閱讀障礙行動聯盟”，這是一個位于新德里的非政府組織，專門為有閱讀障礙兒童的家長提供咨詢服務。“我必須向家長解釋，這個問題不是兒童的錯，而且只要有一點點的協助，他們就能完成教育。”確實，只要在學校內有一些讓步，同時在學校外接受補救訓練，患有閱讀障礙的人就不只能享受豐碩的成人生活，也能保有正常的童年。“目前仍然傾向將閱讀障礙者視為不正常”，芭瓦說，“不過事實的真相是，如果要有改善，他們必須呆在主流環境內。”

日本的宇野亮也持相同看法，他除了研究之外，目前還在教導二十二名閱讀障礙的孩子補救學習技巧。“大部分來找我的孩子說話都很小聲，頭垂得低低的。我看到年紀較長的孩子就是一副混混模樣：他們來到我的辦公室，坐得很低，幾乎就像是躺在椅子上。”閱讀障礙基本上已經使他們成為永遠被遺棄的一群，“他們一直被取笑，說他們是笨蛋。他們發現自己不論在學校多么用功，都不會因為所付出的努力而得到獎勵。”

亞洲人在這方面所獲得的少量協助，都來自家長所組成的壓力團體。艾兒很早就斷定，她兒子斯里帕提的一大問題，在于政府堅持所有印度學童都必須學母語加上英語，再加上第二印度語。（以斯里帕提而言，他的母語是坦米爾語，第二印度語是印地語。）艾兒在一九九八年做了一些研究，發現印度某個省政府允許閱讀障礙兒童可以免除學習第二印度語的要求。艾兒向中央政府請愿，并且為兒子獲得了免除。“一聽到不必再為印地語傷腦筋，他的信心以及考試表現就突飛猛進。”然后她跟馬德拉斯閱讀障礙協會聯合，發動游說，希望全國的閱讀障礙者都能獲得免除，這項訴求在二○○一年獲得通過。在馬來西亞，閱讀障礙協會也進行了類似的活動，這個組織的經費來自善心人士以及閱讀障礙兒童家長的捐款，他們說服教育部多給閱讀困難的孩子半個鐘頭考試作答時間。“這樣還不夠”，這個組織的創辦人撒利亞艾米林說。

劉卓華和梁志明（譯音）也希望能夠從他們所居住的城市——香港——獲得更好的幫助。他們有兩個兒子，分別是十二歲和八歲，都患有閱讀障礙，先生梁志明義務擔任香港特殊學習障礙協會的秘書。劉卓華很清楚地記得老師不愿相信他們的老大錦豐有學習障礙的那段日子，“他們只是跟我說，我的孩子很懶，說我懶，不去教他或督促他，說我們家長都在為自己的孩子找藉口。”

在短短幾年當中，發生了許多事情。錦豐這個月將要入學的初中，將會有博思會訓練出來的老師，博思會是當地一個非營利組織，為有閱讀障礙的家庭提供協助。同時，小弟錦喜則每天在上特殊教育班。“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夠過正常的生活”，劉卓華說，“知道要搭哪一班巴士，知道如何用菜單點菜，這些大部分人認為理所當然的事。”亞洲有數百萬名閱讀障礙兒童掙扎著想過正常生活，他們不應該被視為理所當然。

（李小林薦自《時代周刊》）

中英差異

對于閱讀障礙者而言，中文要比英文來得親切；大部分中文字都是背下來而不是拼出聲音的。不過閱讀障礙者在閱讀與書寫中文時仍可能有困難。書寫方面的錯誤包括了在一個字中多寫了筆畫，或者是將部首放錯位置，那就會成為毫無意義的涂鴉——或者是意義不同的另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