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父親,傅吉成,在成千上萬紅軍先烈中,您是一位平凡的戰士。您和您的戰友們,在黨的旗幟下,從祖國滿目瘡痍的大地的四面八方,積聚為一支戰無不勝的偉大人民軍隊,開創出一個嶄新的中國。而您和您的英雄的戰友,卻已經長眠在浸潤著你們鮮血的土地上。
您在這里靜靜地躺下17年。1986年6月5日,您最后一次看一眼圍在身旁的家人,永遠地告別了我們。這是雷波——四川省涼山自治州一個小縣城——普通的一天,又是一批一批工人、農民、學生默默含淚,在您的遺體前鞠躬,同您告別的一天。小城人民不會忘記這一天。小城用最隆重、最樸實的方式為您送行,向自己的一位老鄉親、一位老共產黨員和老紅軍,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今年是您誕辰100周年。我們——您的子輩和孫輩,聚集在您的墓前。冬日的寒風一陣一陣吹過,冰冷的墓碑深深地鏤刻著幾行簡歷,仿佛在述說著您和您的戰友們的往事,述說著您對我們、對所有老紅軍的后代們的深情。
1935年10月,紅軍長征途經滎經。一支衣衫襤褸卻英氣勃勃的軍隊,使往日橫行霸道的富人和他們的狗腿子們望風逃竄,老百姓們卻歡天喜地。從古至今,這才是我們窮人自己的軍隊。紅31軍35團高政委拉著您的手說:“走吧,跟著咱們自己的軍隊走吧。”一句話,開始了您——一個涼山的苦孩子的全新的一生。
由于張國燾分裂逃跑的錯誤,您所在的部隊二過雪山、草地,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您和紅四方面軍的戰友們一起,對張國燾的錯誤進行抵制和斗爭,直到和毛主席領導的紅軍會合,這些,使您懂得什么是人民軍隊的建軍原則,什么是共產黨人的信仰。
您在太行山、太岳山一帶,度過了抗日戰爭的嚴峻日子。您所在的386旅772團,在陳賡將軍領導下,身經大小數百次戰斗,打出了中國共產黨、八路軍的威風。您曾經和我說起過神頭嶺、關家垴、響堂鋪、長樂村的戰斗,您和戰友們一路殺進敵人陣地、進行殘酷肉搏的情形。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場面。侵略軍怎么也不明白,一支裝備落后的軍隊,為什么會把他們打得喪魂落魄。日軍喊出口號:“專打386旅。”你們的回答是:“消滅它!”
您是一位英勇的戰士。為此,1937年底,772團葉成煥團長把您介紹給陳賡旅長。后來,您又結識了徐向前元帥。1938年4月,葉成煥團長遭敵人冷槍暗算,壯烈犧牲,時年24歲。陳賡將軍徹夜守著奄奄一息的愛將,淚水淌在團長的臉上。
百團大戰,在攻打榆社的戰斗中,您的雙眼被敵人毒氣所傷。將軍送您去治療眼睛,后來又把您調進旅部電臺。將軍教您學文化,給您講解毛主席的《論持久戰》。看到您的進步,還把您送到旅部的干部隊學習半年。將軍和戰士一起戰斗,一起用土豆、生玉米充饑,使您終生難忘。
1941年,您受傷的雙眼再次發病。最使您難過的是,不能再上前線殺敵了。將軍派您到地方政府工作,行前說:“那里也是黨的工作。有什么困難,再來找我吧。”
在山西屯留的西流寨,為了支援前線,您白天帶領群眾開荒種地,夜晚到農戶動員參軍。臨汾戰役打響,您七天七夜連續工作,母親也帶著村里的婦女趕做軍鞋,為路過的軍隊收集糧草,燒水做飯。
您出任了長子縣抗日政府的財政科長,和縣長衛逢祺伯伯結下深厚友情,成為患難與共的兄弟。一袋煙,要你一口我一口,一起抽。一碗飯,哪一位不在,要留下半碗。從敵戰區搞到一塊肉,您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要全部留給衛伯伯夫婦。
衛伯伯的孩子養在老鄉家里。不知道什么原因,這家老鄉到敵占區長治市,把孩子也帶走了。有幾個月,孩子失蹤,衛伯伯夫婦忙于工作,也已經不抱多少希望了。但是通過地下黨的關系,得知了孩子的去向。您在一個寒冬的夜里摸進長治市,抱起孩子,胯下一匹騾子,單騎沖出市區,在崎嶇的山路快奔一夜,待到天明,孩子平安地回到了父母的懷里。
全國解放后,您在屯留工作了幾年,因為身體原因,想回到家鄉了。在省里工作的衛伯伯說:“吉成啊,你為山西人民流血戰斗,你是山西的功臣,山西的老百姓記著你。山西再窮,也養得起你。留下吧!在屯留可以,到太原和我們一起住也可以。”您想念家鄉,認為不能給山西人民增加負擔,執意要走。衛伯伯揮淚為您送別,說:“回去以后有什么困難,還來找我。實在不行,就再回來。”
1959年,您回到了家鄉。
您沒有炫耀自己的資格和個人的歷史,從來不說您認識徐向前元帥和陳賡大將。1961年將軍逝世,您失去最敬重的首長和革命領路人。您泣不成聲,向著北方默哀良久,幾天吃不下飯。1978年您到北京瞻仰毛主席遺容。有同志建議,去看看徐帥吧。您說,實在很想念徐帥,但是去看他,說什么呢?讓他幫助解決困難,不是給他增加麻煩嗎?
在雷波,您做過基層支部的書記,帶領群眾千方百計度過困難。我的四姐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死。但是您一心想著的是,不能讓群眾餓死一個人。您出任的最大的官,是雷波瓦崗福利院院長。在您逝世時候為您送別的人群中,就有許多從福利院長大成人的孤兒。他們的凝重的神情、悲傷的眼淚,就是對您在那里工作的評價。
1969年,您因心臟病發作離開福利院。奮戰一生,奔忙一生,該休息休息了,但是您再次向縣委請命:修復雷波烈士陵園。從此以后,無論嚴冬還是酷暑,總有一個老戰士在陵園的各個角落,或者清掃樹葉、除去碑上的塵土,或者揀些斷磚碎瓦修補院墻。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您一個人把露天擺放的水泥,一袋一袋背到雨淋不到的地方。您大病一場,身體再也沒有能夠恢復過來。
親愛的父親,遵照您的囑咐,踩著您的腳印,我走過了您曾經戰斗過的地方。我帶回了太行山的小米、太岳山的泥土、漳河灘上的彩石,把它敬獻在您的靈前。我看望了衛伯伯夫婦。他們向我講起你們在戰爭歲月結下的友情,講起您英勇作戰的往事,要我和您的子孫們像您一樣工作和生活。我在您的墓前讀過衛伯伯的來信。我將永遠珍藏著。
父親,在兒孫們的心里,您永遠是巍峨的山、不盡的河,是我們一代一代讀下去的一部大書。您來自人民、回到人民,為人民而生、為人民而死。我們是老紅軍的后代。在我們血管里流淌著的,是老一代共產黨人的血。這是我們的驕傲,也是我們生命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