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族譜

“六月六，曬族譜，

烈日懸中天，赤膽戚無語，

客家好兒女，切把祖訓記……”

這段小調，我在兒時就耳熟能詳了，說的是家鄉曬族譜的事。

在我們家鄉，每近農歷六月，都是“天上鯉魚斑，曬谷不用翻”的大好晴天。這時，族中各房“譜管”（掌管族譜者）也都開始向在外有成就的族人子弟和移居他地的族人代表發出通知，催促他們回鄉曬族譜。當然，近前的各家各戶更是要有人參加的。那時，大人們說“小孩子應該從中學到些東西了”，便要攜我們一道去。

六月初六那天一早，我們來到譜管德祥叔家，大廳里擠滿了人，譜箱就擺在案桌上，箱前陳列著一些祭器。從外村請來的兩位祭樂老人在案前寫著什么，一些遠道歸來的族人摸著我們這些小孩的頭向眾人打聽是哪家的孩子，知曉后總會說：“這么大了？幾年前見到他時才這么高呢！是該來曬譜了。”我們聽到這話很高興，仿佛意識到自己很重要似的。

吃過飯后，去大廳領族譜，靜默、作揖、抿淡茶；兩位樂人在案桌前敲打著各式樂器，嘴里不停地哼著什么……太陽升得高高的了，一些前奏程序也完成了。大人們動手把譜箱上的灰塵輕輕掃掉，小心翼翼地抬下案桌往德祥叔的洋房頂上挪。我們緊跟其后，如教徒般虔誠。到了房頂，德祥叔掀開錦布，一排鍍金大字“贛州田營丁氏直代世系總傳”閃閃發光，又掀起箱蓋，雙手捧出厚厚的族譜，輕輕地放在竹桌上。大家圍著竹桌按次序盤腿坐下，頭頂是火辣辣的太陽。

每頁族譜約曬半分鐘，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大人們給我們講其中的內容以及有關的一些故事、傳說。這很能吸引我們，特別是在講一些有作為的祖先生平事跡時，我們更是聽得津津有味，有時還會激動得流淚，完全忘了烈日的烤灼。大人們見此情景常常會說：“子孫要爭氣啊！”我們便使勁點頭。

我們小孩也會說些輕松的話題，譬如對著字派覽表比長幼。由于我們多是同字輩，沒什么可爭比，倒是常和德祥叔比，要他叫我們“小叔”，因為他是“德”系的，為第４０世，比我們正少一世！他有時為了逗我們玩也真會叫，惹得眾人大笑。

這都是些以前的事了。

曾經族譜中還沒我們的名字，我們就盼著續譜，盼著自己的名字也載入其中；后來名字真寫在上面了，我們又有了一種沉重感，誰都會作古，以后再曬族譜時，會怎樣評價我們呢？決不能留壞名聲載入族譜啊！

六月初六又要到了，我卻不能回家曬族譜，不禁有些沮喪。前些天突然收到德祥叔的信，里面有兩張選票，一張是選新譜管的，一張是選參加明年第１９屆世客會代表的，另外，還有一張偌大的紙上寫滿了名字，是候選人名單吧，我鄭重地填好選票寄了回去。

“六月六，曬族譜，

烈日懸中天，赤膽戚無語，

客家好兒女，切把祖訓記……”

我又反復哼唱起了這段小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