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黑洞

孩子剛誕生時像一枚蠶繭，窩在我的懷里，那么小那么小又無助，逼得我只好變成母親，喂他吃、料理拉撒、照顧他睡覺、醒來的時候逗他……我所有的精力與心思，化為包裹他的絲線，只希望嬰兒早日破繭而出，變得大一點，抱起來有一點存在的感覺。那一點一點像面包發酵起來的嬰孩，同時也把我身為母親的幸福，逐日地放大了。

我細細地看他美好的五官，眼睛遺傳到祖父的超大“牛眼”、濃眉如畫、鼻梁娟秀而鼻端卻帶一些霸氣、嘴唇上下均厚，上唇珠翹起了人中部位，臉形輪廓則像我，短窄的下巴拷貝了我家這邊的蘋果下巴，整體看來比較像爸爸深邃的混血模樣。

這也是一種令人迷惑的美。血緣的、新生的、交融的、獨一無二的、純粹的，美；光是這點，就讓我虛榮了。我父母來看外孫時總是說：“多么像她小時候，那眼睛充滿靈氣……”婆家人則是發現：“根本就是阿內的翻版!看看那嘴唇、眼睛的部分……”而抱著嬰孩上街時，別人直接盯著他問：“是不是混血兒啊?爸爸是哪一國的?怎么這么漂亮啊!”仿佛身邊的爸媽只是看護，還要我們啼笑皆非地解釋一番。

原來，他就是他自己，只是被我們取名為小雨，他的樣子已經說明一個事實：他有一個自己的人生；和來自金門漁村的爸爸、出身于臺南縣農家的媽媽不一樣，是道地誕生在臺北的新人類。他呼吸的空氣，沒有咸濕的海潮味，他仰望的天空被建筑物切割，夜晚的星子常被呼嘯而過的機車嚇得瑟縮，還有選舉期間穿梭巷弄的廣告車，高分貝的廣播與造勢的鞭炮聲……這些，都是臺北給你的成長環境，也是現在四歲多的你，再熟悉不過的家鄉了。

可是我想給你一個更大的原鄉，讓你能接近這世界的神秘。于是，在舒爽的夏夜，我們抱你上大樓屋頂陽臺賞月，指著星星跟云朵對你說故事，一起感受夜風的清涼，夜臺北的燈火燦爛。爸爸也帶你回金門小小的村落，見了遠方的親戚，他童年的相思林與故居；看哪，這個角落是你爸爸拍下幼時惟一照片的地方，來，站著，我幫你拍一張紀念。你卻徑自往前走，爸爸只好拿著V8追著你跑……

我心中響起一個聲音，“我又不是爸爸，為什么我要站在那邊呢?”是呀，你出生后至少被拍了有幾十卷底片，這些相片記錄了我們家的幸福生活，而爸爸那張惟一的黑白照里，顯現的是一種窘境；你的臉從短圓逐漸拉長，我們的記憶里滿滿是你成長變化的畫面，有時，我會跟爸爸說，看著你的臉，就可以忘了外界而過日子了。爸爸感慨地回應：“我爸媽可是為了生活，忙到沒時間看我呢。”

你拉著我們跟你一起往前走，那金門跟嘉南平原的童年，是另一部電影的主題，我們聽你編導而演出新的戲碼。

小雨說：“爸爸跟媽媽通通是我的!你們要聽我的話!”于是你有兩百多臺汽車玩具外加各種童玩，客廳變成玩具間，處理掉舊的，新的馬上補充進來。我問你：“小雨幸不幸福?”你稚嫩的聲音果決地說：“幸福！”進幼稚園認識了可愛的小女孩，你回來跟我說：“我交了女朋友喲!”“那你比較喜歡她?還是媽媽?”你害羞地說，“我最喜歡媽媽，再來是爸爸，第三才是她。”所幸，爸媽在你的戲里還是一線主角!

某天你說了很肉麻兮兮的臺詞：“媽媽，你不要變老，等我長大后，我要跟你結婚喲廠你以為很愛很愛一個人，到最后一定要結婚的；于是我知道，不僅我愛你，你也愛著我。當我生病的時候，你會體貼地為我捶捶背，擔憂地在一旁看著我。我總是感覺你的多愁善感，為此而心疼你的老靈魂。

你一天天長大，看我跟爸爸的眼睛里，有著解人心意的情感，我不再看見嬰孩時期的那種透明、單純；你不再是無欲無求的小嬰兒，你覺得我們對你的照顧與情感，是必須要有回饋的，所以你透過動作與說話表達出來。

但父母并不奢望這些，尤其我還要感謝你，你讓我了解身為女人的豐富、作為母親的堅韌。生命輪回宛如黑洞，我曾吸納父母的一些時間，現在則是你來接收我的部分生命；一消一長之間，同樣都是幸福的出入。我現在凝視著你說：“小雨，你是我無限投入幸福的黑洞。”

“媽媽，你寫完了沒?你陪我蓋山洞跟停車場吧!”他已經拉著我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