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大人物

以前有一類學校，可能現(xiàn)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了——共產(chǎn)主義勞動大學，簡稱“共大”。1980年以前在江西這類學校比比皆是，差不多每個縣一個。共大的學生半工半讀——所謂半工半讀，指的是半天勞動，半天上課。1980年以后，我父親所在的尋烏縣共大改為了高級中學。1973年開始，父親就在共大教書，改為高級中學之后還教了六年，至1986年才調(diào)至尋烏二中。1979年共大請我母親教英語，兼班主任。我們就和父親一起生活，我就近上了上坪小學。還記得共大的一些人物，現(xiàn)作文以記之。

劉淑英

劉淑英是母親班里的一名女學生，身材高大但偏瘦——那時候不像現(xiàn)在，除了廚房的大師傅外可能也沒多少個胖子。但現(xiàn)在更準確的說法應(yīng)該叫苗條，是如今許多脂肪過多的女孩子所拼命追求的那種身材。她梳著一條長長的辮子，正是那時候的流行發(fā)式。

我在小學讀書時嘴很饞，用當?shù)赝琳Z叫“貓”(miao)，可能以饞嘴貓來作比吧，很形象。路過商店，有時就眼睜睜地看著那塑料罐里花花綠綠的糖果老半天都不肯走。糖果很便宜，一分錢一粒。但就是沒錢，翻遍口袋也沒有。于是就守在商店的門口，終于見著有共大的學生來了，還是母親班里的，他(她)們見著我就和我打招呼，問我在這干什么。我正中下懷，就老實不客氣地跟他們要錢，一分兩分也好。這時候他(她)們往往就很尷尬，我理不了那么多，誰叫那些個糖果老在我眼前晃呀晃的呢。多數(shù)時候我還是能得逞的，不過這一招也不是都靈光，有時他(她)們笑了笑走過去了，我就直朝他(她)們的背影吐口水。劉淑英沒遭受過這種待遇，并不是她特別慷慨，有時她給，有時也不給，抱起我就走，我沒好意思吐。

有一個星期天她說帶我到她家去玩。我很高興，周圍就那幾個小伙伴，還時時要打架，悶也悶死了。征得父母親同意，我就跟著她去了她家——坳背林場。一路走的過程記不得了，總之走累了就由她背著。老半天才到她家，那是比共大更大的地方，一個大大的院落在山腳下伏著。門側(cè)堆著的一溜都是干柴，一道窄窄的門偏在院落的右手邊——我搞不清楚為什么不是在中間。那天好像沒見著劉淑英的父母，只有她的奶奶在家。她奶奶的耳有點背，講話挺大聲的。

老奶奶見著劉淑英帶著我來了，好像愣了一下。就招手讓劉淑英過去，讓我在旁邊呆會兒。她們走進門口，老奶奶小聲地埋怨劉淑英說：“本來家里就沒多少米，你還帶人來!”老奶奶以為我聽不見，恰好我都聽見了，只是我沒說。但在劉淑英家里那餐飯還是很好吃的，有個什么炒蛋。

回到家，我把聽到的告訴父母親，父母親一個勁笑我。他們把這事跟劉淑英說了，劉淑英又笑我，搞得我直對父母鬧腹誹。我的饞嘴在小學一直保持著，為此還頗吃了點虧。一次有個同學講好請我吃酸蘿卜，但等我一吃完，他就反了口。我只有逃之天天。那個同學還把這事給班主任說了，班主任氣得把我兩只耳朵直往上拎。我很恨那個同學。不過現(xiàn)在不恨了。

1980年后共大的學生不包分配，以前畢業(yè)的也只算作中專生。劉淑英后來去了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只是現(xiàn)在想來，那時饞是饞，卻沒多少可吃的，而那句“本來家里就沒多少米，你還帶人來”真真實實得令人鼻子直發(fā)酸。

照萬叔叔

照萬叔叔是老共大留校的畢業(yè)生，平時管賬，星期六管放電影。那年月真可愛，每個星期六都有電影看，不過是只在共大的學生才有這個待遇，其他的學校哪來的電影機?我們共大有山有林、有田出租、有巴戟(一種藥材)賣錢，不用上級撥款，學校添置了兩臺車，聽說存款都有十幾萬呢——你想想，那還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呢，這可不是一筆什么小數(shù)目啊。因此什么《劉三姐》、《從奴隸到將軍》、《傷痕》、《愛情啊，你姓什么》、《小街》、《巴山夜雨》等等片子，不知看了多少遍。盡管照萬叔叔老是拿舊片回來放，我們?nèi)允峭Ω吲d的。碰上有些新片，我們一班小家伙早早的吃完晚飯，跑到放電影的禮堂守凳子。

1980年共大有一幫剛從師院分配來的大專生，看完電影后回來亂吹，說《老槍》如何如何，《苔絲》如何如何，嘴里蹦出的盡是新鮮詞語。我有時跟在他們屁股后面聽，雖然聽不懂，但聽得還是饒有興致。后來我對文藝的興趣也不知是不是那時給培養(yǎng)出來的。

本來還有個放電影的叫朱樹祥，八十年代初期就調(diào)走了。就剩照萬叔叔。

照萬叔叔放電影的水平實在不咋的。時常放著放著就臭了，不是燒片，就是無緣無故就停了，過大半個小時才能繼續(xù)進行，直讓人興味索然。照萬叔叔燒片時，我們就噓他。見著照萬叔叔急白赤眼的跟旁邊的人解釋，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們就更加興高采烈起來，在禮堂里怪叫，鬧得稀里嘩啦的，也是小小的樂趣。

但跟照萬叔叔搞好關(guān)系有莫大的好處，他很喜歡讓我們到他房間里玩，有時備了些糖請我們吃。更主要的是每次他拿電影片回來都要倒片、試片，一到星期六，我們都爭著向照萬叔叔邀功，跟他說上次放臭片旁邊的小賴、小游都鬧了，就我沒起哄，我還說了他們呢。我們說得煞有介事，照萬叔叔聽得也笑嘻嘻的。我們說著說著就爭起來，有的要先說，有的聽見說他鬧，便不服氣的反咬一口，說對方才鬧呢。這時照萬叔叔就息事寧人說誰都沒鬧，然后請我們?nèi)剿姆块g里去。我們魚貫而入，老老實實地坐在長條板凳上，有滋有味的把電影先睹為快。

那時父親任共大的教導(dǎo)主任，校長老疑心父親要奪他的權(quán)，對父親很不好。他的兒子生得粗粗實實，也經(jīng)常有事沒事找我的碴。我斗他不過，心里真恨不得用一把刀子插他一下。一次他又打我，我氣不過，就邊哭邊罵，內(nèi)容大概是關(guān)涉到他的母親。他一聽猛的追來，我拔腿就跑，一跑跑進了照萬叔叔的房間，把門反鎖了，和他隔門對罵，那情形就像《強渡大渡河》電影里面的情節(jié)，解放軍叔叔在河這邊高喊：“你有本事就飛過來吧!”白鬼子也在河那邊高叫你有本事就飛過來吧。但照萬叔叔終于打開了門，校長的兒子沖進來把我狠狠揍了一頓。我那時連著把照萬叔叔也恨上了，干嗎開門，不成心讓他打我嗎?

1991年以后我在尋烏吉潭中學參加工作以后，與上級處理關(guān)系多了，我才漸漸地把那份恨減沒了。換成是我，那門也得開。

照萬叔叔家在吉潭的一個村，1993年他也調(diào)來吉潭中學，我們成了同事。只不過他不放電影了，管學生勞動課。我們的關(guān)系處得很好，他時常到我房間座談。我?guī)О鄤趧訒r他叫我“羅老師”，我也裝得挺人模人樣的，盡管沒學生的時候我還是管他叫“照萬叔叔”。

現(xiàn)在我很少去裝修豪華的電影院里看電影，有時偶爾去一下，卻怎么樣也找不著當年看照萬叔叔放電影時的那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