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以后

一個人漫步在鐵軌邊，蒼遠而廣袤的天空支撐著這個空曠的小站，格外的冷清。一種名為SARS的病毒正在流行，感染數千人，死亡數百人。依靠著飛沫傳播，其速度之快和距離之廣是超乎人們想象的。所以頃刻間，到處是戴著白色大口罩的身影。12層防護棉，只露出兩只眼睛，眼神惶恐而不安。更多的人選擇不出門。人與人的關系于是疏遠開來。這個小站更加蕭索了。

而我卻獨自走到這里來了，這個曾經擁滿外出務工的人群的小站。只是喜歡游走于這里的鐵軌，順著鐵軌的方向可以看得很遠很遠，這個小城惟一的出口。每個假期到來的時候，我都會站在這里等想想，一個有著燦爛笑容喜歡童話的13歲的小孩子。

想想總是告訴我錯誤的車廂號，在我焦急張望的時候，從后面蒙住我的眼睛，讓我猜猜她是誰。我也故意裝做不知道。想想就跳到我的面前，歪著頭說，我是天使，我不騙你。眼睛里盛滿清澈。我的笑容于是綻放開來，所有的不快全然忘記。我們會沿著鐵軌走很長很長的呂段路，看著剛剛載想想而來的火車疾駛而去。離別，就在那一瞬間。

可是我不知道，這個五一長假，想想是否還會俏皮地蒙住我的眼睛，還會往我嘴里塞糖塊兒。接到她發來的短信。沫，我被隔離了。那時候剛剛從超市走出來的我，腦子轟然一片空白，抱著臂坐在臺階上。

盡管剛剛聽說SARS病毒的時候自以為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是那二刻，想想告訴我她被隔離了，我還是難過的想哭。盡管只是隔寓，可是我還是害怕SARS發生在任何一個朋友身上。起身，不知覺的就走到鐵軌邊了。四月本該盎然的春意因為這場病毒蕩然無存。直視遠方，想想的影子越走越遠。

回到家，打開電腦。看到了想想寫過來的E—mail。

“沫，我被認為是疑似病例，要隔離醫學觀察。我是不是個很不聽話的孩子，忍不住偷偷跑到醫院去看爸爸媽媽了。沒有戴口罩，我討厭臉被蒙起來的樣子，不真實。可是現在，我害爸爸媽媽擔心了，天使不乖。沫。我決定從今天開始給他們寫信，三天一封。我知道他們看不到，他們要幫助那些患者擺脫痛苦。可是我會一直寫下去，寫到第十封的時候我就可以看到他們了，是嗎?十是個完美的數字，加起來就是三十三天。梵語上說，三十三天后又是一個重新開始。SARS會被打敗的，我們期待著任何形式的三十三天以后。沫，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在的房間里有一臺電腦，我會告訴你我的情況的。不要擔心，天使是不會有事情的。想想。”

我喝了一杯熱水。想想告訴我，一定要記得喝熱水，她是這樣細心的孩子。杯子是上次她走時送我的，盛滿熱水會有一個美麗的天使出現。她說，我是天使，我不騙你。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我的眼淚滴答在鍵盤上。想想，你還好么?

想想的父母都是醫生。當大多數人對“白衣天使”這一稱呼嗤之以鼻的時候想想告訴我她將來也要做醫生。她是白衣天使的孩子，所以她是天使。天使會給人們帶來幸福。那時候，我總是說小丫頭看童話看多了。其實是自己被世俗侵蝕了。我開始給想想寫很多很多的信，給她講《天使愛美麗》的故事，給她畫很多的畫，給她發過去我溢滿笑容的照片，告訴她我很好。我還買了一只很好看的玻璃罐，每天里面放上一顆糖。等到第三十三顆的時候，想想就會出現了，會蒙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她是天使。

想想也給我說她的心情，把她寫給父母的信給我看。

“爸爸媽媽。我是想想。本來想在前面加上親愛的三個字的，但是我從來沒這樣叫過你們，是么?可是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們。你們去的時候什么也沒有和我說，后來打來電話告訴我你們不回家了，我以為你們還是像平常一樣因為要加班，可是媽媽告訴我是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有多久。然后你們匆匆掛斷了電話。最后阿姨來照顧我的時候告訴我你們是奔赴在抗 ‘非典’ 的前線時，我哭了，我知道那是一種很容易感染的病毒，你們也要被隔離開來，想想也就見不到你們了。過了幾天忍不住了，于是偷偷跑到醫院去看你們。沒想到結果是這樣，又害你們擔心了。對不起。想想沒事情的，爸爸媽媽一定要專心的工作，把病毒打敗。我也不會把功課落下的。想想會在家里做很多很好的萊等你們回來的。安。我做作業去了。” “爸爸媽媽。想想攤開信紙繼續寫。今天接到老師的E—mail。前天給他發過去的測試卷批了，我考得不錯。剛剛接受完檢查，高燒已經退去，也不怎么咳嗽。你們不要為我分心了，否則想想不給你們做好吃的哦。今天在網上看到很多關于對前線抗非典的醫生的看法，都是贊揚。爸爸媽媽，想想很自豪，也更加堅定了當醫生的理想了，也理解爸爸媽媽當初首當其沖奔赴前線的舉動了。想想支持你們。你們也要注意身體，小心點。安。”

“爸爸媽媽。你們不在，還是有人給我買糖吃的。沫在家里給我攢糖，等我去了，我就吃光它們。我現在休息的時候就在網上看菜譜，看看給你們做些什么。做出來可不要笑哦，你們也要吃光的。想想相信你們可以戰勝病毒，你們也該相信想想的手藝吧。護士阿姨剛量了體溫，正常。我想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到學校去了，你們真的不用擔心。”

“爸爸媽媽。想你們的樣子和聲音了。可我怕你們忙，不想打擾你們。剛剛實在想的不行才打過去，你們正好在護理患者。我就掛了。爸爸媽媽辛苦了。今天檢查的情況是基本正常，除了有點感冒，因為昨天睡覺把被子踢開了。可是你們不在身邊，沒人幫我拾起再蓋上。爸爸媽媽，我已經知道做很多萊的方法了，就是還沒試驗過。身體狀況還好，很快就可以給你們做好吃的啦。‘非典’并不可怕，想想也是勇敢的。祝一切安好。”

……

這是其中的幾封。天使的語言，如同想想清澈的眼睛，緩緩滑過我的心底，滿心的溫柔不堪一擊。

徘徊在寂靜的站臺。常常突然地轉身，以為想想正從背后企圖蒙住我的眼睛。她歪著頭對我說，我是天使，我不騙你。笑容穿過我的眼睛，碎裂在陽光里，無可名狀，恍若夢幻。

五一假期快要過去了，罐子里已經有15顆色彩斑斕的糖果了。想想依然在隔離區，想想的父母依然抗戰在第一線。看著電視上播出的那些從隔離區走出來的醫生護士，疲憊的神情，眼淚不自主地就流了出來。這場SARS病毒讓我們感受到了很多，改變了很多，更認識到了很多。生命的脆弱，死亡的迫近，情感的真摯，隱現在每個角落。

想想，相信我們都是上帝親點的小孩子，不會出現任何不快樂的事情的。

三十三天以后，一切都會好起來，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