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后門

我要訴說一些回憶，一些殘缺但很真實的回憶。

那時的我還是個小孩子，整天穿著外婆縫的棉裙子，一頭長長的頭發(fā)披在腦后，劉海很長，遮住了眼睛。我們家住在一個很大的院子里，院子有兩扇門：從前門進來，可以看到老式的木板樓，聽到鄰居們熟悉的聲音；由后門出去，便是綠的田壩和黑的鐵軌，聽到春天的聲音……

時間如靜止般流動著，風(fēng)里混和著很復(fù)雜的味道。我喜歡在陽光明媚的日子在田壩里到處亂跑，捉蝴蝶，采顏色純白的野山茶花，然后蹦蹦跳跳地拿回家給母親看。母親會把野山茶花穿成一串掛在我的脖子上，這個時候我總能看到母親明朗溫和的笑容。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山茶花再也沒有變成美麗的花環(huán)，而是被灑落了一地，被鞋印弄得很臟……耳邊是父親的吼叫，母親的哭聲。我不明白他們?yōu)榱耸裁炊鵂巿?zhí)，但我確實看到父親把那塊我們都會在它面前咧嘴傻笑的鏡子打破了，玻璃摔在地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音……我拼命地跑，打開院子的那扇后門，撲倒在田壩里放聲痛哭，然而這一天還是來了，父親提著行李箱卻沒有再抱抱我，那一刻我才終于明白了，以后照片上這個牙齒潔白，剃著短短平頭的男人不會再出現(xiàn)在這個家里了。

我開始每天進入瘋狂的狀態(tài)，什么東西都不肯吃，只是不停地喝水，光著腳在鐵軌上奔跑，直到腳掌滿是鮮紅的血跡。幾乎每次我都是含著淚在田壩里睡著。母親卻從來不說什么，不再擁抱我，也沒有給我編山茶花環(huán)，她只是在這個時候默默地將我領(lǐng)回

我的頭發(fā)長得很快，劉海已遮住了我哭得干澀的眼睛。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樓下的小狗失去了母親，但它依然那么努力堅強地活著，我伸手去撫摸它，它很乖，用舌頭輕輕地舔著我的手心。那一刻我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血流了出來，我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卻沒有任何潮濕的東西。

有一天母親突然對我說：“我們搬家吧。”傍晚，聽到母親的哭聲，我抱著枕頭來到母親的床前，母親一把抱住了我，緊緊地。

“媽媽，我們走遠一些，好嗎?我可以不捉蝴蝶。”

“……嗯，我也可以不要山茶花……”

母親的眼淚滴落到我的臉上，一直滑，滑到了心底……

沒過幾天，搬家公司的車就開到了前門。

我抱著玩具小熊來到后門，后門已經(jīng)上了鎖，任憑我怎么推也推不開。那片充滿著歡笑與淚水的土地在我的視野中完全消失了……所有的記憶像一段空白的錄像帶，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斷章，清晰已變?yōu)槟：?/p>

臨走時，我看到了一只粉藍色的蝴蝶在陽光下?lián)浯蛑岚颍湓诹艘欢湟吧讲杌ㄉ希疑锨跋胍プ。w了，越飛越遠，地上落滿了山茶花瓣，我的手沾上了它的汁液，很黏……

我終于從前門走了出來，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我對母親說：“帶我去剪頭發(fā)吧!”母親笑了笑，把我擁人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