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昏中有一種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走來走去的人都停下腳步,想看清聲音發自哪里,可他們什么也看不到,就都又十分茫然地抬起了腿。
在黃昏中走來走去的人,大多是無家可歸或是有家難回的人。其實,尖銳的聲音并沒有消失,仍若隱若現地響著。
大馬和飛飛也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發覺沒什么新鮮,又重新啟動兩腿朝前晃去。空氣中浮動著花樹的淡淡的清香,猶如游絲一般。一左一右行走著的大馬和飛飛在大街上特別顯眼,大馬扎一把長發,油光閃亮地在后腦勺上蕩來蕩去,好像三個月沒洗過,而飛飛呢,頭似乎永遠低著,有一個洞的牛仔褲完全被他穿歪了,不過還好,他太瘦了,幾乎看不出來,就連屁股都凸現不出。他倆不說話,只管東張西望地朝前走,樣子輕松自如,和黃昏里每一個人的神情幾乎一致。
黃昏是人間最美的景色。
這個城市是一個讓人旅游的城市,有一些干凈整潔的街道,還有一些聽上去十分美艷的地名,像跑馬場、情侶路、南香里、水灣頭、大榕樹等等,聽起來有著無限空間的美,能引起人的聯想、欲望和懷舊。這些珍珠一般的地名一到節假日,像是產生了巨大的磁場效應,將周邊地區的人統統吸了過來。他們感嘆著這里的安逸和新鮮的空氣,可他們一點也不知道,大馬和飛飛的廣告公司馬上就要破產了。
飛飛雖然經常低著頭,但他眼疾手快,只要從他身邊走過的女人,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哪個漂亮哪個不漂亮。這時,飛飛碰了一下大馬,說:“這丫的倆撥了奶子真夠大。”
大馬正想著什么,聽飛飛這么一說,抬眼四尋,“哪里?”
“撥了奶子”恐怕只有大馬和飛飛明白。有次他倆去談一個單,開私家車的老板是個中年女性,還留有最后一點姿色。但這絲毫沒引起大馬的興趣,不屑一顧地沖飛飛說,沒什么引力啦,也就是她那輛寶馬和胸前的那兩個撥了奶子有點意思了。飛飛在一旁哈哈大笑,笑過之后,倆人從此將女性的乳房統稱“撥了奶子”。那天,那位女老板請大馬和飛飛去吃了一頓海鮮,完后又去唱了一回卡拉0K,那個晚上,李姓女老板很是眉飛色舞,一會兒要和大馬唱歌,一會兒又要和大馬跳舞,搞得大馬煩不勝煩,可為了單,大馬只得強忍著。飛飛好像感覺到一點什么不對頭,顧自暗笑著喝著生啤。后來,千真萬確,大馬平安無事,單也接下了。只是分手時,李姓女老板眼睛不眨地笑著對大馬說,有什么困難了,盡管找我,給,這是我的名片,相信以后會用得著的,千萬別顧此失彼。就是分手時的這一句話,讓大馬和飛飛討論了整整一個晚上,也沒弄明白那句“千萬別顧此失彼”包含了什么意思。直到現在公司出現了危機,大馬才恍然大悟。
大馬瞧見了飛飛所說的那個女子,的確挺得老高,還一顫一動的,像只英國奶牛。大馬一直看著那只奶牛走遠,才回過頭對飛飛說:“挨了不少了,屁股都圓了。”
“夠刺激。”飛飛的神情呈現出無限的向往。
“不過,這女的肯定克夫,你看,那倆撥了奶子朝外分開的,這樣的女人不能做老婆。”
“你丫怎么知道?”飛飛操著半調子北京話問。
“書上看的。”大馬一臉仙相地說。
大馬最近閑著沒事,動不動就往書店鉆,扒拉回來不少算命的書,看面相的,看姓名的,看手紋的,五花八門,一應俱全。有時候讓大馬自己也感到驚奇:現在的人怎么了,都想預知未來。隨后,大馬想,咱也編編這方面的書,這倒是條發財的路,看來中國還是個愛迷信的國家,特別是這個城市,市場還是挺大的。
倆人邊走邊談,晃晃悠悠地朝“媽媽酒吧”走去。
2
酒吧里有著半醉半醒的燈光,這種燈光讓人在真實和幻覺之間飛翔,忽的飛過去,忽的又飛過來,從相互的碰撞中,尋找著在一種慣性中飛速下滑的感覺。關馬能感覺到,飛飛更能感覺到。
大馬和這個酒吧里所有的人都很熟悉,他徑直打著招呼。而飛飛顯得若無其事,他找了一張很高的能將兩腳懸起的吧椅坐了下來,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然后將整包煙拋到同樣高的吧臺上。他不用打火機,而是將裝在玻璃杯子里的蠟燭緩緩端過來,點燃嘴里叼著的煙后,并不急于放下,而是端到眼前,環視一下吧里的情況才輕輕放下。
音樂震天響,能把人的腦蓋子震起來。舞池里有一伙青年人正瘋狂舞蹈,他們使勁搖著腦袋,有幾個染了長發的女孩似乎完全陶醉,長發被他們甩出去又甩回來。飛飛特別愛看她們這種瘋狂的姿態。他看著她們,就不由自主想起自己一個疑惑了好長時間的問題:人真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達爾文說人是猿進化而來的,可猿有尾巴啊,達爾文又說,那是人離開森林退化掉了,可精子和卵子擁床而睡時有沒有想過,難道古猿的精卵和現代人的精卵不一樣?飛飛一想起這個,立即又聯想到上中學那會兒,有一個同學使壞,在老師喊上課同學起立時,坐在后面的那個壞同學將自己的椅子踢翻了,不幸的是,那把椅子恰好四腳朝天,等老師再喊坐下時,自己尖叫一聲,隨即滿地打滾,汗珠子四濺,你猜怎么著,那朝天的一根椅腿子剛好戳在自己退化了的尾巴骨上。飛飛情不自禁地在吧椅上動了動屁股,沒覺得有什么異樣,轉過頭沖服務生打了個響指,“來一打太陽啤。”
叫完啤酒,飛飛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見大馬正和一個女孩神采飛揚地說什么。飛飛猜大馬肯定在給那個女孩算命,除了算命大馬沒別的。飛飛也想不通大馬最近是怎么了,沒事就找人算命。在北京讀大學那會兒,睡在上鋪的大馬可不是現在這樣,牛B著哪。可如今,怎么突然就宿起命來啦。飛飛想不通。飛飛又暗自好笑了一下自己那根退化了的尾巴骨:假如就我一個人現在屁股上有一根尾巴,那可是真正的牛B,我一定到羅湖橋上去玩大馬猴,除了能掙來人民幣,還能掙來港幣,說不定還有美金呢。
“他媽的。”飛飛自己對自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媽媽酒吧”開在這個城市的福田區,老板是個女的,前年剛從北京來,聽說以前唱過搖滾。她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名字,叫蟲子。蟲子很會唱歌,尤其是那首《執著》,唱得特像田震,故此酒吧里每天聚了不少天南地北的年輕人。他們在酒吧的墻上胡涂亂抹,除了抽象畫和兒童畫,還有許多幽默的俏皮話,如白天沒鳥事,晚上鳥沒事,橫批:中華鱉精啦;如我愛上了你,可你丫不知道,后面有一個打抱不平的幫著吶喊一句:她傻B啦……讓人看了,不由得想笑,可又笑不出來。
大馬和飛飛不寫,從來不寫,他們來喝酒,來和女人聊天,飛飛同時還兼泡好色的女人,包括女老板蟲子。
3
第二天,大馬一覺睡醒已是十點多了,他探頭朝外邊熱鬧的大街上瞅了一眼,然后走到另一間房,耳朵貼到門上,好像沒聽見什么,就用手拍了兩下,喊:“飛飛,起床。”隨后嘴里唱道:
太陽爬上來,
我兩眼一睜開,
我看看天,
我看看地,
咿呀。
這是崔健的那首《出走》。大馬在自己歌聲的感召下,飛速洗臉、刷牙、撒尿。等做完這一切,他開始犯迷糊,雙眼無光,哈欠連天,好像剛抽完大煙,渾身上下沒一點力量。
他又看了看飛飛那間房,發現仍沒一點動靜,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里,一頭栽到床上。過了一會兒,他又恍恍惚惚爬起來,十分無聊地看著臟兮兮的天花板。大馬原先是有一個女朋友的,叫詩芬,是他的大學同學,兩年前一同來到這里,可過了沒多久,女朋友競莫名其妙地和她的臺灣老板搞上了,三天兩頭不回來,偶爾回來一次也沒個人樣,頭發染成了金黃色,眉毛、嘴唇也紋了。一想起她那張嘴大馬就惡心,每次涂得就像剛從亂墳崗子吃完死娃娃肉一樣,面目全非,無限猙獰。大馬一瞧見她就心灰意冷,朝她吼叫,她也大聲吼道叫什么叫,我馬上就走。后來女朋友走了,再也沒回來,據說和那個臺灣老板去了珠海,不久又分了手,還曾打過電話給大馬,邊說邊哭,一肚子委屈好像大雨一樣訴個沒完,說那個老板是個流氓,他又泡了一個湘妹子,將她一腳踢開了,最后說大馬原諒我好嗎?世界上沒一個好男人,就你一個人好,我錯了,原諒我,啊。大馬不知道該怎么好,不知道是留在這里,還是去找自己的女朋友。一年來,大馬對此事守口如瓶,內心的傷痛不但未愈合,而且發炎感染,折磨得他精疲力盡。他只是發現自己發生了變化,至于變化在哪里,他又無從談起,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牛B哄哄的大馬了,是女朋友改變了他,還是這個城市改變了他,或者是自己改變了自己。他找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他曾經打算去珠海找詩芬,可一想起同窗四年的女朋友見利忘義,腿軟的怎么也抬不起來。算了,算了,以后再說吧。大馬痛苦不堪地想。
然后,大馬就想起自己日漸衰退的廣告公司,已三個月沒接到一個單了,如果再沒活,這個月就難以支撐下去了。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公司倒閉,這可是自己用血汗換來的。得想想辦法找點周轉資金來。
這時,他聽見了飛飛和女人說話的聲音。只聽飛飛說你丫不洗臉了。那女的說洗洗吧。
是酒吧女老板蟲子的聲音。大馬苦笑了一下,昨晚飛飛又把蟲子領回宿舍來了。一直等到倆人說再見,大馬才從屋里鉆出來。
“喊你起床沒聽見嘛?”
“聽見了,可我哪兒還顧得上,我正在做伏臥撐哪。”
“我說呢。”
“干嘛,你丫昨晚又自慰啦?”
“那是,自娛自樂的卡拉0K可以讓人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就差一點呻吟。”
“嘿嘿,李敖說得沒錯,你是典型的手淫臺灣,意淫大陸。”
飛飛說著話,扔給大馬一支煙,自己點上,猛吸一口:“幸福啊!真是幸福。”
“哈哈哈。”大馬瘋狂笑起來,手舞足蹈。
“哈哈哈。”飛飛也笑了起來,前仰后合。
4
大馬有些焦急。
他端坐在酒店二樓的席位上。酒店靠海,坐在二樓一眼望出去就可以看到大海。這時的大海是深灰色的,天空有些暗淡無光,海的盡頭灰茫茫一片,看不見所想象的那種湛藍得有點像藍綢緞子的大海。它們無聲無息,猶如一位受了傷正在抽泣的女子。酒店的中間,有一位妙齡少女在彈奏那首著名的鋼琴曲《獻給愛麗絲》,調子凄迷委婉,感時傷懷。大馬一聽到這種軟綿綿的聲音,一下子就想起了近在珠海的詩芬。她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
就在鋼琴曲結束,一位奶油小生登臺吹奏肯尼基的薩克斯管曲《即使我的心破碎》時,那個李老板姍姍來遲了。大約一年沒聯系了,大馬略顯惶恐。他突然好笑起下午打電話預約她時,才從那張發黃的名片上完完整整地知道這位女老板的芳名:李子怡。
“久等了。”李老板略顯歉意地沖大馬微笑。
“我也剛到。李總請坐。”大馬十分牽強地點點頭。
這位李子怡聽完大馬的話,并沒有急著坐下,彎腰在大馬的耳邊對大馬說:“以后不要叫我李總,叫我大姐不是更好。你叫我李總讓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以后叫我大姐,好不好?’’
大馬說:“好。”
于是,他倆開始點吃的東西,點完后,嘻嘻哈哈說了一陣子,菜就上來了,等吃完東西,八點鐘還不到,大馬琢磨著接下來要干什么,由于慌張,充滿涼意的酒店里還是讓大馬腦門子上沁出了不少細汗。李子怡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故作驚訝道:“喲,還不到八點呀,還早,反正我也沒事,我們再坐一會兒吧。好久都沒有聽到男人吃飯和說話的聲音了,好像我又回到了年青一些的時候。”
“好,好。”大馬嘴里胡亂地應著,手沿著白凈的額頭將下午剛洗過的長發捋了捋,重新扎好。之后,他又看了外面一眼,外面全黑了下來,大海在彩色街燈的映襯下,閃耀著星星點點的光。
李子怡提議喝點什么吧?大馬說那好那好。接下來,李子怡招手喊來服務生,點了一杯特級哥倫比亞咖啡,大馬則點了一杯不加冰的伏特加白酒。他以前喝過那種白酒,酒味很醇,但又很苦澀,有點像前蘇聯那首老歌《三套車》里的故事。在大馬的潛意識里,趕著那匹老馬的車夫喝得一定也是這種烈酒。
那位奶油小生仍情意纏綿地吹奏著手中的薩克斯管,他吹了一曲《孤獨》,又吹了一曲《一年前》。
大馬和那位一年前曾合作過一次生意的女老板李子怡,十分融洽地東扯西聊著,高高興興地一直坐到十一點。在這段時間里,大馬知道了李子怡以前的一些事,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也是不容易的。年青時,從上海去了日本,讀書、工作,整整呆了七年,歷經辛酸、坎坷和小日本鬼子的白眼以及污辱、唾罵,后又回國結婚生子,正當事業興旺發達時,冷不丁又橫出一個第三者來,昔日恩愛有加的老公眼見白送來一位小妹妹,哪里會不動心,餓虎撲食,拋妻別子,一個幸福的家庭就這樣散伙了。
她也挺寂寞的。大馬想。
5
這個城市盛產孤魂野鬼。他們和她們有著幽靈一般的軀體,而靈魂早已被狗吃了,差不多已被狗消化成糞便了,至于被狗拉到樹根下抑或草叢中,都很難說,沒準還有可能被拉到衛生間里,嘩啦啦一陣水響,就被沖到了下水道里,隨著眾多靈魂化成的糞便浩浩蕩蕩流出了這個城市。
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為了錢活著。大馬和飛飛自從進入這個城市,就嚴重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理想和愛情隨著日子的不斷深入,都統統見鬼去了。
金錢。
愛情。
都他媽躲哪去了?
整個城市的上空飄蕩著淫蕩和銅臭的氣息。男人們說:乘著年青還有沖動多玩幾個女人;女人們說:我要夜夜做新娘。大馬、飛飛、蟲子、李子怡,還有那個在珠海的詩芬,還有更多的人,他們在這種空氣中進行著長久的呼吸,耳濡目染,最后為數不多的圣人被他們恥笑為白癡、太監和偽道士。他們眾口一辭:趕緊來吧,這里是冒險家的樂園。
其實,他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大馬坐在輕輕奔馳的寶馬里,嘴里呼出的是一股伏特加的味道。他不想說一句話。
李子怡從鏡子里看著大馬。
寶馬在五光十色的車流中上了一座立交橋,下橋后拐了一個彎,就到了香格里拉大酒店。李子怡泊好車,對大馬說:“到啦。”
大馬坐著沒動,李子怡也不動,但他們感覺到有一種氣息在沸騰、在逼近。這種氣息來自人的體內,除此之外,大馬還隱約感到有一種羞于人言的陰謀在促使他。他就開始想飛飛,想飛飛和蟲子是不是正在做伏臥撐。
正想著,他就聽到了尖聲細氣的飲泣,李子怡雙手環抱方向盤,頭深深地埋在自己的雙臂里,輕輕地抽動著細小的雙肩。汽車的馬達嗚嗚地轟鳴著,但這并沒有淹沒李子怡的哭泣。在這靜靜的夜色中,女人輕輕的哭泣,攪得大馬熱血沸騰。
他們一起走進了酒店。
他們睡到了那張寬松柔軟的床上,大馬二話不說,干凈利落地脫光了眼前這個比他大七、八歲的女人的衣服。李子怡早已等不及了似的,還沒等大馬把自己的衣服脫完,就將大馬一下摟到了自己雪白的懷里。接著,輕柔的呻吟慢慢響了起來,充盈著這兒的空間。不知為什么,大馬一邊沉浸在這種柔軟滑潤的快感里,一邊想起了崔健的那首《這兒的空間》:這兒的空間,沒什么新鮮,就像我對你的愛情里沒什么秘密,我看著你,曾經看不到底,誰知進進出出才明白是無邊的空虛,就像這兒的空間里。
想到這兒,大馬頓時獲得了一種空前的力量。
當他們做完這一切之后,李子恰問大馬:“舒服嗎?”
大馬沒吱聲。大馬給李子怡講了一則在他家鄉廣泛流傳的民諺:東莊的女子嫁西莊,隨身帶了個腌菜缸,一根蘿卜裝不滿,兩塊石頭都壓上。
李子胎一臉嬌羞狀,嗔怪地捶打著大馬隆起的胸脯,似懂非懂地問:“這是什么民諺啊?”
大馬哈哈哈一陣大笑。
從那以后,大馬動不動就和李子怡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時候,大馬鼓起勇氣想把心中的難言之隱告訴李子怡,可到了一起,他卻欲言又止。他覺得,這是一件非常丟人的事,怎么好開口呢?他萬分焦急,又萬分無奈,只好任由日子一天一天地晃過。轉眼間,就到了年底。
大馬和飛飛的廣告公司基本上已名存實亡,他們為了節約開支,將留守的幾個工作人員辭退了,然后清掉了所有辦公用具,包括幾臺電腦,雞零狗碎地賣了一點錢。當他倆將寫字樓的鑰匙交到物業管理人員的手中時,大馬和飛飛同時感到,他們什么也沒有了。當什么也沒有的時候,反而變得少有的輕松快活,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代的足球場上。
大馬拍著飛飛的肩膀,說:“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跟做愛差不多。”
“這下好了,我又要去流浪了。”飛飛哭喪著臉,一副苦瓜相。
倆人從寫字樓出來。大馬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空空蕩蕩的,沒有植物,也沒有風。
只有一個太陽在天上吊著,像一只剛剛被油煎過的雞蛋黃。飛飛沒注意大馬,只是一個勁地沖自己心中的敵人大發脾氣:“你丫找打!你丫欠揍!你丫傻B!”
大馬站在陽光里,渾身被陽光撫摸著,親切而溫暖。他想大聲叫一叫或者高歌一曲,可他沒有,他怕周圍的行人把他當作二傻子。
飛飛跑過來,猛不丁地說:“我和蟲子搞翻了。”好像帶點遺憾。他看大馬沒理會他,又說:“翻了就翻了,反正女人都一樣,脫了褲子什么話都說,穿上褲子就翻臉不認人。男人真他媽的賤,干完了就后悔,后悔完了又想干,你說賤不賤?”
“賤,都賤,誰比誰都賤。“大馬瞟著莫名其妙的飛飛有些不知所措。看來這家伙真被蟲子咬了一下。
“女人哼哼唧唧的更他媽賤。”這一回飛飛近乎歇斯底里。
你一言我一語發泄完后,倆人開始默不作聲,平靜得像山上的兩塊石頭。他倆又往前走了一截路,找了街上最熱鬧的一塊地方蹲了下來,蹲了一會兒又干脆坐了下來,行人在他們前后來來回回地走動,其中有好奇的,還扭頭看上他們兩眼,神色中透著一份戒備和高傲。飛飛趁他們走遠了,就沖著他們的背影吐上兩口,嘴里還惡狠狠地罵道:“真他媽惡心。”
大馬盯著飛飛沒有一點肉的臉直想發笑,心想今天是這小子的發情期呀,怎么沒完沒了了。
他們在街邊坐的姿態就像剛來這個城市時一樣,沒精打采,暗元天日。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藍幽幽的光,他倆在這閃著藍光的玻璃幕墻上看到了四處移動的云。飛飛起身去附近的一家鋪頭買來幾瓶啤酒和一些小食,倆人就坐在街邊上,一邊看著過往的行人,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抽著煙,一邊大聲說著話,偶爾還爆出一兩聲狂笑。
傍晚時分,大馬的手機響了,是李子怡打來的,喊他過去吃飯。他把酒瓶里的酒喝光,做了一個扔的姿勢,只聽酒瓶在前面不遠的馬路上“啪”的一聲碎了。
這是大馬在這個城市里摔碎的第一只酒瓶子。
他回過頭,看見飛飛一個人傷心地哭了。大馬兩眼也有些潮濕,他拍了拍飛飛,說:“堅強點,我們還要重頭再來。”說完,他的耳邊響起了崔健的《重頭再來》。
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他和飛飛看完崔健的演唱會,一路上是唱著這首歌返回學校的。
8
大馬打的到了李子怡的別墅。別墅建在有名的高尚住宅區,不算太遠。住在這里的人個個都是有錢、有身份的人,家家都有私家車,因此交通對他們沒有構成障礙。遠離喧鬧的都市,正是他們追求的時尚,這里非常安靜,空氣十分新鮮。大馬一下的士,就能感覺到明顯的差異。
具有歐洲風格的路燈散射出柔和的光,像裝在玻璃里的蠟燭,古樸而典雅。統一風格的別墅周圍都有自己的花園,用鵝卵石鋪就的花園小徑像集成電路板一樣交叉著伸展到別墅群的縱深處。
大馬摁了一下那個可視門鈴。
李子怡今天顯得異常興奮,她穿了一件深露背的晚裝裙,自然而性感。一進門,大馬首先看到了這一點。
“大馬叔叔。”李子怡五歲的寶貝兒子典典像一只被寵壞了的小洋狗躥了過來,抱住了大馬修長的雙腿。大馬彎腰把小家伙抱了起來,問典典:“典典今天有沒有想大馬?”
“想了,早上醒來就想了。”
這時李子怡插嘴說:“今天我帶他出去玩了一整天,給阿姨放了一天假,正好騰出一天時間陪陪他。”
不知為什么,大馬每次抱著典典,只要李子怡一過來,他心里會立即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的感覺。他一直想弄明白,可一直也沒有弄明白。但對于這個長了一對大眼睛的典典,大馬由衷地喜歡。自從和李子怡有了來往之后,大馬有事沒事就帶上典典出去玩,給他玩游戲機,給他吃麥當勞,沒過多久,典典動不動就會哭鬧著要去找大馬。往往這時,李子怡常常是百感交集。
接下來,他們入座吃飯,典典就蹭到大馬身邊坐下來,嘴里還不停地嚷嚷著:“吃飯嘍,吃飯嘍,典典和大馬叔叔在一起吃飯嘍!”李子怡十分開心地微笑著。
“來,嘗嘗,今天的菜全是我燒的。阿姨放了假,去找她小老鄉玩去了。”又說,“你要多吃點,來,我給你盛湯。”
吃完飯后,大馬和典典在廳里的地毯上嬉鬧。李子怡在廚房里洗洗刷刷,不時還沖這邊喊:“典典,別鬧,讓大馬叔叔休息一會兒。”
待李子怡風塵仆仆從廚房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大馬站起來,對玩興正濃的典典說:“典典,大馬叔叔要回家了。”
典典一聽,滿臉的不高興,略帶乞求地說:“再玩一會兒嘛”。
李子怡站著沒動,她也想挽留大馬,可典典在場,她又不知如何說。
當大馬朝典典擺擺手準備告別,典典一副欲哭狀的時候,李子怡走到大馬跟前,悄聲說:‘‘這么晚了,留下來吧,你看典典都要哭了。不然,等會兒他會找我清算的。”
“我看你也快要哭了。”
“去你的。”
典典好像聽到了什么,跑過來又抱住大馬的雙腿,仰頭問大馬:“大馬叔叔,你是不是不走了?”
“典典要不要大馬叔叔走?”大馬孩子般認真地反問道。
“不要。不要。不要。”句句斬釘截鐵。
“那好,大馬叔叔就不走了。”
典典一聽,拍著小手,歡呼雀躍:“噢噢,大馬叔叔不走了,大馬叔叔不走了。”
李子怡會心地對大馬一笑。
那一晚,大馬和典典一直鬧到很晚,典典終于經不住夜的百般挑逗,上床睡了。剩下的時間就輪到了李子怡和大馬,當時,李子怡已睡了,人是睡了,可腦袋和意識是清醒的,眼睛在昏暗中半睜半閉,耳朵也聽著廳里的一舉一動,一直聽到典典迷迷糊糊哭鬧著要睡覺時,李子怡一下子百分百的精神了起來。
他們在后半夜的床上就那么折騰著,翻云覆雨,死去活來,飽享了男女間的魚水之歡。
9
很快到了春節。
臨近春節的十幾天里,到處都洋溢著節日的氣氛,很多不知名的花上市了,它們擺放在城市的每一處顯眼的位置,競相開放,空氣中時時流溢著花的芬芳。
人們見面打招呼:今年過年回不回家?答者說回,不回一個人賴在這兒多沒勁啊。或者說不回,回去干嘛呀,人山人海的多累,錢再沒處花,也不能扔進車輪子里。
大馬不打算回家了,他覺得回不回家對他來說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幾天前,飛飛曾打電話給他,在電話里大聲叫著我要回家了。飛飛老家在河北石家莊,從現代交通來看,不遠。可大馬心里清楚:飛飛這一走,恐怕是不再回來了。想起這點,大馬就有些淡淡的失落和惆悵。
他整天哪兒都不去,天天陪著典典在屋里取鬧,至多帶上典典在花園里散散步,遛遛狗。晚上和李子怡一同進餐,聽她說一些生意上的事兒。有次當他們興高采烈地做完愛后,她說前夫從上海給她打了個長途。讓大馬覺得此事分外蹊蹺,想了好幾天。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李子怡在外面打電話回來,告訴大馬她今天要飛上海。大馬問什么事啊,這么急。電話那頭就說有點以前遺留的事,必須要和前夫面對面講清楚。另外還有一些公司的事,大約需要一個星期。大馬想反正這是他們之間的事,關我屁事,且又不便多問,就在電話里叮囑了一句:“那你小心點。”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大馬的手還沒收回來,電話又響了,起初大馬以為是飛飛或其他什么人打來的,大馬拎起電話一聽,又是李子怡打來的。
“還有什么事啊?”大馬語氣里有些不耐煩。
“喲,喲,吃醋啦,那我以后就常去上海,讓你常吃醋。咯咯咯……”笑過之后,她接著說,“好啦,好啦,逗你開心哪,千萬不要生氣啊。有件事我差點忘了,你的好朋友飛飛過年不是要回家嗎?他又沒工作,大概沒多少錢,你去給他訂一張機票,算是我們送給他的新年禮物吧……”大馬一聽,熱淚就涌了出來,他的耳際嗡嗡作響,像一架高空里的飛機,或者像一只蜜蜂。李子怡后來說的話,大馬幾乎沒聽進去,只隱約聽到要照顧好典典,臨了還在電話里傳來一個干脆響亮的飛吻。
10
飛飛臨走的那天,大馬帶上典典還有那只小狗,開著李子怡的寶馬車一直將飛飛送到廣州白云機場。 一路上,飛飛那張瘦嘴就沒停過,他一會兒抱抱典典,一會兒又抱抱小狗,說:“昨晚蟲子和我在一起,那丫知道我要走了,還流了幾滴鱷魚淚,搞得我難受了一晚上,只做了一次就無能了。那丫還想要,可我怎么著就是起不來。真他媽有點怪,看來人真是個感情動物。’’他說這話的時候,大馬從車鏡里看見那只小狗正埋頭津津有味地舔著自己的私處。
要知道,那可是一只小母狗。
大馬手握方向盤,愉快地笑了。
車很快就進了廣州,時間尚早,他們決定吃一頓飯,典典趴在車玻璃上,驚呼:“哇,外面有好多甲殼蟲在爬哦!”
吃完飯,時間已是下午一點多了,他們便驅車徑直到了白云機場。機場里人很多,他們站著、坐著、走著或者交談著,個個臉上都充滿著莊嚴和期待的神情。
飛飛辦完了檢票手續,低著頭走了回來。此時已開始登機了,飛飛和大馬擁抱了一下,一句話不說轉身朝二樓走去,就在二樓樓梯的拐彎處,飛飛停了下來,回頭朝大馬和典典招了招手。大馬清晰地看見飛飛早已是淚流滿面。
大馬立刻想起了畢業那一年,他和飛飛活蹦亂跳地走進了這個由人而構成的社會。他們那時沒有哭,而是充滿自信和面帶笑容的。當然,還有那個離他而去的詩芬。不知為什么,大馬猛地產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我要去珠海找詩芬。
天空晴朗,有幾朵浮云在漫不經心地散步。這時正好有一架銀白色的飛機呼嘯而起,頃刻間,就鉆進了藍色的夭空里。
典典仰著頭,問大馬:“大馬叔叔,飛飛的家有多遠啊?有沒有這么遠啊?”說著,就張開自己的雙臂比劃起來。
大馬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典典提出的這個聽起來十分簡單的問題。到底有多遠呢?
11
李子怡從上海一回來,神色就有點不對,緊墜抑郁,還有一些神秘。大馬不清楚這是為什么,但他隱約有了一些預感,不是壞的,但也不是好的。每次上床睡覺的時候,李子怡總是趴在大馬懷里,顯得依依不舍。
大馬不主動去問李子怡,他始終認為他們之間的事與我無關。
有天晚上,李子怡終于問大馬:“你怎么就不問問我去上海做什么了?”
“那有什么好問的。舊情復發,死灰復燃,往壞里說,就是上床做愛,重溫舊夢。”
“喲,喲,不要說得那么難聽嘛,我就知道你心里憋著氣哪。但我發誓,我去上海絕對沒和他那個。他只不過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諒,他還扇自己的耳光,扇得血都流出來了。嗚嗚嗚……我怎么辦啊?”李子怡失聲痛哭。
大馬和李子怡相處了半年多,大馬多少了解她: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同時還是一個母親。她的前夫雖然犯了拈花惹草的錯誤,可人家畢竟有過夫妻關系,何況典典也需要爸爸。這是我大馬早就預料到的,何況當初我也是揣著其它目的而來的,即便相處得有了感情,那也只能到此為止,見好就收吧。大馬摟緊了李子怡。他知道李子怡也舍不得離開他。
過了一陣子,李子怡的前夫孤魂落魄地從上海來了。在此之前,大馬強調自己搬出去住,以免引起雙方不悅,,可李子怡百般不允,后來還動了氣:“只要一天我沒有和他復婚,我就一天不和他住在一起。”
大馬明白她要爭這一口氣,就由著她住了下來,她的前夫只好住進了酒店。
大馬為此很傷腦筋,比他的公司破產那會兒還要傷腦筋。他想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典典也越來越粘糊他了。他決定離開這個城市,去珠海。他告訴了李子怡這件事。
過了幾天,大馬牽頭在香格里拉酒店為李子怡和她的前夫舉行了一個小型宴會。宴會那天大馬一再堅持搬離了那幢陌生而又熟悉的別墅,典典哭作一團,尖聲叫著:“不要,不要,我不要爸爸,我要大馬叔叔。”李子怡在旁邊早已泣不成聲。
宴會那天,大馬也去了。他一直坐在后邊,至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時不時喝一口啤酒。
當宴會快要結束的時候,大馬瞅了個空子,走到了典典面前,典典一見是大馬,一下從坐著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大聲喊著:“大馬,大馬,媽咪,大馬叔叔來啦。”他這一叫,驚得四座都朝這邊張望。
典典沒管這些,他高興地指著大馬對李子怡說:“媽咪,我將來要娶大馬叔叔做老婆。”
他的話引起了眾人開懷大笑。
隨后,大馬被一位服務小姐叫了出去,說有人找他,他急忙奔出去一看,是李子怡。他們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李子怡飛快地從坤包里取出一個完好無損的信封,對大馬說:“到了珠海找到女朋友,趕緊給我打個電話,自己多保重,你還年輕,以后機會多著呢。有時間了我去珠海看你。這個給你,回去后再打開。”說著,飛快地將那個信封塞到了大馬手里,自己就輕快地走了。
大馬聽她說完話,感到有點疑惑,怎么突然變得就像姐姐了呢?
大馬沒有再進去,而是晃晃悠悠地出了酒店大門,他左看看,右瞅瞅,也不知手中的信封里到底裝著什么。他把信封舉到陽光底下,沿著一側小心翼翼地撕開來,讓他驚訝的是那是一張嶄新的支票,更讓他驚訝的是那張支票的戶主就是他,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人民幣五十萬元。
12
那天晚上,大馬去了“媽媽酒吧”。
酒吧里還是老樣子,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女老板蟲子從昏昏暗暗、明明滅滅的燈光里走過來,同大馬打了個招呼,然后把大馬拉到吧臺邊,叫服務生拿了一扎生啤,還有一盤手撕碳燒魷魚和一盤香辣花生米。
“今兒咱好好喝,往高了喝。”
酒吧里依然晃悠著半醉半醒的燈光,好多人都坐在這種燈光里,也半醉半醒的。
大馬大口大口喝著啤酒,金黃色的冰涼的液體剎那間流進了他的體內。這些可愛的黃色液體,多么像人的尿液,被喝了進去,又被撒了出來。
大馬從吧椅上跳下來,轉悠著看看有沒有熟人,或者找個陌生人給他算算命。他看到靠里的一面墻上新寫了一條留言,大馬將頭伸過去,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你爸跳樓了,你媽逼的。
“你媽逼的。嗯,寫得好,寫得好。你媽逼的。”大馬一陣自言自語。大馬正一個人發呆呢,蟲子就上了臺。這時,只聽下面昏暗處有一個女孩喊:“來一個《怕黑的女人》。”隨即就有人遙相呼應:“好。好。”
蟲子沒理會那位發出尖叫喊聲的女孩。她沖著麥克風激動地說:“今兒晚上,我有一個久別的朋友也來了,我將這首《執著》獻給我的這位朋友,還有你們!”
吉他響了。貝斯也響了。歌聲四起:
每個夜晚來臨的時候
孤獨總在我左右
每個黃昏心跳的等候
是我無限的溫柔
每次面對你的時候
不敢看你的雙眸
在我溫柔的笑容背后
有多少淚水哀愁
不管時空怎么轉變
世界怎么改變
你的愛總在我心間
你是否明白
我想超越這平凡的生活
注定現在暫時飄泊
無法停止我內心的狂熱
對未來的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