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是時間愈久愈被遺忘,張愛玲則是愈來愈被記得。正如張愛玲生前曾經以犀利的心眼“張看”這個世界一樣,歷史似乎注定她要承受萬千讀者紛紜各異的“看張”目光。
二oo三:張愛玲熱再現高潮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張愛玲作品在內地重新“出土”以來,讀書界的“張愛玲熱”即持續高溫不斷,迄今為止,有關張愛玲的圖書已經出版了近百種,而且每種都會在不期然間成為暢銷書。僅以2003年為例,《回望張愛玲》(文化藝術出版社,包括《昨夜月色》《華麗影沉》《鏡像繽紛》三輯)、《情迷張愛玲》(文匯出版社,包括《張愛胡說》《張愛玲的上海舞臺》《我的姊姊張愛玲》《張愛玲的廣告世界》四本)兩套叢書蔚成大觀,以其規模優勢吸引著廣大張迷的眼球;《艷異一一張愛玲與中國文學》(中國華僑出版社,臺灣周芬伶著)《荒野中的女體——張愛玲女性主義批評I》《女性主體的祭奠——張愛玲女性主義批評II》(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香港林幸謙著)、《閱讀張愛玲》(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臺灣楊澤編)等一批港臺著作登陸內地,稱得上是近年海外“張學”的一次大檢閱。張愛玲的傳奇身世一向是傳記文學的熱門題材,本年度中國華僑、北京十月文藝、廣西師范大學三家出版社不約而同的推出了以《張愛玲傳》命名的三部傳記修訂本(作者分別為于青、劉川鄂、余斌),張愛玲家世再成熱點;華齡出版社歲末出版的《她從海上來一一張愛玲情愛傳奇》更因其作為電視劇《她從海上來一一張愛玲傳奇》的同期書而備受青睞;而胡蘭成的《今生今世》之大受關注,恐怕更多的要得力于《民國女子一一張愛玲》一章對讀者的吸引,而并非作者輕靈潤滑的文筆。作品方面,哈爾濱出版社全新包裝、重磅推出的煌煌十四卷《張愛玲典藏全集》和湖南文藝出版社推出的以“去除他人選編加工的痕跡”招徠讀者的《傳奇》、《流言》,讓手頭已經藏有各式張愛玲作品選本的讀者大傷腦筋。上述種種加上止庵、萬燕合編的《張愛玲畫話》(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和淳子著述的《張愛玲地圖》(漢語大詞典出版社)以及其他各種名目的張氏作品集,200 J3年的圖書出版界委實為廣大張迷奉上了一席盛宴。此外,張愛玲紀念圖書館六月份在上海徐家匯的奠基動工,電視劇《半生緣》的熱播及《金鎖記》《張愛玲傳奇》持續不斷的宣傳攻勢,再加上網上爆出的基因科學家成功提取張愛玲DNA、張愛玲替身不久重現人世的似真還虛的傳聞,又一次印證了張愛玲艷異的魅力。
張愛玲:文學史與時尚界共同繞不開的名字
“世界上有華人華文的地方,就有人談論張愛玲”,全球各地都有鐵桿的“張迷”,并且,都是貼身、貼心的迷。這其中不乏頂尖級的學者,我們可以開列出一長串名單:“張愛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凡是中國人都應該讀張愛玲”,著名學者、第一部《中國現代小說史》作者夏志清如是說,是他在自己著述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小說史中破天荒為當時尚不見經傳的張愛玲開列專章篇幅;“五四以來,以數量有限的作品,而能贏得讀者持續支持的中國作家,除魯迅外,只有張愛玲”,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主任王德威如是說,他撰寫的《女作家的現代“鬼”話——從張愛玲到蘇偉貞》、《落地的麥子不死一一張愛玲的文學影響力與“張派”作家的超越之路》兩篇論文奠定了張愛玲開宗立派的文學地位,現在已有學人以“張愛玲的文學投影一一臺港滬三地張派小說研究”為論題獲得博士學位;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李歐梵則將自己對張愛玲的心儀延伸到了課外,他不僅在哈佛講壇開設張愛玲專題研究課,還敷演《傾城之戀》創作了一部頗具后現代意味的小說《范柳原懺情錄》;臺灣教授水晶更是對張愛玲“迷”得如醉如癡,不僅有兩本論述張氏作品的專著問世,而且對張的許多作品都能倒背如流。在大陸學界,嚴家炎(北京大學)、金宏達(北京師范大學)、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館)、趙園(中國社會科學院)、陳思和(復旦大學)、王曉明(華東師范大學)等眾多一流學者近二十年來都在自己的著作中從不同的角度對張愛玲的作品稱賞有加。他們或者稱《傳奇》為“開向滬港洋場社會的窗口”(趙園語),或者肯定張愛玲“在兩性心理刻畫上具有前所未見的深刻性”、“恰到好處的文字產生了令人驚心動魄的效果”(嚴家炎語)的小說藝術,或者給其以標志“新文學傳統與現代都市通俗文學達成藝術風格上的真正融合”(陳思和語)的文學史界定,其情形正如金宏達先生所言,“不談張愛玲,一個多元多角的文學天地就少了一元一角;不談張愛玲,就不成其為一部完整的文學史。”
九十年代初賈平凹曾經在國內最權威的文學研究雜志《文學評論》上撰文表示“與張愛玲同活在一個世上,也是幸運,有她的書讀,這就夠了”,與他有同感的作家大有人在。“為人不說張愛玲,縱讀詩書也枉然”,幾十年來張愛玲在臺灣被神祉般的崇敬著,頗具影響力的臺灣作家如朱天文、蘇偉貞、袁瓊瓊等人尊其為“祖師奶奶”,以承其衣缽為莫大榮耀。旅居香港的臺灣作家施叔青則對張愛玲“愛恨交加”、陷入“影響的焦慮”,她在一些場合坦言“《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是我的圣經”、“我知道我受她的影響很深,而且非常喜歡她”,另一些場合又表示“我最不喜歡人家說我是張派的文字,我覺得這樣對我很不公平”,與她態度類似的作家還有享有“小張愛玲”之譽的香港作家鐘曉陽等人。大陸作家除須蘭外雖鮮有人以張氏傳人自居,但從八九十年代之交的王安憶、蘇童、葉兆言到本世紀初大行其道的“美女作家”,承傳其流風遺韻的作家并不在少數。誰又能說《長恨歌》、《紅粉》、《妻妾成群》等小說中沒有張愛玲的神髓呢?更何況,這些作家雖拒絕將自已納入張派作家的譜系,但從不諱言自己對張愛玲作品的熱愛。
對于同一部作品,精英學者與大眾讀者持迥然相異乃至截然相反的論調,此乃文壇常例。獨獨在對張氏作品的青睞上,嚴肅的學術界與浮囂的時尚界達成了鮮有的“共謀”。張愛玲不僅是撰述二十世紀文學史的學者所傾力關注的對象,同時也作為一種文化偶像被大眾讀者熱烈的接受和詮釋著。時下,在大學生的枕頭邊或是白領階層的手提包內,放一本《張愛玲文集》已悄然成為時尚和流行。在2003年夏季上映的由姜文、趙薇主演的電影《綠茶》中,導演張元并沒有忘記在女主人公一一吳芳或是朗朗的手中放一本醒目的《張愛玲評說六十年》,“張愛玲”三個字成為彰顯女主人公品位和時尚的文化符碼。在互聯網構筑起的虛擬時空里,張愛玲也是“網聚人氣”的重要焦點之一,僅是冠之以“臨水照花張愛玲”、“傳奇”、“重現的玫瑰”等各種名目的張愛玲專輯就多達十幾個,以“張迷客廳”命名的網易專題曾一度成為人氣最旺的文學專題聊天室。2002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策劃出版的《網絡張愛玲》適時投放市場,再一次證明在小資文學、小市民文學、小女人文學大行其道的今天,當張愛玲遭遇網絡,除了人氣急升外似乎也別無選擇。
“這個女人好像替我及我們許多女人都活過一遍似的”,這是以小說《殺夫》名動華語世界、在臺灣享有“叛逆女性”之稱的李昂眼中的張愛玲。張愛玲的確寫出了女人恣意瑣屑的快樂和無可奈何的憂傷:十六歲的少女可以帶著浮華的快樂讀她,三十歲的女人可以帶著成熟的世故讀她,六十歲的老婦可以帶著滄桑的落寞讀她。有人稱張愛玲是“女人中的女人”,她寫出了“女人中的女人”,所以癡迷張愛玲的也無非都是女人,此說似乎頗有道理。然而,有位六十年代出生的男性讀者讀了她的書,說出的卻是這樣一句話:讓我早生五十年,讓我來呵護張愛玲。他也許注意到了張愛玲的戀父情結,所以就是重生,也要選擇比她大十歲以成就其所有的心愿,癡迷若此,實在令人無言以對之。
緣何情迷張愛玲
以其作品的流布之廣、讀者之眾、評論之繁、影響之深遠而言,說張愛玲已經具有了某種“迷魅”效應可能并不為過。令人頗感興趣的是,究竟是哪些因素導致了張愛玲在當今的迷魅效應?
“以人生的安穩做底子來描寫人生的飛揚”,“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尋找傳奇,在傳奇中尋找普通人”,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這兩句話都堪稱張愛玲奉行不二的創作格言。從白流蘇、范柳原到米晶堯、淳于敦鳳、葛薇龍、聶傳慶,除去曹七巧,她筆下的主人公幾乎都是“不徹底的人物”和“軟弱的凡人”。“英雄”的“飛揚”與“凡人”的“安穩”是張愛玲在文中常常并舉的一對概念,在她看來,指點江山、慷慨激昂的“英雄氣長”“有些超人的氣質”,是“只能生在一個時代里的”;而柴米油鹽、卿卿我我所代表的“兒女情長”則具有“永恒的意味”。出于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對于現代文明“惘惘的威脅”的不安感,張愛玲在作品中自覺放棄了“英雄”的飛揚、高蹈和“悲壯的完成”,專力經營“凡人”的安穩、踏實和“蒼涼的啟示”,這使她的作品既不同于當時的左翼文學作品又與鴛鴦蝴蝶派等通俗小說劃開了界限。“我的作品,舊派的人看了覺得還輕松,可是嫌它不夠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覺得還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夠嚴肅。但我只能做到這樣,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夠寫得真實些。”“真實”是張愛玲最樸素也最根本的美學信仰,從《傳奇》到《流言》,她始終忠實地刻寫著自己本真的人生感悟。“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如果說散文集《流言》中的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充盈著張愛玲對生命的愛悅與欣然;那么小說集《傳奇》中的世界則“爬滿了蚤子”,到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嚙咬的憂傷與煩惱。華麗之中有蒼涼、浮華之中有素樸,一方面是以俗人自居的沉迷和熱愛,一方面是自絕于俗人的冷靜和旁觀,張愛玲就是如此這般和諧而又格格不入地纏繞在凡俗男女的苦樂悲歡中。
隨著九十年代市場經濟的不斷深化,人們的價值觀念產生了不小的變異,其中之一就是精英主義的退場和世俗旗幟的高揚。在一個理想主義、英雄主義被迫褪去昔日光環,世俗主義和合理的個人主義在公眾話語中被有意無意地加以強調的時代里,凡人成為“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對茅盾、丁玲之類的作家難免會產生隔膜,致力于“從柴米油鹽、肥皂、水與太陽之中去找尋實際的人生”的張愛玲作品轉而成為人們返觀自身的風景線。“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對于世俗人生既能圓融無礙地入乎其中又能冷靜超然地出乎其外的“貼心”態度,是張愛玲能夠傾倒廣大張迷的重要原因。
另外,張愛玲迷魅的形成,自然離不開其超卓的小說藝術。她是新文學史上為數不多的有著自覺的作家意識和明晰的讀者接受觀念、將寫作本身當作一項事業進行經營的作家。隱微曲折的內心活動、繁復生動的自然意象被她巧妙無痕地編織進故事的講述中,文學性的“雅”和故事性的“俗”在她的小說中得到了完美的統一。除了《紅樓夢》,中國文學史上能夠如此這般達到“雅俗共賞”境地的小說家恐怕沒有幾個。同時,張愛玲的文字魅力也是鮮有人能夠望其項背的,這也是不少文學愛好者癡迷張愛玲的原因。特殊的家世使張愛玲自小深受傳統文學熏陶,對于《紅樓夢》更是到了熟讀成誦的地步,對于不同的版本,“稍微眼生點的字就會蹦出來”;而她成長的歲月又恰是新文學成熟的三十年代,對于老舍等作品的閱讀為她汲取新文學的營養提供了條件。這兩個方面再加上教會中學和港大三年練就的西文功底,諸種得天獨厚的語言修煉使張愛玲把白話的韻味發揮到了極致,總能“把最恰當的字眼放到最恰當的順序里”。文學終究是語言藝術,任何文學作品,不論其有多么卓犖不凡的思想情感,如果不能以高妙超拔的語言技巧出之,讀者讀來味同嚼蠟,其藝術影響力終究是要大打折扣的。
當然,也有不少讀者癡迷張愛玲是由于她的人生本身即為一部不折不扣的傳奇:李鴻章的重外孫女,與汪偽文化次長胡蘭成的婚戀,早年挖空心思出名晚年處心積慮離群索居,中秋月夜客死異邦,這些經歷都會在張愛玲的身上潑灑下無比艷異的魅力。
張愛玲熱能否高溫不斷
不同時代的讀者擁有不同的人生體驗和閱讀趣味,張愛玲的作品究竟能經歷多少代讀者的檢驗?正如任何人都無法預料自己的生命大限一樣,也沒有人能夠預言“張愛玲熱”會持續到什么時候。結合文學史的經驗,我們至少可以說,若干年后,作為一種文學讀物,她的作品仍會擁有相當的讀者群,但人們未必會如今天這般推許她。
首先,熱愛者眾但知音者稀,癡迷張愛玲并不意味著就讀懂了張愛玲。“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眼是‘荒涼’,那是因為背景里有這惘惘的威脅”(《傳奇》再版序)。在“張迷”群中,不論是安居象牙塔的學生還是行色匆匆的都市白領,大都缺乏張愛玲那種沒落貴族式的人生體驗,能夠真正理解其作品中入骨的悲涼并能感受到那種“惘惘的威脅”的人,恐怕是少而又少。癡迷者同時卻又是誤讀者,這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決定了張愛玲作品在今后讀者中的命運。
其次,張愛玲終究不是一位偉大的作家,她的作品很難像屈原、魯迅等的作品那樣沉淀為我們民族精神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有人把張愛玲比作“女中魯迅”,此比確乎頗有道理,因為二者均是“大膽地看取人生的真相”并能精微地“寫出人生的血肉”的作家。然而,盡管張愛玲對于人情世態的體悟和摹寫有著近乎魯迅的深刻,但并不具備與魯迅同樣的博大胸襟和悲天憫人的情懷;同樣是致力于暴露國人性格中的陰暗面和劣根性,魯迅是憂國憂民的悲憤和激越,張愛玲則是惟我獨尊的冷靜和漠然。“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里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一一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燼余錄》)作為二十世紀中國真正具有現代意識的少數作家之一,張愛玲敏感、銳利地觸及到了現代人靈魂深處的虛無和孤獨,但她缺乏魯迅式的反抗絕望、與虛無作戰的精神界斗士之氣魄。所以,張愛玲充其量只是一個優秀的作家,算不上是一位偉大的作家。她自私、自戀、自閉的心境,關閉了她通向廣闊世界的通道。她的作品,很難穿越時空成為不同時代的人們都能認可和共享的精神食糧。
但是,在不久的將來,我們仍會不斷感受到張愛玲這位曠世才女所輻射的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