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陰郁的男子,他滿腹詩書卻郁郁不得志,生活漸漸把他的棱角磨平,除了妥協和嘟囔幾句不耐煩的牢騷,他什么也不能做。也只有在突然有了興致或者在我不經意流露出對他的溫情時,他才會顯露出指點江山的氣魄。
因為父親的懦弱,母親離開他嫁給另外一個男人。那確實是一個優秀的男人,謙遜、睿智、文質彬彬,待我也很溫和。而且,我經常能聽到母親轉述他在背后夸獎我的話語。我也一直很崇敬他。
然而,我對他的感情與對父親是不一樣的。對他,只是淡淡的喜歡,遠遠談不上愛;而對父親,雖然我并不喜歡他陰沉的本色,卻不得不愛他。是的,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這種根深蒂固的聯系永遠不會改變。
我至今難忘那個雨夜。忘了自己是因為什么又一次激怒了父親,他揚手就要打我,我也揚起臉讓他打。他的手久久停在空中---我早猜到了是這個結果,甚至還為自己小小的聰明竊喜不已??墒牵也贿^是個自負而又愚笨的孩子,我并不曾預料到那真正的結果---我的父親,比我大將近四十歲的父親,頹然地坐在空蕩蕩的沙發上,掩面而泣。我從來不曾見過這個男人,這么大的一個男人,對著我哭泣。確實是哭泣,流著眼淚和鼻涕。我慌了手腳,走過去,試圖掰開他粗糙而寬大的手,語無倫次,\"爸我錯了爸我對不起你爸你別哭爸會好的會好的……\"說到最后,我也淚流滿面。
父親真的很苦。我不會了解,在這丁點大的小城里,他承受著多少流言蜚語,他有多少難言之隱,他所背負的東西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