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漠看奇跡

乘坐汽車，順著縱貫塔克拉瑪干的沙漠公路穿越大漠，使我見到了震古爍今的創造和驚天動地的業績。

那是一個秋天，我從蘭州出發，風塵仆仆地趕到烏魯木齊，繼而乘車南行，翻越天山，抵達南疆重鎮庫爾勒市，在塔里木石油勘探開發指揮部賓館住宿一晚，次日中午即滿懷激情地直奔沙漠公路，馳向建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中部的塔中油田。

汽車在315國道上西行150公里后左拐，穿過輪南油田再西行40公里，便遠遠望見一座高大宏偉的彩門橫跨柏油大道，鑲在彩門門楣上的“塔里木沙漠公路”幾個赤紅大字赫然醒目。彩門兩邊的楹聯寫道：“千古夢想沙海變油海，今朝奇跡大漠變通途。”一個“變”字，道出了改革開放使中國人迸發出的破解世界級難題的膽識和驚人的創造精神。

汽車從彩門下緩緩通過，繼而漸漸加速，穿過枝椏濃密的原始胡楊林區，跨越浩浩蕩蕩的塔里木河，在渾黃無際的沙海中劈波斬浪，風馳電掣。這時感到光亮耀目的沙漠公路，就像一條柔順舒緩的黑色飄帶展示在層見疊出而又蜿蜒起伏的沙丘之中，也像一條跨越沙海的長橋，搭在天山和昆侖山之間，成了大漠世界的一條獨特風景線。

黑色路面兩旁百米之內的沙丘上，埋滿了1米見方的草格，這是用一把把干蘆葦深扎在沙地上組成的沙障，看上去極像一張密實的大網，緊箍在公路兩邊的沙丘沙包上，固沙護路。在沙障外側，還有一道用鐵桿和尼龍網拉成的柵欄，構成防風御沙的首道防線。公路伸到哪兒，沙障、柵欄就護衛到哪兒。黃色的草方格和灰色的柵欄，如同一道長城，同烏黑的沙漠公路相隨相伴，蔚為壯觀。

司機告訴我，沙漠公路的開辟，使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之海”變成了通途，如今只需要5個多小時，便可輕輕松松地馳過這片千里沙野，還能飽覽沙漠景物，而且沒有任何危險。但今天我打算在塔中油田下榻，以感受大漠中心的變化，了解沙漠公路這一奇跡的創造始末，然后繼續前進，穿過沙漠，到塔里木盆地南面的綠洲去。

到達塔中油田后，塔中油田前線指揮部的一位副總工程師，在一間列車式的辦公房里接待我這位不速之客。當得知我是專奔沙漠公路而來的，便一語道破：沙漠公路是史無前例的壯舉，是世界公路建設史上的里程碑，也是我國公路科技史上的驕傲，它使我們獲得了一系列新認識、新理論、新材料、新工藝、新成果，我們因而有了一套征服沙漠的完整理論和實用技術。爾后，這位年輕的沙漠石油專家便就修筑沙漠公路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1988年11月，中國石油天然氣總公司拉開了塔里木油田大會戰的序幕，次年9月，建在沙漠中心的塔中1井噴出高產油氣流。這一重大發現震動世界，也把修建沙漠公路的事，擺上了石油天然氣總公司決策層的議事日程。但在面積達27萬平方公里的流沙上筑路，是世界性難題。決策者們決定立即啟動沙漠公路可行性研究。 不久，享譽我國的一批沙漠專家、道路橋梁專家、化工材料專家、設計工程專家，應邀會集庫爾勒，開了一次沙漠道路建筑技術與可行性研討會，并組建起沙漠道路攻關協作組。專家們在獻策中形成了兩大共識，一是中國人既然能在“死亡之海”找著油氣資源，就一定能在“死亡之海”筑起一條希望大道，二是在立即著手開展相關科學實驗的同時，應把踏勘沙漠優選路線當作當務之急。這意味著找到穿越沙漠的最佳途徑，已經成了解決問題的鎖鑰。

于是，一場打通沙漠南北大干線的調研展開了。1990年3月20日，一支由33名沙漠、道路、水文、工程等方面專家組成的選線隊，從塔中1井出發，向北漸進，實地踏勘選擇沙漠公路線路的走向。兩名擔當開路先鋒的科技人員手持羅盤，在前面探路，推土機隨后開道，大批人馬和沙漠給養車緊跟其后。打前站的兩位年輕專家翻沙山越沙谷，每天要走約25公里沙漠路。為了減輕雙腳跋涉流沙的負擔，事先專門定做了80雙類似和尚穿的白布筒鞋，計劃每人每月兩雙，可是擔當開路先鋒的兩位，一天下來就被沙粒磨爛了一雙。

專家們在踏勘中，天天奔波在密集的大沙包、大沙窩間，按照要求挖沙坑，測剖面，采集沙土標本，對照航拍圖片考察沙漠地形地貌，觀測風向和流沙運動規律，夜里點起蠟燭，整理各種觀測記錄。這次踏勘12天，行程341公里，當走出沙漠的時候，個個“面頰蒼蒼塵土色”，疲憊不堪。但此次探線，對沙漠公路具體走向的確定，起了決定性作用。后來中標的四個工程設計單位在他們奠定的基礎上，完成了沙漠公路全部線路的設計工作。

與此同時，塔里木石油勘探開發指揮部啟動了沙漠公路的科研攻關。經過專家論證，提出了沙漠道路結構與施工技術研究、沿線防沙固沙與養護研究、施工機具和設備及調研和研制等幾項主攻課題。并報國家計委批準，將此項沙漠公路工程技術研究，列上了“八五”國家重點科技攻關項目。參加這項科技攻關的100多名專家，通過長達一年的室內試驗和現場試驗，篩選出八種沙漠公路路面結構方案，并一一進行實地施工對比，最后選擇了“強基薄面”筑路工藝，即用輕型震動壓路機，將添加NS材料的沙基壓實，達到具相應承載力的密實程度后，上鋪一層編織布加砂礫，再鋪壓一層瀝青。這種道路結構傾注了許多專家、教授和施工者的心血，達到了既合理又省錢，還便于施工的要求。

在沙漠上修路，還需要摸清沿線工程地質和水文地質情況。因而又有一批專家沒明沒黑地在空曠死寂的大漠中作艱苦的測繪和勘探工作。結果發現在沙漠公路起點以南的近200公里范圍內有著豐富的地下水，埋藏還不太深，礦化度也不很高，這使修筑沙漠公路所需水的問題也迎刃而解。當完成這些探索、優選、發明、創造的工作后，塔克拉瑪干等級沙漠公路于1993年3月正式開工修筑。

塔克拉瑪干沙漠以巨大沙丘為主，一般高度為100~150米，高的達到300米左右。沙丘復雜，有5~15公里長的復合型丘鏈，有10~15公里寬的縱向沙壟，還有高大的穹狀沙丘和密集的魚鱗狀沙丘群。氣候干燥，植被寥寥。沙丘的流沙層厚、流動性強。沙漠每年中的風沙日超過百天，其中8級以上大風多達35~40天。在風的作用下，微小的沙粒常以懸移、躍移、蠕移的形態，被風揚起，給筑路護路都造成極大困難。

甘肅長慶油田筑路大軍應召在1993年初開進大漠作戰時，正是沙暴蘇醒季節。一天清早，一場移山倒海的惡戰打響了，10輛大型推土機在沙漠上一字擺開，氣勢威武地向前推進，風聲呼嘯，機聲隆隆，流沙在推土鏟前竄動，場面壯觀，令人感奮。

4月27日，他們便遭遇了首場人沙之戰。路基隊的推土機手按照設計隊插在沙面上的標志，推出一道堤壩似的路基，還沒來得及平整壓實，就被突如其來的大風刮得千瘡百孔，有的路段還被一掃而光，變成了沙包沙窩，只好回頭再推。然而一夜過后，返工修成的路基又蕩然無存。于是再推一遍，沒想到重新修整的路基又在一夜之間，被毀得不成樣了。這場風刮了三天三夜，筑路人不屈不撓地推了四次，方才前進兩公里。

5月的一天夜里狂風大作，睡夢中的工人感到地動山搖，風吼如雷。睜眼一瞧，只見營房車快被掀翻。大家跑出來查看，發現迎風一側的沙地，被風掏成大坑，車輪已經陷落。大家急忙把車推出沙窩，向前拖出幾米。但一個時辰后，車又歪了。筑路人從夢中驚醒，再將車位前移。這一夜他們驚醒三次，挪車三次。

6月7日，路面隊的一爐瀝青剛燒拌好，沙暴席卷而至，風吹沙打，就像一把大掃帚一陣一陣地從人們的頭上掃過，掃得人睜不開眼。倘若歇工，拌好的料就會凝結在料斗里，工人們別無選擇，只能頂風作業。他們在攤鋪瀝青的路段上，吃力地揮動掃把，掃掉被風卷上礫石路面的一堆堆流沙，來一車石燒料，掃一段，鋪一段，壓一段，硬叫柏油路面一米一米地向前延伸。

風沙是這樣惱人，沙漠中的熱浪更讓人難熬。夏天一到，各種筑路機械就像炒栗子那樣發燙，蒼蠅誤落在汽車引擎蓋上，即被燙焦。攤鋪瀝青的機械操作手，得帶上棉手套作業。為了降溫，駕駛室里塞滿了浸上水的海綿、布袋，工人頭上還頂著濕毛巾。可是不一會兒，布袋、濕毛巾都成了干布條。高溫蒸烤，汗堿浸漬，大部分司機屁股潰爛，只得用衛生紙墊在內褲里堅持干活。

筑路大軍的這種艱苦卓絕的奮斗精神，使幾代石油人所夢想的沙漠公路變成了現實。1995年9月20日，長慶公司筑路大軍由北向南，中原公司筑路大軍由南向北，完成了沙漠公路南北兩段的對接會合，創造了一路貫通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人間奇跡。

塔克拉瑪干沙漠公路，使大漠化作通途，更使沙漠中心面貌巨變，氣象萬千。聽介紹者說沙漠公路已成為沙漠油田的生命線，油田所需的生產生活物資從這條路上拉來，在沙漠油田工作的職工因為有了這條公路，安全感多了，遙遠感少了。原本寸草不生的沙漠中心，如今有了十多條長短不一的柏油大道，構成縱橫有序的市井。五顏六色的鐵皮房子鱗次櫛比，列車式的營房車或排列成街，或組成院落，高壓線、電燈線、電話線凌空交織，道旁的燈柱亭亭玉立，不遠處有高高托起的裝油臺，有用成千上萬塊鋼板鋪就的飛機跑道，通信光纜和輸油氣管線也從500公里的庫爾勒市鋪設到此。一座占地幾公頃的油氣處理聯合站在沙山重圍的地方拔地而起，罐塔林立，管道密布，由廢氣燃燒形成的巨大火炬，高擎天空，晝夜不滅，把夜幕下的沙丘映紅一片。建筑面積8 500平方米的沙漠公寓，是幢用瓷磚全裹四層樓宇，白墻紅頂，很像飄泊在“死亡之海”中的一只帆船。公寓的設施和裝修很上檔次，休息室、娛樂室、閱覽室、會客室和大廳、餐廳都很雅致。住在這里的石油職工能看上電視，可沖洗熱水澡，和外地親友通電話。公寓院里建有綠地、花池、車庫、停車場和供人小憩的亭臺。院外是條通達油田工作區的林蔭大道，清晨，有身著紅色信號服的石油人在此長跑；華燈初上，又有石油人三五成群在此散步。一座石油城崛起在“死亡之海”腹地，使來到這里的美聯社、法新社記者非常驚訝，盛贊這是無以倫比的奇跡。沿沙漠公路過往的一些和田地區的維吾爾人，當遠遠望見石油城時，又往往把它當成海市蜃樓。

姹紫嫣紅和盎然綠色，也跟隨沙漠公路落戶到了沙漠中心。草坪茵綠，防護林帶枝繁葉茂，太陽花、萬壽菊、金盞花、紫茉莉、八瓣梅和玫瑰，開得紅彤彤、黃燦燦；溫室中的辣椒、茄子、西紅柿果滿枝頭；胡羅卜、洋蔥、秋白菜長勢旺盛；一塊地上試種的棉花，吐出一團團潔白的花絮。在同忙于花事的員工交談中了解到，塔中油田已經擁有上百畝地的林帶、苗圃、草地、溫室和花園。科技人員從1994年開始的“沙漠環境綠化和生物防沙”的先導試驗，又出人意料地獲得成功，相繼建成20米寬、1 235米長的外圍防沙林帶，30米寬、332米長的生產區防護林帶，總長1 522米的行道樹和5.8畝草坪，形成了總面積4萬多平方米的沙漠人工綠化體系。在這片人造沙漠綠地上，成功地栽培了63種防沙植物和70多種蔬菜。沙漠工作者自豪地稱這片沙漠綠地為“塔克拉瑪干沙漠植物園”。

綠地、花草的涌現，除了使“死亡之海”倍添生機，還為大漠引來了一個亙古未有的生物群落，如今，塔中油田的居民能經常見到麻雀、灰兔、斑鳩、野鴨、啄木鳥，有人還發現過大雁、老鼠、狐貍和蛇。

兩位沙漠專家告訴我，他們在繼續織“綠色之夢”，著手實施第二期沙漠環境綠地試驗工程，總體規模為160畝，目標是在沙漠公路兩側建造世界一流的防沙系統，使塔克拉瑪干沙漠公路成為一條濃蔭蔽日的柏油通衢。

塔克拉瑪干第一條沙漠公路、第一座沙漠工廠、第一幢沙漠大廈和第一個沙漠綠化工程，神話般地驚現在“死亡之海”，印證了“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這一偉大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