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見他了,他直視著我,有些超常規的成分,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他的眼底,總是若隱若現地寫著落寞。我看著他,想傳遞給他某些比他更直白的訊息,卻又遮遮掩掩。這樣的對視,總會產生一種錯覺。像是一幕煽情劇的開始。只可惜那么一瞬,便已擦肩。所以不變的,總是期待,下一次的對視。喜歡上在某個意料之中,或是在某個意料之外的清晨或午后,在有著淺淺日光的人潮里,邂逅那一個人,從搖下一半的車窗里直視過來的眼。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大約三個月,一個男人,一種目光不定期地讓我沉淪。像一個孩子偶然發現了一個寶貝,卻無法將它帶回家,只能偷偷地看一眼再看一眼。在寂寞的夜晚,我在BBS上狂灌,那是我惟一可以傾訴的地方:“我愛上一個男人,一個目光,一種從黑色本田里透出的直視?!蔽乙槐橛忠槐榈卣f著皇帝長著兔耳朵,把BBS當做傾聽我秘密的洞穴,沒有人管我的放肆。它也不會長出會說話的樹葉,因為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是的,我是誰﹖他是誰﹖我是誰的誰是誰﹖我的腦子里糾纏著理不清的,像是欲望。
第三天,有人跟我的帖。每次刷屏,都有一個叫做暮寒的人狂跟我的帖:“寂寞如此放縱,是因為愛情還是欲望﹖”我不理他,只是拼命地刷屏,拼命地寫我愛上一個男人。第七天,暮寒突然打出一行字,我一下子就癱進椅子里:“黑色本田的車牌是72689?!笔悄禽v車。去翻他先前的帖子,他問我是愛情還是欲望,是不是也在拷問他自己﹖至此為止,再怎么刷屏,我和他都是沉默的。大段時間的空白,和伴著空白的大段的窒息。因為一伸手,就是墮落??晌移幌雺櫬涞萌绱藳]新意,如此迅速。
“為什么看著我﹖”我終于說,終于和他相認?!安恢??!蹦汉f。我知道,我和他,開始了一個游戲,一個關于追逐的游戲。我們的問答所充斥的含義突然只像隔著一層紙,一捅即破,只是我和他,誰也不伸出手指頭。除此之外,我們再無他話。我們要比的,是耐性。
接下來的很多天,我能看到他在BBS里的名字顯示在線,相信他也留意到我。只是我們,都沉默著,沉默著。這就是成年人的游戲,手指和欲望的游戲。我明白他的欲望,而他自然也明白我的傾慕,只是我們都絕口不提。燥熱的夜,已經是很深了,卻依然沒有睡意。在等待的空白里,我不再焦慮,像一個胸有成竹的獵人,我需要的,只是時間。
不知道能不能贏他,不過,我一定能贏我自己。“或者我們,可以見面?!苯K于他說。“不。”因為我的感情,容易深陷。還有女人的作勢。他打來一串手機號,然后消失在BBS里。他怎么知道,我會打過去﹖兩秒鐘,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我沒有理由不聽。“我等你,在××公園的合歡樹下?!焙芎唵蔚囊痪湓挘瑳]有問我同意不同意,有的只是專橫和自信。我也沒有理由不去。
我先看到他那輛黑色的車,然后在那棵合歡樹下,我看見了暮寒。他的眸子里有著我渴望看見的光芒。我們就那樣對視著。我不知道我的目光里表達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攔著,那就是我的理智。暮寒走過來,一句話也不說,攬我入懷,他的長胳膊就攀上我的后背。我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胸前,好像我們是熟識了很久的戀人。
一個擁抱過后,是長久的沉默。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樣,在克制什么,也不敢問。
春末夏初的天,突然就像要起風暴的樣子,飛旋起地上的沙土,也旋起我的長發。暮寒突然抓住我的手:“要下雨了,去車上坐?!蔽宜械膱猿衷谀且豢瘫罎ⅲ掖舸舻乇凰е狭塑?,關上車門,外面已下起了細細的雨。雖然車里開了空調,可還是有點悶。感覺到那只手還被他拽著,掌心就沁出了汗?;秀敝刑а廴タ此?,他正直視著我,像街頭的曾經的那些令我心跳不已的直視,只是此刻距離更近了。
他的唇覆上來,剎那間,天昏地暗。去看他,他的眼睛是雙眼皮,半垂著,直視著我,有點狹長的,很性感的眼睛。他的手摸索到我的腰間,我猛地一驚,不由失聲輕輕地喊了出來。繼而不好意思地笑,他只是怔了一下,眼睛里透出笑意,手指已觸到我的皮膚?!安灰!本o張間從他身下掙脫開,去抓那只手。暮寒順著我的意,從我的衣衫里縮回手。抬起手來撫我的唇,來回地反復地,我漸漸地癡迷,他修長的指,從我的唇撫下去,一直撫下去,撫過我的每一寸肌膚,他不停地喚我:“小乖乖,小乖乖?!蹦鞘俏以冢拢拢永镉玫拿?。
雨突然下得瘋狂起來,打在車窗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癡癡地看著暮寒,他的眼睛真的性感,他的鼻子很高,他的嘴,我看不到,因為正在和我交纏。他看著我,像我看著他一樣看著我,不說話。這一刻,能表達語言的只有他輾轉纏綿的吻,和他瘋狂至極的身體。我看著他,看著他,從清醒到沉淪,再到迷醉。最后,我閉上了眼睛。
雨漸漸地平息下來,暮寒搖下車窗,有細細的雨絲伴著清涼的空氣打進來。他張開身體呈大字坐在后座上,瘦卻勻稱的肌肉上是綠豆般大小的汗珠。他伸出長胳膊,溫情地看著我。我會意地把頭枕在他的臂膀上,心疼地拿了毛巾輕輕擦他身上細細密密的汗珠。他側過頭,看著我,輕撫我的頭發,沖我笑。我就拿著毛巾怔在那里,他的嘴唇,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居然是那樣的性感。
有很多東西就輕易地把心填滿了。我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亂。暮寒想張口說什么,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他說,既然已經擁有了他的現在,就不想再去糾纏他的任何,那樣自己都會覺得貪婪。暮寒去看手機,4點過10分,我知道,還有10分鐘,就是我時常在下午的小學門前遇到他的時間。
他沖我抱歉地笑,輕輕地問我:“我們走嗎﹖”我點頭,起身。他遞給我衣服。當然,我們當然走,他要去接他的女兒,我要接我的兒子。我們當然得走。
而后的日子,再沒有去過那個BBS,手機也不敢開。網絡和電話是我們聯系的辦法。除此之外,我們便是陌生人。是的,陌生人。兩天后,學校放暑假,也就是說,我失去和他街頭邂逅的對視。因為下學期,我的兒子將升入鄰市的重點中學。
獨自在窗前看書,就喜歡上那首詞:雨收云斷花化泥,浮萍流水,輕煙滿河堤。漂渺行舟佳人離,細尋前跡無從覓。殘月寒窗風兒寂,鎖眉深思,盡是凄涼意……
忍不住去開了手機,只有一條信息:“小乖乖。高潮無非3秒鐘,怎么樣都敵不過真的愛上你,揪心的疼?!笨吭诖扒埃€有星星的夜空,突然飄下了雨絲,剎那間,扶著窗,我哭得不能自已。從外遇中尋找來的激情注定是一種毒,我輕輕地拆開手機的后殼,卸下那張卡,拋向窗外的雨中,在心底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