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榮的家在十三層樓上,平時看不到什么有趣點的、會動也會叫的東西。從窗口望出去,不是馬路,就是呆板板的樓墻,從來也沒有一只小麻雀跳到他書桌前的窗臺上嘰嘰喳喳地聊上一氣。小榮在陽臺上放過幾顆飯粒和一片香腸,想吸引一小隊愣頭愣腦的螞蟻來搞一次聚餐,可是一直等到飯粒硬邦邦了,也沒見那些力大無比的小搬運工。
爸爸想要在書房里放上盆吊蘭,媽媽和小榮就到集市上去選了一盆。沒走幾步,小榮的眼睛就亮了———吊蘭的葉瓣上,竟趴著一只傻乎乎的小蜻蜓。一路上小榮捧得萬分小心,好讓打盹的小蜻蜓以為自己真是躲在哪棵安靜的大樹底下乘涼。奇跡發生了!一直捧到爸爸的書房,小蜻蜓仍像個熟睡的孩子乖乖地趴在葉叢里。小榮輕手輕腳地把吊蘭放到花架上,小蜻蜓一下子如夢初醒了,沖出葉叢在房間里團團飛來飛去,一次次往窗玻璃上撞,擺出捶胸頓足的后悔樣兒———“放我出去呀,放我出去呀!”小榮只好把窗戶打開,小蜻蜓扇開透明的翅膀一頭扎進暮色里,那毫不留戀、決不回頭的樣子,真叫小榮泄氣。
還是養點其他小動物吧!
小榮跑到附近同濟大學校園里,出了一身汗才撈到十幾條小蝌蚪,回家把它們養在爸爸的大煙灰缸里。沒過三天,小榮偷懶,直接開了水龍頭給小蝌蚪換水,沒一會兒它們就不動了。小榮真后悔事先沒聞一聞,那天水里頭漂白粉的味道特別濃。
爸爸為了安慰兒子,從七寶奶奶家捉了一只小鵪鶉回來。小家伙頭幾天縮頭縮腦的,一等熟悉了環境,紙箱子就關不牢它了。它一扇翅膀沖出箱子,把廁所里的衛生紙啄得滿地都是,又神氣地圍著抽水馬桶底腳鉆出鉆進地兜圈圈。有一天它沿著浴缸壁滑滑梯,結果掉到了水里。小榮甚至連人工呼吸都使上了,小家伙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瞧著小榮蔫頭蔫腦的樣子,爸爸就說:“要能養條龍就好了,一直到你孫子的孫子時,它還活得好好的。”這句話“哧溜”鉆進了小榮的耳朵里,他果真又弄了一樣小活物回來。
小榮找出家里頂頂大的咖啡瓶,在瓶底鋪了一層沙子與碎石頭,又加了淺淺的一點水,讓小青蛇住進了透明的房子里。它顯得好奇,用腦袋碰碰玻璃壁,再扭扭頭頸,伸伸腰肢,像印度人跳舞,楚楚動人。媽媽在外邊廚房里切黃瓜,砧板聲像下急雨一般密集。爸爸在給她猜謎:兒子買了什么回來養?突然砧板聲停了,媽媽立在水龍頭前發呆。她睜大眼盯著走出來的小榮看,就像在看一個不懂的英語單詞。“把它放了,好不好?會鉆出來的,多嚇人呵!”
“大概會鉆到床上來。”爸爸不露聲色地嚇她。
以后媽媽一直心神不定,隔一會兒就叫父子倆輪流看看小蛇是不是呆在瓶子里頭。晚上,小榮就聽見大房間里的床板嘎吱嘎吱響,小榮很同情媽媽,她是怕小蛇真的會鉆到床上去。爸爸倒很篤定,呼嚕打得比平常響,男的就是比女的膽大么。正好電視里在放《新白娘子傳奇》,一天到晚“千年等一回”,所以媽媽又對小榮父子倆說:“蛇是有上輩子下輩子的呀。”要真有那么回事,小榮想,頂好它不是那個兇巴巴的小青姑娘變的。
第二天臨睡前,爸爸把幾張舊報紙折成長條,塞在衛生間的門底的縫縫里,好讓媽媽睡個安穩覺。可半夜里小榮自己倒醒了,好像有樁心事堵在心口。窗外街燈亮著,樓群站在那里,拉到一邊的窗簾一掀一掀的,像是有人在接二連三地打呵欠。小榮拿了爸爸的打火機,摸黑進了衛生間。他蹲在浴缸前,打亮了火,小青蛇把身體盤成幾圈,沉浸在夢鄉里。小榮敲敲玻璃瓶,它驀地伸直頭頸,馬上又把頭埋進身子里,乖乖地又睡了。小榮的心“怦怦怦”地跳得厲害,仿佛黑暗里,有許多個微微呼吸的神秘故事正從四面八方向他涌來。
早上一起床,小榮跑了很遠的一段路才找到了一大片長滿野草的工地,不知什么原因工程隊一直沒有開進來乒乒乓乓地打地基。小榮東走走,西看看,相中了一條漂著幾片草葉的小水溝。他把咖啡瓶橫過來,小青蛇無聲無息地踱出了它的透明房子,沿著小水溝不緊不慢地向前游動,一點點消失在磚塊草叢中。再見,小青蛇,應該有一次很不錯的旅行等著你,你會遇上幾條挖土挖累了正在打盹的紅蚯蚓,或者是一只一路吐著唾沫的小蝸牛,這可是呆在家里浴缸里一輩子也碰不到的有趣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