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眼睛的獨行者

范江緩

也許來到這個城市，完全是出于偶然。

我總是幻想著有一天能找到我自己，但是當我看到自己擱置在塵土之中空空蕩蕩的樣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看見除了自己之外，一切物質的享受都被我輕易地找到了，它們將我覆蓋，聲色將我浸淫，物質將我繁華起來的時刻，我試圖出走，試圖和我沉溺聲色犬馬之中的身體告別。在一只眼睛的注視下，我收抬好幾件平常愛穿的衣服，跟他離開這個城市，一個過于柔軟的男人，使我生出憐憫。我決定隨他到任何的地方去放逐。

那時候，我長發披肩，目光純澈透明，讓愛溫暖并溫暖男人，我懷揣著無比復雜的心情，于暮色蒼茫的黃昏踏上去往水鄉的車。他就在我身邊，幸福得手足無措。

我要去看海，和相愛的人一起，如今就將前往。我的眼睛看著別處，盯著黑暗向我靠近的影子，嘆息了一聲。車窗外的樹木以及河流迅速地向后退去，我的目光散亂地劃過水鄉陌生而潮濕的土地。瞬間我變得如同水草—樣綿軟，為逃離升起一絲惆悵。我開始觀察自己，在出走的路上如此從容鎮定，仿佛沒有什么是可以讓我牽掛的，仿佛我來的時候和去的時候并沒有什么目標。我沒有告訴他對于一個單身女子來說，一個隨行的男人是一個很好的護身牌，當然這個隨行的男子的危險性更大，但這種危險是確定地，他把無數不可預知的危險化零為整了，這讓我生出一種可以防備的安全感來。

我決定試圖同一個完全不熟悉的男子相處，我清楚地看到他緊緊握著我的手一直顫抖不止，就仿佛為意外地摘到一朵幸運之花而惶恐不已。沒有訴說，沒有聲音，一汪江南的水，緩緩流動著莫名的心事。窗外無邊的茫茫的水將一個又一個村莊漂泊在中央，霧氣彌漫開來，我問自己究竟要去往何處，要干什么。我想也許就為了看一眼海，就為了讓海水的咸澀一直流進我的心里，再從眼底流出去。

其實和人私奔沒有愛的理由，只是在該出走的時候恰巧碰上了一個單身而柔軟的男人而已。

我不停的走路，22歲那年我已經不屬于任何人，我在試圖找到自己，我不屬于父親、母親，不屬于男人，不屬于我自己。于是我不停的在夜里趕路，任憑異地之風撫摸我的頭發，刺激我的麻木。然后獨自在站臺上不前進也不后退，靜靜地看站臺上依依不舍的戀人，不斷地撫摸對方，不斷地親吻對方，我從賣花姑娘的手中為自己買一枝火紅的玫瑰，讓它照亮我的心，然后冷漠地與陌生人擦肩而過，只為尋找一個棲身之地，讓心底盛滿月光。

我不斷的追問，不斷的在陌生人身上看見自己。我明白背叛的意義在于遺忘與漂流，于是在一朵金盞菊怒放的清晨，我微笑著靠在船上，等待一個人，看顧我的靈魂。四野的風呼呼吹滿我的裙子，曖昧地掠過我的雙腿，在風來處站著一個男人，不停地嘆息，不停地吸煙，一個很青春的女孩，怒氣沖沖地甩手而去，他朝我走來，煙灰順著風，弄了我一身，如同蜘蛛網一般把他的心事將我纏繞。我回過頭，微笑，他上船，搖槳，我們一起出發，一起走進沙漠，用生命去冒險，去體驗愛。

一個黑谷越來越清晰的在我眼前出現。

我常常盼望有一個男子能帶我穿越那個黑谷。

當我站在那兒，大漠之風呼呼過耳，白楊樹四下里搖擺不定，我知道，站在谷口意味著什么，我努力地將手伸展開來，我看到了鷹、太陽和天空，我聽到了河流的聲音，河水一往無前向遠方彌漫開柔軟的身體，空氣變得充滿了水的味道，水草在河水里飄搖，茫然四顧。

我在黑暗的谷口，等待我的男人。

等待魚兒躍出水面，如同我的心躍出寂靜的胸膛，我說的語言盡可能鳥語花香，等待使我變得焦躁不已，我偷飲了夜色的風露，便一直無法停下腳步，黑谷向我敞開黑不可測的深度和高度，我們彼此猜測。

夕陽終于在最后一抹火燒云的黯淡中西沉，我在谷口點起一盞風燈，照亮離開我的男人。當我像無數個等待的女子那樣穿著被風吹得鼓脹脹的長裙，我的胸口戴著漸漸燃燒的玫瑰花環，思念令我柔情萬狀。

一切將會發生……

一個男人，騎著馬，我們一同穿越黑谷。

他說我想通過你找到愛，我終于熱淚盈眶，我的等待終于決堤，身體開始像月光一樣將他覆蓋，他進入了那夜一般充滿月光的身體，尋找未來。我們棲息在黑谷里，不停的舞蹈，不停的叫喊，失去聲音的年代被聲音所淹沒，我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悄悄發生。

但我終于沒能看清他的臉，我感覺他的所有真實的情感，在黑谷之中任意馳騁……

頹廢、幸福、狂歡在瞬間完成。

他在谷底點起野火，有星星的夜晚能聽見他的呼吸。他吹熄了風燈，我再也看不到路，看不到遠方，我落入他情欲的深淵里，不能自拔。

沒有語言，一切靜到無邊蒼茫，一顆星星獨自眨著眼睛，月亮轉到山崖的背后，夜鳥在蠢蠢欲動。

我成為一個失去方向的女子，我們彼此牽手前行，心滿意足。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個男子和女子，彼此需要，相互溫暖，就會有幸福。

我常常聽到他像魚一樣游過來，他的眼睛如同鷹一般機敏。我在他的胸口處埋下一支箭，從此只為我疼痛，通過他愛的洶涌我看到許多女人，我們無能為力，聽憑欲望之波浩浩蕩蕩，無數沉船相互默視，它們比上升更明白未來，他們的靈魂只在黑暗里嘆息上路。

也許女人是男人前世的一道傷口，只能于疼痛處做一個短暫的棲息，如果我能有蛇一般的智慧，看到男人和女人相互愛慕并且相互遺棄，我們應該早已經明白。

我們是塵世暫時居住靈魂的憑借，停留在此處，只是為了走得更遠。

有一天黑谷中闖入了無數條蛇，它們說是我們讓男人和女人彼此相愛，可是男人和女人卻讓我們失去了家園，我們沒有逃跑，但是在一片火光之中，黑谷消逝無影，如今的黑谷早已經成為永恒的過去，此地的燈火輝煌埋葬了蛇群，也埋葬了永恒的愛情。

在樓群之間拼命叫喊吧，如果你還記得愛人的名字，但是突然你發現男人們背對你的時候仿佛更加真實，當他們對不同的女人說著相同的愛語的時刻，我相信蛇群的消失，永遠帶走了人們的愛情。

于是和他們一同上路，一同失去聲音，一同自欺欺人，像過去的很多年一樣，彼此漠然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