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長生不老

李獻輝

老頭兒已經老了。

老頭兒真的不想老。他在年輕時，就曾抽出自己的胸腺細胞貯存起來，年老的時候又注回身體里去，以使自己變得更年輕些。這近60年來，他又一直用從胎兒器官中抽取新鮮細胞制成的細胞懸浮液為自己注射。感謝那些核酸的庇護，他在120歲之前還沒有老化現象，從而使自己有精力建立了這個龐大的黑暗帝國——這個將觸角伸到世界每一個角落的帝國。

但老頭兒還是老了。所以，老頭兒盼望著早點見到風之月。

風之月似乎并不想見到老頭兒，這很讓老頭兒的手下發愁。為了尋找線索，他們忙得一塌糊涂：從報紙上的廣告里尋找；從枕頭的面料中琢磨；從烤雞腿的配料內去推理；從咖啡冒出的熱氣里去占卜……只要發現一絲線索，他們就從四面八方以各種方式蜂擁而至。他們搜索起來也極為盡心細致，比當年美國大兵找薩達姆還細心，連粘在鞋底的泥土他們也要摳出來過篩子，以防風之月躲在里面。因為有情報說風之月精通易容術，所以現場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可能被他們認為是風之月化裝的。老頭兒曾經見他們帶來過骨灰盒中的老爺爺，孕婦肚子里的小娃娃，地層深處的霸王龍化石，金字塔里的木乃伊，太平洋里的抹香鯨……還有一艘二戰時被擊沉的航空母艦和一個在地球上尋找洗手間的外星人!這些統統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家伙無一不用標準的漢語普通話信誓旦旦地宣布自己就是風之月，內容完全一致，標點也一個不差，這實在叫人泄氣。

所以老頭兒就更想風之月了。他待在自己的豪華宮殿里，抱著風之月的相片使勁發愁，愁得他周圍的男人女人蚊子老鼠……都無法抗拒自殺的美妙誘惑，蜂擁自盡——那樣就不用受刑了。這些令老頭兒更發愁了，并一直延續到一個人率領一大群人出現在他面前為止。

那人剛要說話，后面的人便起嚷嚷：“總裁，這家伙冒充風之月，天天在大門口搗亂。今天，他趁我們在專心研究一串可能是風之月化裝或的烤羊肉串時，就硬闖進來了。”老頭兒看看眼前的人，再低頭看看相片，開始罵娘：“這就是風之月!”“不是不是。”門衛們一齊嚷嚷。“我們曾經對他進行過全面的檢查：他和風之月一模一樣，所以他就不是風之月。真正的風之月是不可能以風之月的面目出現在這里的。”一個隊長模樣的挺胸敬禮，很為自己的聰明與博學自豪。

“我不得不來。”那個自稱風之月的人說，“你們為了抓我，制造了多少戰爭、空難、龍卷風、地震、火山噴發……你們開著坦克撞幼兒園小男孩的積木城堡；拿高壓水槍沖小女孩堆的雪人；拿火焰噴射器對付妙齡少女手中的冰淇淋……還拿著竹竿使勁捅天上飛的超音速客機……窮兇極惡，無所不為。為了避免更多的人受傷，在你宣布要抓我的第二天，我就主動來了。但令我發愁的是：我在你門外轉悠了兩個月，這幫家伙就是不讓我進門……”

老頭兒笑了。那幫門衛立刻死了。一會兒有消息傳來，他們的親戚朋友以及家里所有的生物(包括電視屏幕上的)也全都死了。連他們的祖宗也被從墳墓里挖了出來。不過那些家伙一看清前來拜訪自己的是誰，就立刻自殺又死了一遍，那些來訪者都沒來得及使用酷刑。

老頭兒很不滿意，但還是努力擠出點笑來給風之月看。“聽說，你制出了長生藥。偉大啊，太偉大了!你一定極樂意把藥送給我。為了不辜負你的好意，我就收下。至于回報，金子、美女、別墅、跑車……你隨便挑。我還可以給你幾個國家元首當當。你選擇是在歌劇中還是在京劇中?”

風之月搖搖頭：“我對那些不感興趣。”

“嚇，”老頭兒嚇了一跳。他認為風之月簡直是惡行累累，罪惡滔天，十惡不赦，死有余辜。“一個人怎么能沒有欲望?欲望是推動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動力與源泉，如果沒有欲望，我能掌握這個世界的經濟以及大多數人的命運?啊，我真偉大!”風之月認為老頭兒確實有值得自豪的資本，“您當然偉大了。這一切都緣于您杰出的協調組織才能：能在5分鐘內使所有的人達成共識：您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惡棍!”

老頭兒沉默了半晌后問手下：“他是在夸我還是在罵我?”那些智囊團的成員，慈善處的成員，沖鋒隊的隊員……立即展開辯論，并及時用各種金屬的和非金屬的物體作為論據以使人心服口服。連廚師和馴獸師也為了保護自己的財產不失時機地加入到這場論戰之中，努力使現場更加混亂。一片烏煙瘴氣平息之后，那些還有口氣的家伙遍體鱗傷爬到老頭兒面前，“我們討論的結果是：他可能是在罵您，也可能是在夸您。”“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老頭兒很謙虛，認為自己做得還很不夠，“所以，我需要時間，需要你的長生不老藥。聽說，你的藥與端粒體有關。這端粒體是個好東西啊，喂豬蓋房做汽車都很不錯……”一個手下趕忙把嘴湊到老頭兒的耳朵邊：“端粒體在染色體的頂部，是由6個DNA字母經過數千次不斷重復形成的。它們保護著染色體，不讓它們受到傷害，但細胞每次分裂時，端粒體都會被刮下一個固定而非常小的量，這樣，就決定了一個細胞一生可以分裂多少次。在端粒體完全消失之前，染色體會變形，粘到別的染色體上，使細胞別無選擇，只好一死了之。但端粒體頂端還有一種叫作端粒器的酶，它可以修復端粒，只要使它活動起來，細胞就能長生不老……”

“我懂了!”老頭兒很高興。然后，那名手下就變成了一堆爛肉。老頭兒盯著自己手中槍口冒煙的機關槍，邊詫異那名手下的皮肉不如坦克壯實，邊扭頭望著風之月。“我喜歡端粒體就和喜歡你一樣。我覺得自己的端粒都已經很短了，快把長生藥給我這個孤苦伶仃的老頭子吧!你不要說你把藥藏在了螞蟻殼里、蒼蠅鞋里、禿子的頭發絲里，你也別再夸我是魔王、暴君、現代希特勒了。我知道。藥就在你身上!”

風之月臉色變了。老頭兒眼中真真實實閃過一絲可愛。“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最常犯的錯誤就是以為別人都是傻子。”他從頭頂取下一個電腦芯片，“你知道，人的每一個思維，每一個行動，每一個情感波動，都會在大腦中有相應的電波信號。而我宮殿內的‘思維解讀器可以將這種信號放大，所以我知道這里的每一個人在想什么。”

老頭兒的手下一擁而上，幾乎要把風之月的每個內臟每個細胞都掏出來。最后，當他們正要向老頭兒匯報一無所獲的時候，一個最傻的家伙發現：藥就在風之月的手掌上。

“我可以把藥給你。”風之月說，“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從此以后，改過自新，做個好人。”

“好好好，我答應!”老頭兒一把把藥搶在手中，“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一定要睡個好覺啊!”

于是，風之月就去水牢里“休息”了。老頭兒的手下對他極為客氣，雖然他們從風之月身上拆下來的“零件”能重新組成一個人，但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剩下的軀體還能勉強湊成個人樣，而且在他的身體還沒有被蛆蟲吃完之前，老頭兒就派人來找他了。

風之月來到老頭兒面前，發現老頭兒已經不是老頭兒了，倒像個大肉丸子。

有人塞給風之月一個“思維解讀器”，于是，他很快就知道老頭兒在想什么了。

“你給我吃的是什么長生不老藥，把我變成了這副模樣?你說，就我現在的模樣，即便我真的長生不老了，會有小姑娘真心喜歡我嗎?”

風之月仔細看看那個“大肉丸”，想找到老頭兒的腦袋。“我要是個女的，一定喜歡你，尤其是用面皮把你包住再放進鍋里蒸熟之后。”他只想就行了，不用說話，說了也沒有用。老頭兒現在已經沒有眼睛、鼻子、嘴，當然也沒有耳朵了。

“我從現在開始不洗澡了。”老頭兒更生氣了。他很不樂意變成包子餡。“我不明白，我怎么會變成這樣一副奶奶不疼姥姥不愛的樣子?”

風之月笑了。“大至宇宙，小至夸克，這世間萬物都是一個和諧整體。各種物質雖然此生彼滅，相克相生，但作為一個整體，整個系統的有序性是不容侵犯的。否則，平衡被打破，這個系統就會崩潰。人體也是一個系統。一方面，端粒體可以使細胞無限繁殖，另一方面，一種叫p53的蛋白質分子會向細胞傳遞‘自殺信號，最終導致細胞死亡。他們相互制約，才能保證人體的健康。所以，長生藥的另一半，就是維持p53發揮作用，否則，長生不老的只是細胞，而整個人體的和諧被打破了，那就會形成癌!現在，你體內的所有細胞都瘋狂繁殖，你已經成了一個癌人，并且不可救藥了。”

風之月能感覺到老頭兒的腦子里像開了鍋。他轉身面向老頭兒的手下，“癌就是癌，雖然它在一定的條件下會生長、擴散，會不可一世，但在它所依賴的系統崩潰以后，等待它的只有滅亡的命運。身體中的癌是這樣，社會上的癌也是這樣。癌就是癌，它再強大，也是個無嘴無腿的巨人。”他似乎聽到了老頭兒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