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樹上的絹花

紫　旦

所有的鐵樹最終都會開花，只是你等待的時間長短不同而已。蘇錚眼前是一棵陪著他長大的“華南蘇鐵樹”，他想起父親病逝前的話：“我希望你將來能考到我當初畢業的農學院去，而且不管去哪兒，將咱家那棵鐵樹都帶著。鐵樹是有靈性的，因了人的心境，它會開花的。上一次咱家鐵樹開花，是在你出生那年。可惜我看不到下一次了。”

蘇錚對著鐵樹發愣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妻子繁花正站在窗前看著他。

蘇錚和繁花都是從農業大學研究生畢業后留校當老師的，他倆從大學本科開始就是同學。繁花老記得第一次看見蘇錚時的模樣，他扛著一棵鐵樹汗流浹背地走在校園里。老校長曾是蘇錚父親的老師，他破例允許蘇錚將鐵樹暫時寄種在學校植物園里。在新生入學典禮上老校長特地提到了蘇錚的父親，一個從沒有名利之心、不畏懼病痛折磨、遠赴華南邊陲潛心科研的漢子。校長講這些話的時候，蘇錚一直低頭沉默著，只有繁花看見有晶瑩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胸前，那一刻讓繁花的視線從此再也無法從蘇錚身上移開。

他倆相識并且相愛，大學畢業后又一同攻讀研究生。就在研究生畢業那年，學校有個公派留學的機會，蘇錚在選拔中脫穎而出。在蘇錚出國前，他和繁花結了婚，搬進了學校分給他們的舊的三居室。讓他倆都非常開心的是，這房子在一樓，帶著一個小院。那棵陪伴蘇錚從華南過來的鐵樹終于在自己的家里扎下了根。

蘇錚一走就是三年。每年入秋都是鐵樹可能開花的時節，蘇錚和繁花通電話或寫信時總會問：“鐵樹有沒有開花的跡象？你要替我好好照顧它。”

現在蘇錚終于學成歸來，這是他和繁花都盼了一千個日日夜夜的事情。可蘇錚卻仿佛有了心事。繁花細問之下，得知蘇錚在國外的導師力邀蘇錚赴美工作，導師說他們的研究室是世界上最先進和資金最雄厚的研究機構，他說他需要蘇錚的幫助，而且蘇錚也能因此發揮所長，甚至鉆研出劃時代意義的成果。

優勢是顯而易見的，蘇錚猶豫了。他試探著問繁花：“我們再苦一年，我想辦法讓你也出去，好不好？”

繁花搖頭，她喜歡這所見證了并且培養了她和蘇錚愛情的學校。她是念舊的，她是淡泊的，她的夢想就是和蘇錚相親相愛地住在一起，早上起來空氣特別清新，倆人出門去跑步，路上可以見到老校長，還有好多原先的老師現在的摯友，然后相伴著去上班，只是為科學而鉆研，再然后也許他們中的一人會加班到很晚，另一個人就點亮房里的燈靜靜地等候。

繁花說：“我不習慣自己或是你為了掙我們花不完的錢去拼命工作，而且我們周圍是從不熟悉也很難完全融入的環境。再說了，如果我們真的走，你的鐵樹怎么辦，它可是不能帶走的。”

這天是周末，也是蘇錚的美國導師約好打電話來詢問最后決定的日子。一早，蘇錚漫無目的地在校園里轉悠，“走還是留”反復在他的腦海里打轉，卻總也下不了決心。

回到家里，蘇錚喊了一聲“我回來了”，卻沒聽見繁花清脆的答應聲。他進門四處找繁花，仍不見人影，這時他從窗臺上看見自家院里的鐵樹綻放了好些花朵。怎么可能呢？這可是春天啊。

蘇錚跑到院里，走近了才看見鐵樹那一片片羽狀葉子中扎著一些絹做的花朵，淡淡的黃色，骨朵兒也不大，卻美麗。那一定是繁花對鐵樹研究了很長時間才做出來的。

蘇錚再細看，才發現每朵絹織的小花下都墜著一張紙條。

蘇錚隨手取下一朵，上面寫著“父親的話：不管去哪兒，把咱家的鐵樹都帶著。”蘇錚心里一酸，又想起父親當年握著他的手時眼里的殷切和希望。

再取下一朵，紙條上是一幅隨手勾勒的小畫，上面是一對情侶在樹下甜蜜接吻的情景，那正是他和繁花的初戀回憶啊。

蘇錚還看見了一張特別長的紙條，他展開來讀，是一串串的數據：“1999年2月——2002年2月我們的愛情表白：電話814次，電話費為13156元；繁花獨自去換煤氣19次，蘇錚吃方便面幾千袋；通信55封，信上一共出現‘我愛你220次；時差相隔12小時，所以總是約在繁花每晚12點臨睡前，蘇錚打來電話，鈴響兩聲意即‘想你后掛斷；說過不多的諾言，但其中‘等我回來一句說了無數遍……”

蘇錚眼里有晶瑩的淚水滴落在胸前，像當年他與繁花初見時那樣。

夜里繁花回家來了，柔和的光正照在鐵樹上，那一朵朵絹織的花仍舊靜靜盛開著，一朵兩朵，繁花輕撫自己親手織的絹花，多了一朵，多了一朵開得特別鮮艷奪目的花朵。繁花將它捧在手心，朦朧光線下字跡不太清楚，但繁花卻用心讀懂了，那句話是：“鐵樹邊才是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