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之頁

盛宴（外三首）

阿紫

因為坐車坐過站了，

我遇見這家餐廳。好像從乏味的

夢中醒來，生活讓你開一下心。

對著久違的火鍋，突然想起

好久以來，獨自一人的早餐、中餐、

晚餐，簡單的香甜。

我想你了，想你同我分享

這小小的盛宴。美食總使人脆弱，快樂總想著更快樂。

一個電話，仿佛你已坐在對面，

你帶來我的親人們，觥籌交錯，

燈光如此迷離。我身體里有好多人。

門開了，大風吹起鄰桌姑娘的Ａ字裙，

各自散去。而我把手臂

圈成“Ｏ”字，今夜我要回到你的夢里。

后視鏡

知愛而羞恥

他們用草遮住私處

亞當不解夏娃所受之罪

同樣，你也不能體會

每個月四個“我”

有一個必不完整

我正一點點流逝

那異樣的鮮紅又一次快速漫過身體的河床

幾個世紀囫圇吞下的

蘋果突然墜落

一齊砸向痛悔的源頭

我趴在床上

像趴在一列火車的臥鋪車廂

你的眼神從每個車窗閃過

為了讓不知饜足的愛

有一個后視鏡

請心疼這失控的流淌

每個月四個“我”

一個“心跳”

一個“幸福”

一個“貪婪”

于是另一個——“有傷”

忽略不計

記下日午慶云街角頹喪的男子，

也記下他在絨毛玩具柜前發呆的眼神。

記下暮年在槐樹街偶遇的情人，

也記下他們依稀俊美的容顏、簡單的寒暄。

記下關懷的話，

記下有人需要溫暖，

也記下距離、遲疑，羞恥之心。

記下恐懼而寒冷的日子，

記下等待、彷徨，迷茫的淚水，

獨獨仇恨，

可以忽略不計。

泥土

面對終不可解的世界

我有時會喪失

活下去的力氣

建立秩序的人

被秩序摧毀

我們多余的愛

給了貪婪的人

這時該去看看泥土

供養著所有植物——

它說來吧，要努力地吃

要狠命地活

辭靈（外二首）

劉松林

遺像里那么諳熟的音容

黑紗里那么爽朗的笑貌

燭光里那么健碩的身影

踩著縷縷輕煙就要

啟程了么

這是頭一次踏進大爹在天津的家

被悲痛完全籠罩的略顯

窄狹的廳堂

耿直一生的大爹只在遺照里

靜靜慈祥

“劉家的孝子賢孫們，跪了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情同手足的堂弟、妹們的頭俯下去了

才照面的三親六戚的頭俯下去了

小侄兒小侄女的頭俯下去了

我的頭俯下去了

淚花兒鼓蕩著胸腔

一片黑壓壓的頭。

廳堂里的頭側屋里的頭

俯下又抬起抬起又俯匍

當我的頭再一次深深匍匐下去時

只覺著背脊熱灼血性賁張似有條

藤蔓粗粗隆凸

將我們脈管般地串起

凍云懸垂

凍云懸垂。

凍云濃重著林梢間的霧氣

凍云使黯黯的心緒更灰

一團凍云被凍在天上

白晝喑寂為什么說一團凍云

比冷還冷？

凍云收走大地的血色。

一只老鸛或是一只病

掉在了東洼

撲散著亂羽將要踉蹌氣絕

一團凍云讓自然盡袒屬性

枯葉旋飛為什么說一天凍云

比冷還冷？

倉廩有備的鼠鼬們冬眠正酣。

袖著手的兩位老漢瞟了瞟云

緊接著跺了一陣靴頭：

天兒鬧騰得邪乎，雪要瀉下來

估摸著

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搓玉米的冬夜

玉米粒子嘩啦嘩啦淌下來的

時候姊妹幾個的臉

在燈影兒里金晃晃的

拿镩子在玉米棒上豁開三道溝

再用凈了的玉米軸絞著搓

金珠子銀珠子就流下來了

先是娘哼著小曲兒镩

妹子們就懂事地圍上去搓

先是覺著挺好玩兒也镩也搓

镩一會兒搓一陣兒眼皮沉了

娘長長的故事在扯著我拉著我

在踏實寬敞的熱炕頭里

在一點點上漲的長笸籮邊緣

在一棵茂茂密密的故事樹椏上

我們偎成了那個情節里的一窩小燕

涌動（組詩選）

胡弦

上升

是的，我將變輕我曾小心提著的一小點光亮

現在是暗影

在大地的乳房上

我將上升

是的，亮，真亮呀

我終將攔不住我的去路

我將看著我變成星星

被遙遠的黑夜捧出的光

把我反復穿越

是的，我將出現在那里

我在大地上遇見的人

我將再一次遇見他們的倒影

蠟燭與十字架

我知道火焰之下必有黑暗

我知道那哭過的地方

是苦難

——有人已離去

——那沒點著的才叫淚

誰領取了榮耀？

誰在死亡中奪路而逃？

從沒有什么捆牢在那里

溜走，溜走，松開繩索的

是誰？

——一切都將回到原來的樣子

我曾用蠟燭把十字架接長

但它

現在正變短

涌動

遠方，是淡藍山陣，涌動

但從未靠近這里。我腳下

依舊是這條沉實山徑，落滿

松針，堅果，金盞菊的細脆嗓音……

據說有人能看清鳥路，并就此

在天空中劃出復雜的軌跡

就像我說過的話

在另一個人心中化成枯葉飛舞……

一年來，除了這散步

還有什么是不變的？

多少次在夢中，我細數

古老秘密。生活

有太多的東西，像鳥跡閃現，旋即隱沒……

夢中，我曾到過遠山

并愛上了那里。而天亮時，腳下

依舊是這條沉實小徑

我所謂的高處，僅僅是

大地的某個角落，像鳥的翅膀

和散落的言詞

世事紛呈，我的喉嚨里曾堆滿細沙

是的，我已習慣了

在濃霧中散步，在樹影般膨脹的人群里

隱匿身形

我曾見過遠山，見過

陌生事物龐大的陰影，但我不了解

也從未到過那里

黑暗后面

轉彎時，車燈照亮樹林

幾秒鐘，最前面的幾株

拖曳的陰影像黑色光柱，掃過

身后偶爾一現的臉

在幽暗的夜里

有什么事物是醒著的？

有多少夢，干冽，寒冷

偶爾被掀開

——黑暗后面

潛伏著多少寂寥的空間？

過程中的黔北小鎮（外一首）

趙衛峰

半夜的民居好像過客的身體。安逸的固態

適于與肉體中的黑暗銜接。上一次

風和澗水自在。薄霧環繞四月苗嶺

眩目的舒展曾像梧桐葉兒與微風交頭接耳

結局不只是一座山猜不準一條小溪的心思

春風剛剛帶走裸露的塵土和小動物的呼吸

秋風接著。夜游神總愛碰上稀奇古怪的場面

人去也。粗心的果實低落于空虛的山野

而月亮還是不見低落。還是安逸

淡淡的亮如一個傳說不銹的門柄——

它始終都沒有離開過后人述說的這個小鎮

不像命運總沒禮貌，不打招呼就逃之夭夭

感嘆

眾鳥高飛，萬山休養生息

疲勞與憂悒被霧色掩護

這個人為何愿意深陷

并在深陷中浮出：像古驛道在彎曲進步，從此背離那永不可知的虛無

他繼續，不緊不慢

像所有先行的人一點點追隨著年齡

哦，多年前的殘缺和歧路之上

事物保持原樣，冷靜的天空

終于不可理喻的遠方，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倔強的山峰只是唐突

不斷的回首只因曾經的盲目

就像那多年前的青年心比天高

口無遮攔：“明麗的愛情寬容了我

讓我肩負……”

卡夫卡（外一首）

吳昕孺

你的額頭堆積著濃郁的黑色

你是一只在夜里爬行的斷腿蟑螂

沒有父親和憂傷

城堡囚禁了你的絕望

一如那茂密的森林

充滿欲望，卻不能動彈

乖乖接受

被云組成的法庭審判

風和雨，是同一種顏色

你辨不清。在文字里迷茫

你才四十一歲，太小了

好多作文都沒有做完

你怕餓，肚子總是空著

你吃著自己寫的東西

終于有一天消化不良

你郁悶地喝了一缸子水

有一滴，懸在你下巴的胡子上

至今都沒有掉下來

那個叫Ｋ的人

后來成了名

書店里擺滿了他的著作

可他卻在天堂舉行婚禮

荒誕是他的新娘

致老鼠

老鼠，你們好

出于深厚的同情

我告訴你們一個機密

人類已布下天羅地網

要把你們消滅干凈

你們最近幾個月

不要過街

不要貪嘴

不要在外面談情說愛

不要把人類甜蜜的笑臉

當作可以任意通行的招牌

你們務必狠抓計劃生育

絕不能繁衍過快

并派一個敢死隊員

去百貨店偷一瓶茅臺

送給居委會的老太太

如果再不成

最好就自相殘殺，發動戰爭

最新科學研究表明

地球養不活１００億只老鼠

你們得學習人類

把打仗當作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假如地球上只剩下了兩只老鼠

一男一女

就會立馬得到重點保護

甚至有希望成為奧運會的吉祥物

所以你們也不要慌張

沒有你們唱出的歌聲人類一定會十分孤獨

水光蕩漾著夜色的堅守

陳洪金

水光照在老屋后面的墻上

一個小小的池塘構成了一個世界

夜色即將來臨

敘事依然進行著

那是誰的月亮

把池塘照得到處都是思緒

惟一的凝望蹲在水邊

看見一只蜻蜓優美地落在月亮上

走動的聲音漸漸離去

水光，獨自蕩漾著

在夜色來臨之前堅守

村莊成為一種意象

深深地嵌進了樹葉與糧倉之間的空隙

池塘和它的夢越來越沉重

水光在屋后的墻上蕩漾

當夜色來臨

它也許會對著一個新的開始暢想

它也許會把一個背影記在心上

一種堅守卻不易被察覺

正午一個人面對所有的時光

泉溪

一個人

在中午最燦爛的時間的高度我，就只剩下一個人

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呢

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一恍惚

樹葉就飄飄悠悠地走下枝頭

走下來了……

多像一個老人的步子

在一個正午，我也是一個人

看見了葉子的兩個面孔

又多么像我們的前生和來世

就這么一下子

讓我熱淚盈眶在燦爛的

未來的陽光里

我會看見我的歌聲、夢幻、還有

一雙孩子召喚的手……

現實人生（外一首）

——贈丹友

楊靈芝

樸素如水的女孩

善良純白如她愛寫的詩歌

崇拜愛情

珍惜親情

可是沒有一個懂她的哥哥

呵護她一生如水的

心性

那時我在夢中

多風多雨的七月

我在習慣的惶惑中忙碌

在豐沛的雨水中豐滿

像稻菽成長的葉片

不知何時就多了斤兩

那時我在夢中

隱隱感到月華如水

隱隱感到夏蟲呢喃

隱隱感到愛意濃濃

我不想知道

是那顆不眠的星星在夏夜

把心境和夜境一遍一遍告訴我

我不想看清

是那雙微笑含情的眼睛在耳邊

將夏夜的星光和著雨聲一滴一滴現場直播

光色俱厲

不要告訴我

清晨抬頭撞見的那顆星

就是你啊

展卷夜眠的親人

走過七月

正如我們都愛雪

可是因為在這南方

卻不能享受一場盛大的雪的歡暢和欣喜

讓我來告訴你

這一個季節

我用我靈性的心啊

輕輕托住了你純美純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