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 曉 芙
一
小時候,父親在我心目中,是靠出賣體力供我吃穿的人,令我懼怕的人。
我們全家七口人高效率的消化系統,僅靠吮咂一個三級抹灰工的汗水。用母親的話說,全家天天都在“吃”父親。所以,父親難得表情開朗。
但父親是個剛強的漢子,從不抱怨生活,也不嘆氣。按我的想法,父親如果唉聲嘆氣,則會少發脾氣了。可父親就是不肯唉聲嘆氣。
父親第一次對我發脾氣,就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一個慣于欺負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剛穿上的新衣服背后劃了兩道口子。父親不容我分說,狠狠打了我一記耳光。我沒哭,卻委屈極了,三天沒說話。第四天,在課堂上,老師要我站起來讀課文。我站起來后,許久未開口。我不是不想讀,而是讀不出來。“你為什么不開口讀?”老師生氣了。我“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從此,我們班上少了一名老師喜愛的“領讀生”,多了一個“結巴嗑子”。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學以后,才矯正過來。父親從來也沒對我表示過歉意,因為他從來也沒將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后的口吃聯系在一起。
關于“出息”,父親是有他獨到的理解的。
一天,吃飯的時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著碗又要去盛,瞥見父親在瞪我,我猶猶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盛。
父親卻鼓勵我:“盛呀!再吃一碗!”
父親見我只盛了半碗,又說:“盛滿!”接著,指著哥哥和兩個弟弟,異常嚴肅地說:“你們都要能吃,才長力氣!你們眼下靠我的力氣吃飯,將來,你們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氣吃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