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順榮
有一本驚世的小說叫《香水》。
小說中那個身殘貌丑、卻天生特殊嗅覺功能的格雷諾耶,嘗遍萬花香氣之后,終于領(lǐng)悟到少女體香最能激發(fā)情欲,其魔力能支配人的感情,使人神魂顛倒,聽任擺布;于是他先后殺死了25名妙齡少女,用她們的體味蒸餾出神奇的香水來,在他刑場上臨死的那一刻,他使用這香水一小滴就使格拉斯刑場上成千上萬的人(包括行刑者)把他當作救世主,讓他死里逃生。然則逃回到巴黎的格雷諾耶,恰恰因了身上的香水,而被聞香而至的流氓、妓女、盜賊、兇犯們分剮而食,一命嗚呼。這正應了中國一句老話"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就像相信麥子有麥香一樣,我相信人是有體香的:女人有女人的體香,男人有男人的體香。這一點,我和福克納的著名小說《喧嘩與騷動》中的班吉一樣堅信不疑。人太聰明了就成了傻子,班吉就是這樣的傻子,他只認身上有一股樹的香味的凱蒂是他親愛的姐姐。當凱蒂噴了香水,香水令她喪失了樹的香味一樣的體香時,班吉就拒絕這個姐姐,哭鬧不止;而當凱蒂發(fā)現(xiàn)這一點后,趕緊用肥皂把香水味洗掉,身上重新有了樹的香味時,班吉便快樂地投入了姐姐的懷抱。
忽然有二十余年前的蘭花香味纏繞鼻尖。那是從我的中學語文老師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幽幽的,淡淡的,卻又香香的,持久的。當她手執(zhí)教課書,一邊朗讀著課文,一邊在教室里巡走時,她身上的香息忽悠忽悠地飄揚開來,在有風或無風的空間,若有若無,悠悠揚揚。于是就覺得老師的聲音是那么的抑揚頓銼,語言是那么的生動活潑,身影是那么的美麗動人。于是教室里靜靜的,只有巡走的老師和老師身上好聞的香息。不僅僅回憶總是那么美好,前年我去探望過這位語文老師,遲暮美人,依舊是那么美好,熟稔的香息依舊。
或許是人越走越遠,體香已經(jīng)淡得難以察覺了,所以必須用香水來重寫和強調(diào)它。
而我讀過聚斯金德的小說,就暗地里他媽地幻想,如果那迷人的香水,不是靠殺害少女來萃取的,也不用來作統(tǒng)治世界的手段,而僅僅是讓女人或男人變得更可愛、更迷人,令心愛的人嗅之醉之,心動之,讓愛情真正成其為愛情,那該有多好呵。
有時候就想,如果我是女兒身就好了,就可以大膽妄為地往身上噴香水了。
男人做起夢來,有時候比女人更癡呆。
當然,男人也可以噴香水;比如古龍香水,嗅起來還是相當不錯的。但"也可以"三個字點出了男人用香水的勉強性。于是莫名地喜歡"蘭蔻奇跡香水"的廣告畫,那金發(fā)女郎的眼神,那畫面的色調(diào),那橫空出世的氣息,無端地讓人怦然心動;就像廣告詞所說的,"天地間,你就是奇跡!"是的,香水,你就是奇跡。一個散發(fā)著沁人心脾的香氣的女人,總能使人著迷。有時候,一縷擦肩而過的香息,就讓陌生的男人望斷天涯路。而在今天,香水無疑是女人的魂魄,沒有香水味的女人是寡淡的,興味索索。
《金剛經(jīng)》論及世上萬物,謂"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這經(jīng)文其實你可以理解為對世上萬物的氣息論。也就是說認識事物從認識它的氣息開始,人也是一樣,那怕只是后天附庸上去的香水。
曾經(jīng)戀過一位瘦長如冬樹的女孩。那個寒流不斷的隆冬,我們經(jīng)常守候在一個空間,因為情的美麗而有了冬的明亮。有一晚我恍惚聞到了空氣中第一絲春天的氣息。我說那是春天的氣息并非我格外懂得分辨春息,只不過因為那不是冬天的氣息罷了。那個深冬尚不見春的消息。后來才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春天來了,而是身邊的女友,靜靜如一棵花樹,靜靜散發(fā)著香氣,似有若無,游絲縷縷。女友的體香,或者是她擦了什么香水,我不得而知,但那絕對是一種花的香氣。于是在以后的幾年里,每到春天來臨,便會有一種春的香氛存在我記憶的鼻腔中,一如早年的語文老師。
時值盛夏,在一些逼仄的公共場所,如公交車上,如密封性很好的大樓里,我常常意外地撞到某位香水味濃郁甚至濃郁到令人窒息的女人,以及各種氣味雜交后蓬勃得要叫人停止呼吸的香息,我總是難以承受。人這種東西就是喜歡走過頭,那怕像香水這種理應細心呵護的事物。就如同雅芳逐夢香水,得配得上"雅芳"兩字的女士或先生去享用,那才"獨特非凡,完美演繹你的悠然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