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板與變奏（組詩）

豐昌隆

一個民工與一座建筑

他是一只候鳥

被擁擠窒息的二月風

從遙遠的鄉下刮進了城市

沾滿泥巴的腳

招來黃昏的冷酷

他找不見曾經棲息過的

用碎木板搭建的巢群

實在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他立在一座富麗堂皇的高樓下

眼前游動的小汽車

比家門口池塘里的青蛙還要多

噴灑怪味的云

出出進進

突然，他像碰見了老朋友似的

張開雙臂撲向這座建筑

他思謀著這峭巖似的墻壁

哪塊磚是他親手砌進去的

那雪白如玉的擎天圓柱

是他用汗水磨光的啊

還有灑在樓梯上手指的血

是否已滲進了花崗巖的紋絡

他真想再進去看看

不可能！

他只好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把沾滿過泥巴的腳

悄悄地，化入了夜色的延伸

聽說你要出嫁

滿院子里的人都在說

你要出嫁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怎么舍得你去后來又想

去就去吧

反正，不能總趴在我的膝上

聽那些讓你流淚的往事

這幾天，我總覺得

我的屋子越來越大

瘦長的影子越來越長

林子里聽不到鳥的歌唱

那還叫林子嗎

我把窗簾全部拉下

不愿看到喜悅的腳步中

踏過一片哀傷的落葉

聽說你要出嫁

希望在你臨走的時候

千萬

不要把我的門鈴摁響……

今夜，我不想睡覺

我一絲不掛

在漆黑的夜幕下狂奔

街燈像扔掉的煙頭

漸漸暗淡

我向所有的朋友發布信息

今夜,不想睡覺

睡覺有什么意思

無非想把卑微的反抗

壓在枕下

把困苦寄托夢中

那是懦弱！

于是，我坐在城市的中央

街心花園的草地上

一邊喝著啤酒

一邊望著星星

此刻，我如同在家里一樣

但，四周沒有墻壁

哭泣

我托一個要好的朋友

順道去看你

他回來說，你在哭泣

我立刻明白

那眼淚的價值

我可以想象到

你痛哭流涕的樣子

低著頭

用手帕捂住眼

我還知道

你的每一滴淚水

都是過去一個甜甜的故事

回憶

往往讓人心酸

我曾經與你說過

以后，不要再書信往來

心靈的傳遞

一直到墳墓

秋天的向日葵

你舒展開的金色花瓣

像舞蹈演員旋轉的百褶裙

你如醉如癡地追隨著它

從早晨到傍晚

月色下也看不見自己的形象

日復一日

默默無語

在秋風掃落葉的季節

我去看望成熟的你

以及你親密的伙伴

突然，我驚訝地發現

你們那執著的頭顱不見了

只剩下了干瘦的身軀和低垂著的脖子

我抬頭望望天空

一團團烏云正在擁抱

死火山

一個隆起的乳房

曾經，噴射過巖漿的奶頭

向人們

炫耀著當年的輝煌

于是，方圓幾十里

從那天起便沒有了人煙

連一只小鳥都不肯從你的頭頂飛過

我從另一座高山看你

你是那么渺小而又干癟

盡管牧羊人說

清晨，那奶頭仍冒著青煙

于是，我走近了你

伸出手

你的軀體鐵一般冰涼

無題

那么多高山壓迫著你

那么多河流沖刷著你

那么多暴風雪欺凌著你

大地，你為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