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瑜
考據是治文史的學者常常使用的一種研究方法,大體上是通過各種證明的辦法,判斷某件事情的真偽。清代考據學最盛,有人贊揚,說它是很科學的方法;也有人批評,說它繁瑣不堪,往往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其實古往今來,人類的追求不過是真、善、美三字,考據即是為了求真。有人求大真,有人求小真,別人不耐煩那具體的求證過程,雖然可以苛責為庸俗,倒也并非不可理解。
想起小時候學數學,求證數學的定理。那定理明明白白是對的,照搬應用就對了,為什么還要根據已知條件一步步地推導求證?后來明白其中的道理,這是讓我們學會證實或者證偽的方法。這個過程雖然枯燥無味,但卻必要至極。那時我們還不明白,考據的出發點是懷疑,沒有懷疑就沒有問題,也就談不上考據。我現在忝為人師,最害怕學生對老師所講照單全收,缺乏質疑的精神;也害怕學生對老師的反駁迅速“啞火”,因為沒有舉出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懷疑。
考據具有科學實證的精神是無疑的,但被誤解為枯燥無味就片面了。其實考據也是很富有人文精神的,關鍵看你考據什么,又為什么而考據。《趣味考據》 (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選了56篇考據文章,多數以前讀過,篇篇覺得有趣。比如我們今天常以“烏紗帽”比喻官位,但若問其來龍去脈,就很少有人能夠說清,讀了薛天緯《“烏紗帽”小考》,心中于是釋然。又比如我們常在明清小說中感受到“蒙汗藥”的威力,但它究竟是什么東西,沒有點醫學、醫史知識,也不容易考清,村愚和陳良瑞的兩篇關于蒙汗藥的文章,多少解開了我們的心中的謎團。
若有人誤解有趣的考據就只能局限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那又錯了。說考據既科學又人文,就在于它的做法是以小見大。對于那些身邊的生活細節都不知所以、卻往往縱論天下大事的人,我總對其高論稍存疑心。書中節選江紹原的《發須爪》,考察頭發、胡須、指甲對古人的生命意義,乃是了不起的杰作。美國學者孔飛力的暢銷書《叫魂》從同樣的現象人手,卻沒有從江先生半個世紀前的作品中汲取養料,被我視為一大遺憾。
游修齡關于花生起源的文章也令我崇敬。我們做明清史的人對美洲傳來的作物總是十分關注,突然考古發現說新石器晚期中國便有了花生,那感覺類似于經歷八級地震。因為這要么證明那時中國與美洲就有往來,要么說明某些文化成果并非因自傳播,而屬文化趨同。本文的考證既否定了花生的中國本土說,又說中國文獻至少在元代就對其有了記載,雖然問題沒有最終解決,但這卻是一件多么好玩的事呵!
書中還節選了顧頡剛先生關于孟姜女傳說的研究,這是一篇考據的經典。這當然不僅是一篇關于民間故事的探討,因為顧先生以解剖民間故事層累地制造的過程,提出了他對中國古史的懷疑。我們這里并不準備對“疑古”的所有結論 進行評價,但這實際上是一種方法論意義上的發明。以我愚見,用考古發現的資料證明“疑古”過甚,在方法論的意義上說,無法與前者相比。因為出土了新的材料,鐵證如山,任誰都可以拿來證明以往結論的對錯;但用傳統的文獻學方法沙里淘金,去偽存真,找出一條新路,那可不是誰都做得到的。現在在利用考古材料的時候,因為年代和實物的理由,主要是相信其真實,利用它們來補充和糾正文獻中的缺漏與錯誤,但恐怕對考古材料的懷疑和證偽的工作還有可做的空間。如果在這里面有所發明,那就是方法論意義上的成就了。這樣的考據仍然有趣,但顯然不能算作雞毛蒜皮。說老實話,不能因為考據的意義就把一切說得興趣盎然。即使是有趣的題目,考證的過程也是極其艱苦的。只不過研究者對他們的工作喜歡到家,因此枯燥也就變得有趣了。至于本來枯燥的事讓他們寫出來,使讀者不覺枯燥,反覺有趣,那就是他們的本事,更是讀者的造化。
案上這本《趣味考據》是王子今教授編選的。從其《前言》中看,他還是把“考據”放在第一位、而“趣味”放在第二位的,這當然是一種學術的考慮,希望讀者不要一聽“考據”二字便避之猶恐不及,能夠通過一些輕松有趣的話題認識考據的意義。就像現在的“讀圖時代”,大家一見長篇文字就被悶倒,需要靠大量插圖作為橋梁,進入文字的彼岸。念及此忽發奇想,如果當年采用圖畫符號表意的時代不再進化,直接進入如今這個讀圖時代,倒也省了我們許多追求圖文并茂的努力,而且對于花山、滄源、陰山以及連云港等等地方的史前巖畫所表達的意思,一看就懂,不用費如許大的力氣,還有可能出現錯誤的解讀。眼看著當今對文字的不屑,想到祖先將文字看得那么神圣,以至民間有“敬惜字紙”的傳統,真是頗感悲哀。也許有人會說,從讀字時代到讀圖時代,表現了從精英社會向大眾社會的轉變,但我想閱讀文字不再是少數人的霸權,而成為大眾生活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大眾社會。
不知道趣味與考據的關系是否就相當于圖與文的關系。其實圖的意義并不應像現在流俗認為的那樣狹窄,圖本身是另外一套文化系統,圖雖然經常可以被利用來幫助理解文字,但文字也是我們理解圖的工具。畫圖者用圖來表達他們對世界的認知,所謂“畫中有詩”,以至后人在畫上補詩題字,抒發他們讀圖后的感想。鄉間寺廟中許多壁畫表現的社會生活,在文字中往往付諸闕如,因此成為文字之外的信息傳遞方式。因此,出版商與其編寫大量的圖說歷史或者插圖本歷史書,還不如編一點從圖中看歷史的書,把圖當作內容和史料,當作主角而非配角,以圖本身的邏輯為線索,而非按照文字的邏輯設計圖的線索。
考據的趣味也是由于考據本身,而主要不是由于某些考據的題材;它除了體現在考據的主題和內容之外,更重要的是體現在考據的過程之中。期待王子今教 授再續編一本《趣味考據》,選擇一些生活史和文化史題材以外的考據經典,重在發掘和體味考據過程中的興趣,其實也是蠻不錯的。譬如顧頡剛對大禹原型的考據,當年曾頗遭譏刺,但這個過程很有意思;陳垣對多種宗教的考據、后代學者對雍正即位問題的考據、對“玄武門之變”的考據、對沈萬三史事的考據,等等,都能體現出大學者的功力,也是使我們這些后學著迷于史學的動力。
(《趣味考據》,王子今編,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8月版,4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