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 丹
在臺中讀小學五年級時,有次刮大臺風,街道汪洋一片。一日下課涉水回家,書包竟被滾滾濁流沖走。數天后大水退去,學校老校工在地勢低洼的田埂邊拾到這淤塞著爛泥的書包。他依作業簿上尚可辨認的名字找到我。我心中忐忑,不知他將怎樣數落我。
我們都很怕這以前當過兵的老校工,他比教官還兇。中午值日生去取蒸好的便當,常見他繃緊的臉滲著油污,不斷高聲催促:“快快快!小孩子動作給我俐落點!”
放學時他會全校巡邏一遭,一間間鎖教室。見有滯留嬉戲的同學,他總是厲聲喝斥:“回家回家!小孩子要學著不浪費時間,好好讀書才對,懂—不—懂?”
拉長的尾音有時突然喑啞下來,化為低低的嘆息:“小時候在河南老家我就是貪玩,不肯讀書,后來跟村子里幾個混混一同離家偷跑,以為外頭花花世界又自由又好玩,哪曉得再也回不去了呀!”
我們屏息靜氣聽他說逃家從軍、輾轉天涯的故事。當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一種哽咽時,我們見那黑黑干干的臉上青筋突跳,眼眶血紅,總是嚇得一哄而散。
那日他提著我皺巴巴的書包,神態仍嚴厲,語音不似平時暴躁:“學生丟了書包,就跟軍人丟了槍一樣,不配當軍人了。你還模范生咧,以后可要特別當心喔!”
他說書包已洗過,大約還能用。望著他仍然油污黑干的臉,我奇異地感到某種仁慈與溫厚。而老校工的容顏,便這樣仁慈而溫厚地停格在我的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