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的紀念

王古彤

自從妻子車禍走后，勝子除了在睡著時偶爾在臉上出現過笑容外，就再沒人見過他有過什么表情?；蛟S只有他惟一的女兒妞妞還能牽動他的心。妻子離開后，勝子就開始了酗酒，廠里本來冗員就多，像他這樣的普通工人誤一次工就被開除了。而家里的一點積蓄早就被他喝光了。孩子的外婆心疼妞妞就把孩子接到了鄉下。

其實，勝子的心不是死的，他只是想妞妞媽，勝子認為是自己葬送了這個家。那天他只是有點心煩，說沒胃口，可妻以為是菜做得不可口，一轉身就奔樓下超市去了。勝子上陽臺喊她不用麻煩了，卻眼睜睜看見妻倒在血泊中。勝子瘋了一樣奔了出去，可一切都結束了。

大街上很熱鬧，可這些都與剛剛醒酒的勝子無關，勝子只想盡快走到那家能便宜兩角錢賣他“二鍋頭”的超市。一個人塞給了他一張宣傳單，是關于“非典”保險的。勝子發現投了這種險，如果得“非典”死了，保險公司會幾百倍地賠償。勝子想起了夢中的妞妞，他的眼里有了希望之光。

勝子想這是沒有妻后，他做的最有意義的事情了。他賣了棲身之所，留下一部分生活費，剩下的錢全部交給了保險公司。接下來就是盡快找到“非典”傳染源，好自己死掉。

勝子去了人流密集的火車站，流浪了半個月后，勝子除了顯得又臟又瘦，安然無恙。聽人說有吸煙喝酒一些不良嗜好的人不得“非典”，勝子就挺著不喝酒，他每天除了在餓得打晃的時候找點東西吃，就在候車廳里看有關“非典”的電視節目。

電視通報的得“非典”的人數與日俱增，勝子想了一個好主意，他用從電視里所學的知識每天拿著消過毒的體溫計給旅客們義務測體溫，如果有高溫病人，他就盡量和人家接觸，毫不畏懼地給予幫助。他意識到人們討厭他的邋遢樣子，就開始注意自己的形象，理了發，每天穿上干凈的衣服，找了一套桌椅坐在門口，倒真像那么回事。有人對他的行為不解，他說只是義務為國家出點力。怕人攆他，他極力幫助車站工作人員做力所能及的事。

誰都以為他在無私無畏地與“非典”作斗爭，不要報酬，不要名利，連家都不回，日日夜夜地守在車站抗“非典”戰線上。每個疑似“非典”的人都得到了及時的隔離和治療，車站也因防“非典”工作做得好而受到了市里的表彰。

車站要破例錄用勝子為正式員工。勝子卻非常失望，他始終不能如愿患上“非典”，他決定到“非典”防治醫院去做義工，那里的感染機率才是最大的。

醫院接受了勝子的申請，人們在為勝子的行為感動，全市各大媒體都爭相報道勝子的光榮事跡。勝子出了名，但他卻無動于衷。

他無視醫院的防護制度，工作時不采取任何防護措施。總有一個戴大口罩的護士訓斥他：“把口罩戴上!”勝子本無所謂別人怎樣對他，但那個護士每天不但訓他，而且用露在外面的一雙大眼睛一直盯著他，嚴厲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關注，讓他不由自主地聽她的話。

這天，勝子在醫院食堂就餐，一個年輕女孩大方地和他打招呼：“你好!李得勝，我叫小美，一起坐好嗎?”勝子喃喃地點點頭，腦海里浮現出了大眼睛護士的影子?！俺燥垥r可沒法戴口罩。”勝子肯定了小美就是大眼睛護土。小美呵呵笑著說：“你可真逗，我早就認識你了，正是你的事跡感動了我，我才自愿申請來這兒的。沒想到這么巧，湊列一個單位來了……”姑娘興奮地訴說著對他的敬佩和仰慕之情。被人肯定的成就感在勝子的心中油然而生，勝子似乎感覺麻木了不知多久的心開始有些跳動了。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小時，臨走時，小美還不忘叮囑一句：“明天上班別忘了戴口罩!”

勝子戴上了口罩，小美沒得話說了，只是用大眼睛對他微笑。

從那天起，不管多忙，小美一到晚餐時就邀勝子一起吃飯，向勝子訴說這一天的見聞。有時出院一個病人，小美興奮得像個孩子，有時有患者病故，小美難過得吃不下飯。

或許是受小美的感染，勝子也開始真心地為患者的病情而牽腸掛肚。

這天，勝子沒見到小美，勝子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小美因勞累過度，抵抗力下降，感染了非典。勝子仿佛又看見了前妻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不要再讓這樣鮮活可愛的生命在我面前隕落!勝子在妻走后第一次動情地慟哭起來。

勝子極力說服了院領導，走進了“非典”病房，做起了小美的特別護理。勝子每天一絲不茍地做好每一步防護準備，才走進病房，他已經忘了來醫院的初衷，自己絕不能感染上病毒，小美需要他，妞妞需要他，社會需要他，崇高的使命感驅使勝子忘我地工作著。在勝子的悉心呵護下，小美奇跡般地退燒了。

在小美重返抗“非典”戰線的那天晚上，勝子和小美同時從“非典”病房下班(勝子已經正式成為醫院的護理員)，勝子把前妻、妞妞及自己所有的事講給了小美聽，小美打趣道：“原來你是為了找死變成大英雄的呀!”然后，深情地握住了勝子的手說，“問妞妞要不要我做她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