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耀著人性光芒的貓書

徐家麟

人類是萬物之靈，因此也就忘乎所以，忘記了自己還是"半人半獸"的動物，把其他動物朋友統統踩在腳下，為我所用。千百年來，養貓為了捉老鼠，養狗為了看門，養牛為了耕地，它們只是工具而已；至于豬、羊、雞、鴨就更慘了，為了滿足人類的口福和私欲，都成了宰殺對象。

現在，終于有一個人站出來為貓說話，為我們講述一個貓家族的歡樂和辛酸，并身體力行，把貓當作朋友、當作家庭成員；同時對自己的非人性勇于剖析和批判，讀來令人感動。她就是女作家李靖，一位養了幾十年貓的貓的朋友。

一、對貓的重新認識是人類善良天性的發現

長期以來，我們習慣把貓狗辱罵為"畜性"，高興時扔塊骨頭，不高興時一腳踢開。幾乎沒有人去了解、去關心貓狗的喜怒哀樂。

歷史終將翻過人類朦昧和半獸性的一頁，李靖這本《一個貓家族的故事》可以當作標志。當然，過去也出版過養貓的書，有人寫過貓趣的文章，但那還是站在"人"的立場上進行的商業活動和文人的閑話；并非像李靖這樣細心觀察貓的情感，忠實記錄貓的活動，把一個貓家族故事，寫得如此真實、如此有趣、如此感人！歡歡（貓的名字）小時候是那么淘氣、那么嘴饞，今天打破盤子，明天撞倒了熱水瓶；剛想舉起手打他，他"嗖"地一下早就鉆到床底下；長大后，另一只母貓生了孩子后不幸去世，歡歡竟承擔起當父親的責任；因為沒有奶水，急得拼命往餓哭了的小貓身上舔；甚至"偷"了個雞頭給小貓們吃，自己寧愿挨一頓打也不松口。歡歡為了忠于對一頭母貓的愛情，竟拒絕了李靖為其作媒的另一只漂亮的小美貓；李靖痛苦時，歡歡輕輕依偎在主人的身邊；李靖出差時，歡歡就陪李靖的丈夫安睡；歡歡后來死于對自由的向往、死于一個老頭布下的毒藥陷阱。咪咪（另一只母貓）為了教小外孫幺幺學會吃魚，自己寧愿吃白飯；為了教幺幺拉大便，定時舔他的肛門；幺幺有一次突然昏死過去，李靖急得不知所措，咪咪竟找出了病因，輕而易舉地把他救活了；張醫生養的那只名叫咪咪的貓，像林黛玉一樣多憂善感，竟在張醫生出差時因思念而嗚咽流淚……

李靖的功績，使我們重新認識了貓。原來它們與人類一樣喜歡玩耍、喜愛清潔、追求愛情、相互幫助；不僅尊老愛幼，還希望得到主人的溫暖和愛護；此外，它們還有思維、有個性、善解人意，甚至會尋找草藥治病……當然，這些"貓德"或許出自本能，但人類的言行何時脫離過本能！

一如李靖所說："養了這么多年貓，我了解我們家貓的每一個肢體語言與眼神：他們的歡樂與憂傷、寬容與狹隘、冷漠與孤獨、希冀與絕望、激情與力量、愛情與復仇……他們的智慧與勇敢、柔情與謙讓、善良與坦誠、天真與純潔、妒忌與自私、狡詐與貪婪、霸道與專橫，他們無與倫比的父愛與母愛；當然還有他們的孝順、柔弱、內向、敏感、多疑與未泯滅的獸性。我越是接近他們，愈會驚訝地發現：我們人所具有的許多想法他們都有。"

寫人是作家的責任，李靖寫貓比寫人更需要勇氣，更需要沖破思想的牢籠，樹立眾生平等的觀念；更需要放下人的架子，與貓交朋友。

總之，這本貓書，是新世紀人類對貓的重新認識，也是人類善良天性的發現。

二、作家的內疚與自責是人性的升華和人類的進化

李靖這本貓書的另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內疚和自責。常常寫著寫著便責備自己對貓缺少了解、缺乏理解；常常因為以人的偏見、冷漠、歧視對待這些弱小生命而內疚，還敢于剖析自己心靈深處的"人之惡性"。

例如：妞妞是一只氣質高貴、步履優雅的雌貓，在一次餓極了的時候，因誤吃了藥蒼蠅的飯粒而被活活毒死，李靖后悔頓足，傷心不已！在那個貧窮的年代里，妞妞一生甚至沒有吃過一條鮮魚。"對不起，妞妞！"李靖難過地在書中請求她原諒，又說"我們對妞妞的內疚是永遠的。"在《不該發生的悲劇》這一節中，笑笑生了小貓后，因吃不飽而奶水少，為了小貓它常常到外面覓食，有一次因餓得四肢無力而摔死在窗下。死時，她還牽掛著小貓，眼睛都沒有閉上。李靖找到笑笑的尸體時，哭道："笑笑是死在我手里的"，"我發現了自己的罪惡：不負責任，這是難以寬恕的罪惡啊！""那時候我還沒有懂得：愛是要承擔責任的……我想我惟一可贖罪的機會是養大笑笑的孩子，讓她瞑目九泉。"在《賊的兒子不是賊》中，李靖家的莉莉和外面偷吃鴿子的賊貓相愛了，并生下了旺旺。一天夫婦倆逗旺旺玩，李靖剛想說"你這個賊的兒子"，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李靖因此深有感觸地寫道："我們不能惟成份論，我們不能因為他的父親是賊而歧視他。"在《斷尾之痛》中，記述了幺幺的尾巴無端被人宰斷了一截，痛得她狂叫亂竄了一天一夜。李靖忍不住痛心疾首地呼喊："她用自己的生存法則看待這個世界，她從來不會傷害人類，她把人類看成最親密的朋友，便認為人類也不會傷害她，也會把她看成最親密的朋友……可她完全不知道人類社會的險惡與自私。"

這樣的自責還有很多，如"在人類世界中，人的付出都需要回報，人類的父母含辛茹苦撫育后代，為的是養兒防老……而在貓的世界中，作為母親的貓，她們永遠不會想到回報。為了子女，哪怕是付出生命，她們也在所不惜。這樣的母愛，足以讓人震驚。""人在孤獨無援的時候，是這些我們從來就沒想了解過他們的動物在慰藉我們的心靈啊！他們毫無偽飾的真誠、毫無保留的關愛、毫無功利的努力和盡責，都讓我們自愧不如。""我們人的毛病真多啊，什么門當戶對，什么郎才女貌……可是動物不這么看。在貓的世界里，愛是惟一的理由。"

總之，在這本貓書中，李靖以極大的熱情贊美了貓的種種美德，稱贊他們只是不會說話的人；同時，無情地剖析自己作為人類社會一員的種種"人之惡性"。值得指出的是：李靖不僅呼吁我們關愛貓們，實際上是呼吁我們愛護所有的動物--他們是人類的朋友！

寫到這里，我忽然想起發表在《讀者》今年第三期林希的《淚的重量》，他贊美了一只老貓。這只為全家帶來歡樂、立下滅鼠功勞的老貓，在死亡將至時，她感覺到了主人怕她死在家里而流露出來的冷漠與厭惡。于是流下了一滴辛酸的眼淚后，永遠離開了這個家，把自己的痛苦遠遠地帶走。這滴淚落在了林希的心上，他不由得萬分感慨地說："動物的淚是圣潔的，它們不向我們索求回報。"

我想，李靖也好，林希也好，他們無情地剖析自己、批判殘留在人類身上的"獸性"和惡行。這標志著人類的覺醒、人性的升華與進化。

最后，我想還是用李靖的序言來作結束語吧："事實上，在人類遠遠沒有出現之前，鳥兒們就已經在日月星辰下優雅地飛翔了。人們還有什么理由如君主般地高高在上，俯瞰世間的一切生靈呢！"

擁抱生命吧，擁抱所有的生命

--那是人類靈魂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