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
我在北京的朋友Z和女友分手以后,一直是孤孤單單的。有一天,在火車站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他當時就無法將視線從那女孩移開。Z想:“在這茫茫人海中,如果我放棄這次機會,很可能這輩子再也就見不到這個人了,所以我一定要上前去表達我的愛意。”
雖然說得像是個文藝好青年,但是生性害羞的Z,卻遲疑了半天,只能跟著那女孩,從車站走了出來,跟了好幾個街口,最后終于鼓起了最大的勇氣,走過去拍拍那女子的肩膀,想說出在心里已經排練了無數遍的臺詞。
“她聽了一定很感動吧?”坐在北京新橋飯店里,我滿懷期待地問。
“沒來得及說呢!我一拍她的肩,她馬上就拿出手機打電話報警了!”
“真沒用啊!”我忍不住說了一句。Z無奈地搔搔頭,“那有什么辦法?”
這讓我想起有一回,Z腫著眼睛來上班,我們問他怎么回事,他先是支支吾吾不肯說,逼急了他才終于告訴我們,前一天下班搭公車回家的路上,公共汽車里擠得不得了,車里有一個女人突然大叫:“哪個色狼亂摸!”
原來嘈雜的車上,突然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覷,那號稱被摸一把的女人惡狠狠地掃視她周圍所有的男人,然后伸出手來,肯定而用力地摑了Z一個大巴掌。
“太過分啦!你有沒有立刻解釋,不是你摸的?”我義憤填膺地問。
“沒有。”他小小聲地說。
“那后來你怎么辦?”另一個同事問。
“我就趕緊從后門下車了。”
“真沒用啊!”我還記得我那時候的語氣,就跟這回一模一樣。
我記得那回,他也是這么說:“那有什么辦法?”其實辦法可多了,只是Z是個如此厚道的人,所以寧可被人誤解,也不愿意爭辯,將場面弄得更加難堪。但這會不會也代表,他是個容易放棄的人?在事業、戀愛,或是家庭生活中,是不是他總會委曲求全,或是不會為了自己的幸福,爭取到最后一口氣?
我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么,我也不確定如今也不過二十多歲的Z自己是不是知道答案,但是他覺得如果可以有相當的對手下盤好棋,有幾個好哥兒們陪著玩線上游戲,時時有精彩的足球賽看,并且有談戀愛的能力,生活就是幸福的。
至于我目睹幾個若換作是一般人,必然會當成大事宣揚的場合,像是他加兩倍薪水的時候,股票大漲發了筆橫財的時候,甚至聽說當年他十六歲,以資優生名義跳級上大學的時候,或是知道獲得獎學金能去荷蘭留學的時候,卻連眉頭抬都沒抬,好像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瑣事兒,這一點,我不知道身邊認識的人之中,有多少能像Z那樣處之泰然。
這讓我想起歷年來在中國大陸一直相當受歡迎的印度電影。我之所以印象特別深刻,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印度歌舞片在一個不同文化也不同種族的國家竟會如此風行,甚至還都配音成了中文,反復地在電視上播放。
“你為什么會喜歡印度歌舞片?”我自己做起民意調查,問遍了我認識的人。
我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因為華麗的場景、輕快的歌舞,和浪漫的愛情。這樣,幾乎都是中國電影里面所沒有的。
印度和中國都是兩個人口眾多、平凡老百姓生活艱苦的傳統農業國家,許多物質條件上相似,但是電影風格卻截然不同。
有印度好萊塢之稱的孟買,每年制造出三百部以上的娛樂片子,雖然大多數是濫片,但總是充滿歡樂的場景:豪邸華宅,美景處處,上流社會的愛情也是不食人間煙火,但是去過印度的人也都知道,除了攝影棚以外,沒有任何一個現實生活中的角落,看不到混亂、污染、貧窮和悲傷。
但是就因為現實生活太苦了,所以才需要那么多和真實世界完全不同的電影,作為心靈的寄托。
反觀某一時期的中國電影以寫實片居多,描寫人生中的苦態,不是戰爭就是革命,不是生離就是死別,被視為純文學的作品,也都非得沉重得不得了不可,否則就成了輕浮,不登大雅之堂的玩物喪志之作,更別說愛情歌舞片了。
電影反應人生,正如大多數現實中的中國人們,無論生活條件如何,也很自然地將“苦啊!苦啊!”掛在嘴上,賺錢太少苦,排隊付賬苦,感冒流鼻涕苦,養育孩子也苦,天熱天冷都苦,吃不飽或吃撐了都有人說苦,就連一場體育賽事后勝利的那方,第一句話也要搖搖頭嘆氣說:“贏得好苦!”似乎只有吐苦水才能被人接受,老說自己開心幸福,就有人說你是布爾喬亞階級不知民間疾苦。
Z作為新一代的中國年輕人,身體力行他的幸福哲學,這樣的觀念應用在還是崇尚苦悶的北京人中,難免還要再度發生類似“摑掌事件”或“報警事件”的黑色喜劇,甚至被人認為是個沒用軟弱的人,但是我暗自希望,明天的中國人,能夠因為有更多像Z這樣的人,而逐漸快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