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時間之外

馬宏敏

現在我站在時間之外了。

我看見薔薇爬上你顫抖的壁面。

那一朵朵花膨脹著一次又一次在痛楚的空間里衍生著。

我無法伸出手來，為你抹去眉宇間的迷惑。

那些裝飾風景的牛羊尖聲唳叫著從土地上跑過來。它們黑亮的蹄子踏碎陽光。

在風景線外。

你卷曲的河流抽打著大地。高聳的乳房在冰川上顫立著。你從黑黑的巖石上走下來，胴體上沾滿了一些枯萎的茅草。

那么，你是從歲月上復活了，我在你晶亮的眸子中感到欣喜。來，拉著我在上一個世紀的手，小心地走過這嶙峋的鋪面，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出售自己吧。你身后立著的是一幅巨大的版畫，你站在版畫下面，看著人流，一群群黑螞蟻，碾過呻吟的土地，向前蠕動著。

穿起黑衣黑裙，在熱帶艷麗的陽光下，在死谷尖利的鋒刃上，展開狂歡的舞蹈吧。你就是太陽，一片一片地撕毀欲望蒸騰的霧氣。漫過扭曲的面孔和蒼白的海面，你在自己的陽光里深深地舞蹈。

看吧，這舞蹈，這惟一的舞蹈！

陽光

陽光，這土地的跟隨者，一寸一寸地灑滿了我衣衫襤褸的家園。

祈禱的鐘聲敲碎了逝去的節奏，一些成熟的歲月從晨光之樹悄然墜下。

許多透支的感情已提前到達黎明。

現在我可以和你并肩站在地平線上了。

你無法捕捉土地那邊溫馴的種子。它們洶涌著，躍動著，如一個膨脹的巨人。在它灼熱的紅眼球下，月桂樹干癟了，吳剛的斧頭卷曲了。

那只玉兔出走，在紅土地上流浪。

現在，我們只有臥倒。臥倒在抽象的空間，看著一些生長的芽苞抽搐著，掙扎著。

有幾聲狗吠，跟在陽光后頭。

而陽光，還在狠狠地吮吸著大地。

雨前協奏曲

事實上，我明白我是樂觀得太早了。天并沒有晴開來，它只是很明媚地亮了一下就黯然了。就像一個受到愛情迷惑的女人，誰也不能探測出她的美麗是否出自身體內部。

我開始蹣跚地坐在椅上。我感到膝關節那一片冰涼的寒意。他們已變成一片液體，晃蕩著向周圍的空氣溢去。

我的體內溢滿了膨脹起來的欲望。他們跳躍著，我的腳心在發癢。一片灑滿陽光的草地，一張躲在草縫中美麗的臉。

我必須走。屋子太潮濕，而錄音機的鼓一個勁地震蕩著房屋。一片燃燒的森林，一個熱帶火紅的衣飾。世界溫柔地侵入我的內心，我無法把它們拔出來，打一個結，寄給任何一個熱愛它的人。

對面房屋里一個男人在施工，他把磚頭敲得砰砰響。他得意地哼唱著。沙子和水泥的摩擦音。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世界的腹部。

而世界正在建成。是的，它翹著尾巴面對我們，試圖飛翔，而許多人在往下拽它。它疼得大叫。

沒有人理會他們。天正在陰下來

陰下來

一場中雨就要來了

那些從空中傾瀉的雨水

將溫柔地洗凈所有陽光燎烤過的部位

夏天

那是一個小雨走出記憶之外的季節。我的裙裙飄灑著。在水邊，散步的人三五成群。

草灘，一片柔和的綠在黃昏中鋪展開來。

那是一個完全舒展的季節。

并沒有幻想。只有陽光。在醉意的陽光中，我走過原始森林的角落。我看見一只灰鼠貫穿著所有的夏季。我開始傾聽著松針拂下的時刻，野花四起。一只鷹掠過頭頂。

孤寂的夏天。熱鬧的夏天。一場戀愛在夏天開始又在夏天結束。

在夏天，我的頭發總是很短，一如那短暫的夏季。

一定有一雙憂郁的眸子

一定有一雙憂郁的眸子，在遠方看著我姍姍離去的背影。

微風拂起，夕陽在我盤膝而坐的意念里，緩緩沉落。

一定有一雙憂郁的眸子，在遠方看著這一切，看著落日，它沉靜而輝煌地落下去，落下去。

是的，在一生的盡頭就應該這樣離去，沉著而漫不經心地進行。如一場戀愛。

并不想說什么。不想問從你眼里升起的，是往昔的湖水，還是今宵的月落？今夜無風亦無雨。讓我們手按橫笛，聽清遠的韻律悠悠飄散。

一定有一雙憂郁的眸子在我心里掠過。如微風掠過的小草，柔柔地，把它的目光投向天空。

我心中的一切因這目光而清晰。

我無法走近你

我無法走近你。你是一枚貼在遠方天空上青澀的果子，當夜幕來臨，我躺在冰涼的土地上，遠遠地傾聽著你深深的呼吸聲。

夜間的松鼠在人的尊嚴里竄上竄下，讓我們在夜晚注定了一無所有。

我無法走近你。在這一片灑滿月光的土地上，有些黑鳥遲緩地震碎夜空的沉寂。它們的翅膀在沒有飛到你身邊時，就已疲倦地垂下。

有時我真想跨越那些大山，變成一只小小的蜂鳥，在尖利的叫聲中，輕盈地飛到你身邊，但那些凄清的風卻讓我隱遁自己，在距離的邊緣瑟瑟而立。

在白天，你是一道溫馴的陽光，在愉悅的枝頭上下跳躍。我在我小小的房間里，用音樂將你深深地鎖住。你不安地扭動著。你的目光充滿憂思。

我無法走近你的身邊。當歲月又一次成熟了我的憂傷，我已經在陽光下，揮鋤播種著三月的紫杉林。

歌聲

我聽見一陣縹緲的歌聲。

我莫名地被這歌聲吸引。

我走出門外，歌聲還在遙遙地飄。我拍打著一個個房間，沒有發現唱歌的人。

歌聲還在前面遙遙地飄，似有似無中，有一份傷感。

我走過空蕩蕩的走廊。

外面的天氣有些陰，初夏的風從濕漉漉的地上刮過來。我又聽見了那歌聲。嗚嗚咽咽的，好似從濃綠的樹梢上，被風拽下來的葉片。

我注視著那棵蒼涼的樹，歌聲開始飄上去，飄上去。

歌聲停駐在天空陰郁的云頭上。

于是我知道今生今世我也無法擺脫這歌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