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滄桑
一千年前,在一個細雨霏霏的日子里,一個叫許仙的毫不起眼的小學徒,走出清河坊的保和堂藥店,走上斷橋,走進了一個流傳千古的愛情故事。
一千年后,在又一個細雨霏霏的日子里,一位撐著油紙傘、丁香一樣結著愁怨的姑娘,走出戴望舒的《雨巷》,在河坊街郵局滴著春雨的屋檐下,用毛筆和宣紙,寫了一封信,蓋上古色古香的郵戳,給遠方寄去了一封飄著墨香的信。
2002年秋天的一個下午,一位白發如雪的老太太走進了重新開發的河坊古街。當她一步一蹣跚地走到古街盡頭,蔫然回首,年少記憶中的飛檐雕窗、粉墻黛瓦,和所有的往事一起,在夕陽里靜靜站成了杭州悠久歷史的一個縮影。
她是誰?
那個丁香一樣的姑娘?
白娘子的來生?
“市聲到海迷紅霧,花氣漲天成彩云。一代繁華如昨日,御街燈火月紛紛。”
元代詩人薩都剌的詩,描繪出了清河坊繁華的正面,也依稀畫出了它即將遠去的背影。
清河坊,是杭州歷史上最著名、最繁華的商業區,也是杭州目前惟一保存較完整的舊街區。南宋時期,因建有清河郡王(張俊)府,故被稱為清河坊。千百年來,這里商鋪林立,酒樓茶肆鱗次櫛比,買賣絡繹不絕,百年老店胡慶余堂、“方裕和”、萬隆火腿莊、羊湯飯店均集中在這一帶。如今,一間挨著一間的百年老屋,雖已黯淡了絕世恩寵,遠去了富貴榮華,但記賬用的電B囟里,分明傳來算盤的答答聲,那穿著仿古服裝染著彩發的伙計轉過身,仿佛是兒時見過的某個人,濃濃的藥香、茶香、酒香,斜陽里淡淡的浮塵,仍在向人們訴說著前塵往事……
她記憶中的這條街,很喧鬧,又很閑適。
晴天,人們多因置辦衣料、書報、糖食等零星而來,因此,走在堅而滑的石板上,腳步多是悠悠然的,除非是到胡慶余堂、葉種德堂或以家傳秘制的小兒回春丸享譽天下的回春堂等藥店買藥看病的,難得心急火燎的樣子。
雨天,洋車夫生意就好了,“欠來欠來”的叫聲會時而響起,目口使被他推搡一下,一腳踩空,濺起的水都是清的,如這街的本色,無論何時都有一種可愛的閑空氣,而不是可惡的忙空氣。
逛街既飽眼福,又飽口福。被《儒林外史》譽為“天下第一餅”的蓑衣餅,文人筆下的油酥餃、湖州餛飩是人們最愛吃的。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看客的,必是“糖人朱”、“面人徐”之類的小攤兒。老爺爺在臺子上捏著各種各樣的糖人、面人,晶瑩剔透的糖人飄出絲絲的香甜味,不僅小孩,很多大人也來湊熱鬧。生意婦的時候,幾個銅板一個的糖人一天能賣上幾百個。
看了,吃了,自然不能忘了買東西。清河坊有三樣東西最值一買:
一是有幾百年歷史的王星記黑紙描金扇和檀香扇。黑紙描金扇扇骨光潔、花紋自然,柔軟而富有彈性,扇面質地綿韌細潔,色澤黑亮。傳說,一位秀才拿了一把王星記制作的黑紙描金扇出游,出廠時日頭高照,頃刻間狂風暴雨。秀才來不及躲避,忙打開扇子遮著頭。一會兒,雨過天晴,秀才一看,扇子面雖濕透;但不見褪色,便放在太陽光下曬,不一會兒居然恢復如初了,于是就有了一“把扇子半把傘”的說法。
二是張小泉剪刀。始于康熙二年,因張小泉采用制是龍泉劍的優行鋼鍛打、鋒利、輕巧、耐用,且式親、品種、規格多因而生意興旺,流傳至今。
三自然是絲綢。杭州曾經有過“機行之聲,比戶相聞”的年代,杭州絲質地輕軟,色彩綺麗早在漢朝便已由“絲綢之路”遠銷國外,綢、緞、綾、羅、錦紡、絨、縐、絹樣樣俱佳……
1925年深秋,在北京一扇簡樸的西窗下,俞平伯先生鋪開白紙寫下了“清河坊”三個字,去口久久無從落筆。后來他終于還是說了:
“我決不想描寫杭狹陋的街道和店鋪……我所亟亟要顯示的是淡如水的一味依戀,一種茫茫無羈泊的依戀,一種在夕陽當里,街燈影傍的伋戀。這種微婉而人骨三分感觸,實是無數的前塵前夢醞釀成的……”
多少年前,當的輕的俞平伯和嫻小姐她們雅步街頭,走過店窗,看著雜七雜雜八的貨色時,年輕的她也許也正雅步街頭,走過丫窗,看著雜七雜八的貨色。幾家較熟的店鋪差不多沒有不認識他們的,也差不多沒有不認識她的。男孩們自然不花什么錢,而女孩子們都大包小裹的帶回家。挨過到燈的時分,她也吃油酥餃,也和嫻小姐她們一樣,以在路上吃為不雅而不吃,常被某個堂哥哥一個人吃完,于是一幫女孩一邊追他一邊取笑:一個人吃了那么多冰冷的汕酥餃,當心拉肚子!
“在這狹的長街上,不矢曾經留下我們多少的蹤跡。可是堅且滑的石板上,使我們的肉眼怎能辨別呢?況且,江南的風雖小,雨卻豪縱慣了的。幕色蒼然下,颯颯的細點兒,漸轉成牽絲的長腳雨,早把這一天走過的干干人的腳跡,不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俏的,洗刷個干凈。”
站在暮色里,記憶深處一個個生活場景氣息般向她涌來,俞平伯先生的這段話,成了此時此情最好的注解。
“承南寧余韻,畫市井風情”,則是人們對重新開發后的河坊古街的真實寫照。如今,清河坊除了老字號,多了無數經營古玩、字畫、旅游紀念品、工藝品、杭州及各地名土特產的商鋪,生意還挺紅火,比如2002年的國慶黃金周,義源金樓的銀鐲子一天就賣出十十多只,“吳越人家”則是涼鞋棉鞋一塊賣,手工衲的干層布底棉鞋和竹底的涼鞋連樣品都已告馨。但清河坊的繁華終究不再是過去的繁華,如果說從前它的邊能是商業的、經濟的,現在則是旅游的、休閑的。人們日常生活的物質需要,如今則升華到精神的層面上了。
有人喜歡去有中國雅文化象征的北京榮寶齋看看收藏了四十年的精品,看看河坊街規模最大、文化蘊最濃的畫廊時持著什么風景人物。
有人喜歡去陶瓷精品館研究一番康熙以來民間藏的宮廷流失的陶瓷珍品。
有人最討厭抽煙,卻要去香益館看看煙草究竟有什么樣的歷史與文化。
有人喜歡一個人逛到“龍泉窯”,沉醉在青瓷完美無缺的流痕里。
走在這樣一條街上,穿哪朝服裝,說哪國話、哪種方言的人都有,人會暫時忘了今夕何夕。不一樣的游人,游進這條河,不知不覺領受了一樣的歷史與文化的洗禮,走出這條河,仍會沉浸在濕淋淋的懷古情緒里。
在這樣的街上,愛情也變得古典。一對裝束時髦的情侶走累了,女孩順腳在街中心的一條青石凳上坐下來。石凳上已經坐了兩個拉著家常的老太太,男孩便依在旁邊的樹下,手垂在她的發上,一時間默默無語。對面是家仿古照相館,櫥窗里立著一框框以古街為背景、明清裝束的婚紗照。女孩抬起頭,粲然一笑。男孩低下頭對她說,將來咱倆也來這兒拍婚紗照?女孩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有些人走累了,不在街上坐,喜歡去茶樓。舊時清河坊又被稱為“五花兒中心”(茶樓、酒肆、青樓、賭館、戲院),茶館是市井百姓最常去的地方。其中的太極茶道館正是根據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景象復原建造的。坐在這里品著茶,看身穿長褂的店小二表演著高超的茶技,聽留聲機里慢慢播放著小曲。雨在檐前不緊不慢地滴著,街上的人走過來走過去……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想,孤獨著,快樂著。
像酒,聞得出原來的葡萄味,像她自己,雖然老了,也還看得出原來的面貌。清河坊雖然舊貌換新顏,隨處可見的年代久遠的樹,青苔斑駁的石,每一口井,每一聲吆喝,每一個細節,都能將人帶進一種叫做“親切”的感覺里,像紙與紙的摩擦,像稻草堆里飄出的烤紅薯的香,像隨手撿幾塊石子就能玩的跳房子游戲。
夕陽西下,清河坊比她來時冷清多了,卻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夜的熱鬧。最后一次回眸時,她忽然看見,在繁華街市的背后,一條小巷,通向幽幽的深處。一扇百年老屋的門后,兩位和她一樣年紀的老人正靜靜對坐著,慢條斯里地吃著晚飯。“那一刻,時光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