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股．情書

劉紹銘

小學生作文，有范本。老一輩的人給朋友寫信，要想文雅一些，也有范本，如“秋水軒尺牘”。筆者那一代的文人，拉稀叫“河魚之患”。喪偶不叫“死了老婆”，而是“鼓盆之痛”。

這類文字，不消說，今天已成經學。你寫信向老板請假，不老實招來是鬧肚子，還酸溜溜地說什么病患河魚，說不定慣看夷文的層峰會勃然大怒，說：“何物小子，這是什么時代，河魚多寄生蟲還不知道，活該!吃生魚當然得吃深海產的!告訴他，兩天后銷假，不然扣薪!”

與朋友通信，只要出于至情，舊時代也好，新時代也好，其實不用什么范本的，把話說得清楚，不騙人，也就夠了。

今天要借助于書信指南之類的，想是在公私機構辦洋務的朋友。哇，這種充學術的英文著作，確是洋洋大觀，各行各業都有，因為各行各業都有自己一套八股。

看八股公文書信，最省時間。譬如說你向某公司某機關求職，面試后，收到判決書，通常看第一句就知吉兇了。“我們很高興地告訴你……”是上上卦也。“我們經過非常慎重的考慮……”兇多吉少，因為如果你各方面條件都適合，他們的話不必說得這么噦嗦。

當然，最沒有人情味的是以“抱歉”開頭的信。“經過非常慎重考慮”這種辭令，說不定事出有因。譬如說，他們不錄用你，并不是因為你不夠資格，而是經驗與學歷都過了頭。一個工商管理的碩士，居然紆尊降貴申請出納員的職位。錄用了你，你也無心戀棧，何必?

今天的大企業，都有專人負責搞公共關系。從好的方面說，公共關系除了賣廣告外，也做疏通工作，讓外界人士增加對“本公司”的了解。刻薄點說，公共關系與“假情假義”分不開。我們再拿求職信來做例子吧。

譬如說，你是人事科主任，負責草擬“落第書”，除了“抱歉”外，還能說什么話呢，想不出來的話，求助“行政人員書信指南”吧，一定有許多假情假義的樣本，讓你參考。“閣下經驗學識，均屬一時之選，不幸本公司今年空缺，只有兩個，而應征者越二百余名……僅將閣下履歷表和有關資料存案，列為最優先候選人之一，一待機會來到，當即致電通知……”這是手邊一本指南給的例子。

不用說，“一時之選”之類的話，屬于假情假義的范圍，但移地而處，如果一定要說一兩句安慰話，你我也不能不出此“下策”。文明異于野蠻者，有時就靠一兩分假情假義。

商業書信有范本、有指南，那么情信又如何呢，英文的，我倒沒有見過，大概今天百事可樂時代的孩子，再不搞這玩意了。千里也不用憑明月寄相思，掛個電話就可訴衷曲。中文的，不騙你，二十多年前筆者真的看過“情書大全”這類玩意。不但見過，而且翻開過，可惜沒有買下來，否則今天變成奇貨。事隔多年，這些情書的內容，當然不及細憶，粗略的印象是，這種“范本”是給近乎文盲階級的讀者模仿的，“哥呀”、“妹呀”一大串。

“情書大全”這類俗物，在今天的坊間絕跡，也是好事。任何文牘都可以八股，惟情書——如果還是要寫的話——得別出心裁。沒有兩個人的長相完全一樣。能打動甲小姐芳心的，乙小姐未必聽得進去。

男女雙方同屬大文豪階級的，情信更不好寫。大家的招數，即使非出自同一師門，也有脈絡可尋。話還未說全，對方就可以給你下結論了，還有什么情意可言?

才子才女的情信，有時動些粗反而見效。譬如說：“像我這樣的人，你打著燈籠往哪里找?你不嫁給我還嫁給誰?”言簡意賅，直截了當，把省下來的精力和時間去寫論文，下注腳。

情書是私有的，不能公開。而且，要是凡夫俗子，公開了也不見得一定有人感興趣。詩人小說家當然是例外，不過，筆者有奇想：情書應該浪漫，但情人生活，非常寫實。因此，我們可以說每一代有每一代的情書。二三十年前在臺北追求女生，寫：

小親親：

明天晚飯以后，我坐三輪車來看你。如果天還下雨，你還穿那件淺黃的雨衣出來，好不好，我們雖不住在維也納，但景由心生，閉起眼睛，你的頭靠在我胸前，想像我們的交通工具是馬車，我們一樣可以享受“翠堤春曉”的快樂時光。我們坐著我們的“馬車”，沿著瑩橋的度的度地走……

說溜了嘴，不是“春曉”。不管它了，反正我們到了瑩橋，要是天色轉晴，我們看彩霞滿天。要是仍下雨，我們享受煙雨濛濛的景色吧。呵，多美，人未到那里，我已能開始體味這美好的人生了。你知道為什么?小親親，因為有了你!

這類的情書，今天看來，是時代錯誤。今天寫哪一類的情書才能追上時代呢，筆者已達知命之年，不彈此調久矣，希望諸君子中有十來二十歲的文藝青年，寫一封最能代表今天臺北情人脈搏的，投寄聯副編者，讓我這一代吃時代塵埃的人，開開眼界。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