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故事

洪素麗

小女孩枯干細瘦的手，鳥爪一般，自鎖牢的鐵門空隙顫顫伸出。一杯水傾倒在鐵門外小庭院空地上的花盆里。花盆中有一株長了兩片綠葉子的植物。

小女孩傾倒的杯水，有一半倒在花盆外，只有小半倒在花盆中，澆到葉片表面，數滴水。

小女孩的臉，呆呆地笑著。癡呆地傻笑，里面探頭的，還有一位。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傻笑。是對雙胞胎，十一歲。

迎春花已含黃色的苞，未開。春天在北美三月二十日夜里八時四十五分已降臨。三月二十一日，周日，早晨的公園仍陰雨稀微。春天的氣息含而不露，仍禁錮冰封，令步履遲疑蹣跚。

我們每周周日必定來公園賞鳥，風雨無阻。冬天有冬天的鳥況，夏天有夏天的。春秋雨季當然是熱門季節。城中一個小型的大自然陳列所。四季候鳥的櫥窗。

雙胞胎小女孩的母親眼瞎。父親很年老，可以做她們祖父的年紀。他幫人念古蘭經，賺取小小報酬養盲妻，及一對雙胞胎女兒。

他自外頭帶一塊面包大餅，手持一塊冰回來。先開庭院的大門。黃土干硬的小小天井庭院，什么也沒有，除了鐵門邊那株半死不活的花盆中的小植物。

他打開鐵門大鎖。鎮日像壁虎趴在鐵門上的小女孩們，自出生就被關在鐵門內。

瞎眼母親把頭臉都包扎在黑布里，整天像一只幽靈，鎮守屋內，不言不語。

年老父親回來就淘米煮飯，把食物裝在食盤上，遞給女孩，一人一碟，加一根調羹。父親說著話，女兒不答，傻笑地用調羹喂自己吃飯。只會說自己的名字，此外，不懂得應答。

來公園度冬的白喉麻雀，一聲遞一聲地啼叫對答。在枯寂的林中，特別顯然嘹亮。

“紅衣主教”鳥公母鳥互相叫喚，問候彼此。繁殖期通常只有公鳥在叫。繁殖期之前，公母鳥彼此唱相同的歌，只是公鳥的叫聲悠長清亮，母鳥是附和地、斷續地、沒有下文地，尾隨公鳥身后，作一些可長可短，可有可無的應答。

紅翅黑鳥只有公鳥叫，叫聲有點毛躁；叫時把黑翅張開，露出翅背的兩團火紅斑鑲黃色邊，宣示領域。

雙胞胎小女孩被父親關在家里整整十一年，從未越出鐵門的界線。她們的知識與知覺，從未跨出嬰兒期。

她們很少洗澡，全身污臭。左鄰右舍跟她們的父親建議，勸告了好多次，他從不領情。有鄰居主婦愿意幫忙照顧她們，給她們洗澡、吃飯、帶她們去上學，全給她們的老父拒絕。

終于街坊們聯合簽名上告政府社會廳，投訴女孩們被畜生般關在家里，又臟又臭，又不上學。鄰居們非常可憐她們，請政府派人去查訪查訪。

政府社工人員，把兩個女孩帶到社會局，給她們洗澡，剪了頭發。問她們名字，會回答，其他一概不知道了。

拿鉛筆教她們依樣畫圓圈、三角形。她們不會拿筆。畫出來歪歪斜斜的線。

給她們蘋果吃。她們吃了，并鸚鵡學舌說：“蘋果。”

“蘋果”，是她們社會教育的第一課。她們喜歡蘋果。

《蘋果》是這部伊朗真實故事紀錄片的片名。

賞鳥區的同人在賞鳥步道上，互通最新鳥況報道：一只褐色蝙蝠倒掛在楓樹干上睡覺。我們趕去看。掌心大小的灰褐色蝙蝠，頭向下貼在樹皮上呼呼大睡，兩扇大耳像豬耳般掛在頭臉兩側，圓圓的鼻頭使它更像微型的豬頭，可愛極了!雙足掛在樹皮上，飛膜松松地像破布黏在體側。

十七歲的伊朗女導演，父親是有名的伊朗當代大導演。女導演兩年前還在念高中時，在電視新聞上看到這對雙胞胎小女孩的真實故事。她告訴父親想要把雙胞胎小女孩的故事拍成電影——紀錄片電影。

父親幫忙她做一些技術性枝節的修正。十七歲女導演攜帶她的手提攝影機，每天隨社工人員去雙胞胎小女孩的家。拍攝雙胞胎小女孩先是趴在鐵窗上看外面(只能看到空空的小天井庭院，及小花盆的兩片葉子的植物)。然后社工人員和老父親談判。，

女孩們被放到門口去，自己學習和別的孩子打交道。

隨跳房子的兩個小女孩越走越遠，探險大街。

看到店里賣的蘋果，堆積成山。店主告訴她們：只能拿“錢”來“買”。

女玩伴們展示炫耀她們的“手表”，慫恿她們回家向父親拿“錢”買“表”。

隔一個星期，金黃色的連翹(又名迎春花)開了!一大叢一大叢，是最早的春花綻放!

白水仙與黃水仙，點綴在開始冒新草芽的草坡上。

此外，樹枝仍枯零。鐵桿般的黑色枝椏有細微的淡綠與粉紅的點染，那是櫻樹了。大約再一兩個星期，櫻樹會開花。

女導演如今已十九歲。在紐約一個電臺接受訪問。她說這是她十七歲時拍的生平第一部電影。她當時打算完全據實拍攝：雙胞胎女孩的父母、社工人員、鄰居、街上孩童。

每天，她尾隨社工人員訪問雙胞女孩，看她們一步步踩，人家門外面的大社會。開始時，連走路都歪歪倒倒。看人不懂得把眼睛看向對方。說話只會說簡單的單字。臉上的表情仍呆滯。不自覺張開的嘴，仍是呆呆的。

兩個星期的拍攝期間，女導演很驚奇地發現：女孩們進步神速!臉的表情已平和自然多了。對外界的反應已經靈敏多了。和玩伴在一起時，不會茫然無措，會單腳跳房子了!

兩個星期間拍攝完成的紀錄片，再經過剪輯、配樂、配音，并加上開頭電視新聞報道的片段。兩年后，影片《蘋果》在紐約上映，很受好評。

女導演說，兩年來，兩個雙胞胎小女孩已經可以上學了!但是學習能力仍遲緩。她們的智力發展在禁閉的十一年間受到創傷與損壞。她們長大后可以簡單過正常社會人的生活，像輕微的智障人那樣。

“蘋果”，在圣經故事里，是亞當受引誘對欲望的啟蒙。對這兩個雙胞胎小女孩而言，蘋果是她們社會生活知識的引導。

誘導啟蒙之后，兩朵半活不死的含苞小花，慢慢嗅到春天生命的氣息，學習怯怯地，半生不熟地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