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佩榮

遇到“明顯而立即的”危機,內心總會陷于慌亂,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慌亂不是喧囂,因為外在的壓迫使人沒有反思的余地。喧囂是吵吵鬧鬧、雜音畢現,表面也許平靜無波,內心卻已坐困愁城,難以取舍。
人生是一連串的取舍所構成的,每一次選擇都需要仔細思量,有時想的是利與害,有時又放不下是與非。如果追究原因,大概是“心”所造成的。按照荀子的分析,心有三種作用:一是由認知分辨而產生欲望,二是由籌謀策劃而主宰行動,三是由虛靈靜觀而符合大道。
一般人往往只在欲望與行動中打轉,很難提升到心的第三種作用。以欲望來說,人心與“耳目口鼻”并無差別,甚至更為麻煩,因為它多了一層“想像”的空間。沒有想像,人如何撐過亂世與窮困?沒有夢幻,青少年為何愿意受人擺布、埋首書堆?然而,想像并非萬靈丹,它在內心激起的漣漪,有時扭曲了外在真實的處境。
再以行動來說,心必須發號施令,以回應客觀的情勢。在行動中,人格特質逐漸鮮明,其中隱含了固定的行為模式與價值判斷。價值判斷是指我們對于“真偽、是非、善惡、美丑、利害”所作的評估。由于評估經常模糊難辨,人的行為乃前后矛盾,常有懊惱后悔的狀況出現。經過長期的學習、實驗、教訓、修飾,人格才走向定型,成為一個“可以預測的人”。行動可以預測,并不代表內心像電腦程式一般,不再有任何掙扎。
現代人享有最多樣及最大量的自由,這是人生幸福的基礎,也是一切痛苦的來源。自由是指“選擇的機會”而言,機會越多,選擇也越難。西諺有云:“有可能性的地方,就有愿望。”可能性太多之后,愿望何去何從?于是,許多人寧可逃避自由,投身于制度、教條、群體的懷抱,借此減少內心的喧囂。
心靈越敏感,受的苦越多。卡繆(A.Camus)在《墮落》中,描寫男主角晚上經過一座橋,恍惚之間聽到背后有人跳河,但是卻無勇氣舍身相救。從此以后,男主角自認有罪,時時自責,甚至一生都以“懺悔者”自居。由此可見,心靈若是鉆入死胡同,念茲在茲,恐怕永遠不得平靜。相形之下,蘇格拉底就幸運多了。他自幼年起,內心常有“精靈之聲”,專門在他正要誤入歧途時,發聲警告,使他及時免于犯錯。
同樣是敏感的心靈,前者難免于終身自責,后者卻如得遇明師,一生無過。心的微妙作用實在使人贊嘆。關鍵或許在于荀子所說的“虛靈靜觀”。
“虛靈”是指化解自我的欲望,掃除主觀的成見,使外在事物不受扭曲與遮蔽。惟其虛而不實,才能靈活照應。“事與愿違”,是人生大苦;若是調整愿望,順事而行,又何苦之有?
“靜觀”并不是反對行動,而是注意行動的長遠功效,把人生看成一部完整的戲劇,使每一個細節都符合劇本的設計。我們在回顧一生時,不覺得自己演了一出戲嗎?但是多少人肯定自己演得很好?
其實不必談到“一生”,當下每一剎那的心中世界,就是一個舞臺,每一意念的抉擇,就是一出戲劇。于是,人的內心怎能避免喧囂?喧囂是雜音畢現,那么,如何使雜音調和為協奏?首先要劃定心靈的領域,不必“向不可能挑戰”,對于“可能性”則要辨別輕重緩急。其次,要設定思考的順序,因果關系與來龍去脈不宜混淆。而最重要的,還是明確地回答“我到底追求什么?”
一生的追求,即是“大道”。大道多方,不必人人相同,其特色是“足以使人安心”。能安心,則喧囂化為諧音;不能安心,則人生只是無止盡的追逐。喧囂與否,其實已經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