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楚九智保“艾羅”

曾宏燕

黃楚九，現在知道他的人只曉得他是上海“大世界”的創始人，而鮮有人知他是上海新藥業的巨頭，是中國西藥業的先驅者。他的黃氏醫藥“托拉斯”在上個世紀初的上海灘為眾人所矚目。

黃楚九在醫藥領域馳騁幾十年，從一個小郎中發展成擁有21個醫藥工商企業的大老板，期間發生的故事自然是數不勝數，在此采擷一二以饗讀者。

公元1905年，黃楚九的中法大藥房，因推出一款新藥“艾羅補腦汁”而名聲大震，但不斷的麻煩也接踵而至。

一日，負責市場銷售的張生把一瓶藥放在了黃楚九的辦公桌上。黃楚九連忙問道：“怎么，出了質量問題?”“不是，您仔細看看商標。”商標?云獅商標，沒錯呀!可他再往下看，發現商標上面還多出一行字：“真品艾羅醫生補腦汁”。

黃楚九馬上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有人在生產仿冒艾羅補腦汁，而且還冠以“真品”字樣，那豈不意味著中法藥房的艾羅補腦汁并非“真品”?再往下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華洋藥房發行”。黃楚九打開藥瓶，嘗了一下藥汁的味道，“怎么和自己生產的補腦汁的味道沒有什么兩樣呢?”敏感的他馬上意識到這不是一樁簡單的仿冒事件，其中還牽扯到自己藥房內部的人。那么，是誰將艾羅補腦汁的配方泄密了呢?知道這個配方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吳坤榮，跟了自己多年的藥劑師，另一個是周夢白，是自己的門生，這兩人都是自己重用和信任的人，他們怎么可能出賣藥房利益呢?

黃楚九把他們兩個一起叫到了自己的總經理室。把華洋出品的艾羅補腦汁放在他們面前說：“你們看看這瓶艾羅補腦汁。”周夢白不解地先把瓶子拿了過來，仔細察看，此時吳坤榮的眼神則是閃爍不定，兩條腿不自在地轉換著重心。這時，周夢白發現了破綻，“黃老板，怎么，怎么這華洋生產起艾羅補腦汁了?還居然打著真品的旗號!而且這藥瓶和外包裝都和我們的一樣?”黃楚九不緊不慢地說：“還不只這些。你再嘗嘗這藥的味道。”周夢白嘗了一口，“奇怪，這藥的味道怎么也和我們的一樣?”這時，黃楚九對一旁的吳坤榮說：“你也嘗一嘗。”吳坤榮便接過周夢白遞過來的藥瓶，嘗了一口便說：“是啊，是啊，怎么這藥的味道和我們的差不多啊!”黃楚九說：“不是差不多，而是完全一樣，這是不是很蹊蹺啊?”說到這里，黃楚九看了看他們，“好了，你們先回去，這事我會處理的。”周、吳二人聽了，便不再說什么，轉身向門外走去。他們快到門口的時候，黃楚九說：“坤榮，你先留一步。”吳坤榮停下了腳步，“黃老板，您有什么吩咐嗎?”黃楚九看著吳坤榮：“吩咐倒沒有。不過——你沒有要和我說的嗎?”吳坤榮被看得很不自在，不由地將目光移開了。黃楚九仍然看著吳坤榮。只是沒有再說話。吳坤榮頓時慌了神：“黃老板，這——這——，您誤會了吧!，黃楚九問：“誤會?我誤會什么了?……這，這——”吳坤榮不知如何說好，他不由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黃老板，我實在對不起你，我沒良心，我……”黃楚九說：“這又何必呢，站起來，慢慢講。”

原來，經營狀況一直不好的華洋藥房老板黃德馨，看到艾羅補腦汁的銷路那么好，便起了仿冒之心，他多次向吳坤榮提出要用重金來買這個藥方，并答應藥品推向市場后繼續給吳坤榮提成。黃德馨還說：“這里面的中藥配方是你提供的，你怕什么，你給他也是給，給我也是給。”吳坤榮實在擋不住這誘惑，就把藥方給了他。

黃楚九說：“你既然都和我說了，我也就不再怪你。現在，你要是愿意給黃德馨做事，我不攔你，你要是還愿意留下，我對你還是一如既往。”吳坤榮沒有想到，黃楚九不但沒有怪罪自己，還給了自己選擇的余地。他連連給黃楚九作揖：“吳某知罪，知罪。老板如此恩重，我自是不舍得離開中法，如您能夠留下我，我還愿意為您效力。”黃楚九擺了擺手：“不必謝罪了，藥房的發展也有你的辛苦。你回去做事吧。”

吳坤榮走后黃楚九又拿起那瓶冒牌艾羅補腦汁，心想，這件事情是不能算了的，今天冒出個黃德馨，明天可能又會冒出個張德馨、王德馨……一定要阻止華洋藥房的假冒。

黃楚九派周夢白去和黃德馨交涉，讓他停止假冒，沒想到黃德馨居然敬酒不吃吃罰酒。于是，黃楚九聘請律師，開始對華洋藥房的假冒事件提出訴訟。

黃德馨沒想到黃楚九真要和自己對簿公堂，他不禁有些懊惱當初自己的不冷靜。現在這官司，自己十有八九會輸掉。自己的對手是黃楚九，上海灘上誰不知道他黃楚九是“茄門腦袋”(當時上海人稱德國人為‘茄門人，‘茄門腦袋即為聰明人)。可轉念一想，你黃楚九雖說是上海藥界了不得的人物，但這打官司一定要有理才行吧，你說你的艾羅補腦汁是艾羅博士親授的，我也可以一口咬定艾羅博士親授給了我，你可以生產，難道我就不能生產?定不了仿冒的罪，這官司你黃楚九就贏不了。

到了開庭的日子。中法藥房一方的律師首先起身發言：“中法大藥房是在租界當局正式注冊的合法藥房，自1890年開業以來，其發展業績眾目可睹。尤其自去年生產艾羅補腦汁后，藥房銷售額日見增長，艾羅補腦汁已成為中法藥房的知名品牌。華洋藥房見艾羅熱銷，便仿冒艾羅補腦汁進行生產，這種非法行為，嚴重侵害了中法藥房的利益。”說到這里，他拿出兩瓶艾羅補腦汁接著說：“請看，這是兩瓶艾羅補腦汁，一瓶是中法大藥房生產的，一瓶是華洋藥房生產的，光從外觀來看，幾乎是無法區別的，一樣的藥瓶，一樣的商標，不仔細看的話，大概不會有人注意到下面印的生產廠家的不同。而且更嚴重的是，他們還在上面印了‘真品二字，表達的意思自然很清楚，他們是真品，這豈不是說，別人是假品了嗎?”說完，他將這兩瓶艾羅補腦汁遞給法官，請他查驗。

華洋藥房的律師站起來問道：“請問，你們中法大藥房的艾羅補腦汁的配方來自何處?”

“中法藥房的艾羅補腦汁，是當年艾羅博士與黃楚九先生交往時親授的配方。”中法藥房律師話沒說完，華洋藥房律師馬上搶著說：“據我所知，艾羅先生不僅將此藥方給了中法大藥房的黃楚九先生，而且還給了華洋藥房的老板黃德馨先生。既然如此，中法大藥房可以按照此配方進行生產，那么華洋藥房不也同樣可以嗎?何談仿冒之罪?”這時，坐在一旁的黃德馨臉上不由閃出得意之色。但黃楚九穩坐那里，不動聲色。

中法藥房律師答道：“我剛才的話被你打斷，現在中法藥房生產的艾羅補腦汁，并非照用原配方，而是黃楚九先生在艾羅先生配方的基礎上，又做了調整，故此藥方非彼藥方。”

華洋律師馬上回應：“所以，你們起訴我們假冒，更無道理。我們按照艾羅先生原配方生產，為什么不可以名之為艾羅補腦汁，又為什么不可以冠上‘真品，剛才對方的回答正說明華洋沒有仿冒艾羅補腦汁，正說明華洋的艾羅補腦汁是‘真品。”

這時，中法藥房的律師向法官呈上了一份材料，是中法和華洋兩家藥房的艾羅補腦汁的化驗結果，之后說道：“這是有關部門的化驗結果，證實了華洋藥房的艾羅補腦汁和中法藥房的艾羅補腦汁的成分完全一樣。請問，既然你們說，你們用的是艾羅先生的原配方，那你們的藥品成分怎么和黃楚九先生調整后的藥品成分一樣呢?”

這個問題對方沒有想到，但律師馬上反應過來：“這不能說明其他，配方一樣，只能說明你們的艾羅補腦汁也是艾羅先生的原配方。”

“我想問對方律師，華洋的艾羅補腦汁的配方究竟是哪里來的?”

“我剛才已經說過，是艾羅先生親授給黃德馨先生的。”

這時，中法藥房的律師提出請求傳喚證人，吳坤榮走到了證人席上說：“黃德馨曾向我了解艾羅補腦汁的配方。當他知道艾羅補腦汁的配方由我掌管。就提出讓我把這個藥的配方給他。當時，我沒有同意，后來他又幾次找我。”這時，法庭里一陣騷動。

“他胡說，他是被黃楚九收買了，做偽證!”黃德馨迫不及待地喊起來。

吳坤榮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事成之后，黃德馨給我的一張錢莊的莊票，是他付給我的酬金。”

黃德馨事先根本沒有這思想準備，面對這張莊票，他欲語又止。否認，是根本不可能的，莊票擺在面前；承認，天曉得下面又會進他們的什么圈套。

中法藥房的律師緊接著又發問了：“這個艾羅補腦汁的云獅商標也是艾羅先生授權于你的嗎?”

“是的，他連藥方和商標都授權于我了。”黃德馨似乎覺得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連連稱“是”。

黃楚九的律師說：“好，你說這個云獅商標也是艾羅先生授權給你的，那我告訴你，這個商標根本不是艾羅先生的，而是黃楚九先生請人設計的。”聽到這里，黃德馨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但自己剛剛說出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這時，黃楚九的律師要求傳證人到廳。

于是，這款云獅商標的設計師上廳作證，他講述了黃楚九請他設計商標的全過程，還拿出了當初自己設計的草圖。

法官問黃德馨：“關于這個商標，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黃德馨頓時像癟了氣的皮球，沒有說話。

最后法庭宣判，華洋藥房立即停止艾羅補腦汁的生產和銷售，并處以一定數目的罰金。

黃楚九贏了這場官司，但他也知道，由于自己以一個所謂的艾羅的洋名，可能會導致后患，因為畢竟不能在法庭上把“艾羅”藥名的由來說出來。

不過，后來發生的一件被敲詐的事情，反而幫了他這個忙。就在這場官司贏了沒幾天，一個衣衫破舊的外國人大搖大擺走進了中法藥房，他進門就喊：“黃老板在嗎?”藥房里的人看他小癟三模樣，沒理會他，只是說：“你要買藥就買藥，找我們老板干什么。”沒想到他口氣大的很：“你告訴他，我是艾羅的兒子，要見他。”怎么，冒出一個“小艾羅”!剛剛和華洋冒牌“艾羅”打完官司，這又來了個“艾羅兒子”，于是店員趕緊通報黃楚九。黃楚九自然清楚這“艾羅兒子”是假的，因為他這個“艾羅”就是自己杜撰的，但他突然又閃過一個念頭，“何不將計就計!”于是馬上對手下的人說：“請他上來。”

這自稱是艾羅兒子的人剛一進門，黃楚九就笑著迎上前去：“哈羅，小艾羅，快請坐!”這個外國小癟三，反倒被黃楚九的這番熱情弄糊涂了，一時竟愣在了那里。

“小艾羅，你父親艾羅先生好嗎?”黃楚九一邊說著一邊將沏好的茶遞了過去。“我呀，一直想要答謝你的父親，沒有機會。正好，這次你來了，這回在上海好好地玩一玩，也算表達一點兒我的心意。”之后，他扯了扯這個外國小癟三的衣服，“唉，你這身衣服也太失身份了。這樣吧，一會兒我讓人帶你去選幾套像樣的衣服，你知道吧，中國人是以貌取人的，你穿的不像樣，別人會以為你是冒充的呢!”黃楚九故意把“冒充”兩個字咬得很重，并且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看得這小癟三有點心里發慌。

兩個小時后，“小艾羅”和隨同的人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晚上，黃楚九在鴻運樓包了幾桌，請來了幾十位朋友，其中也請了幾位報業人士。

第二天，“小艾羅來到中法藥房”的消息便見于報端，這自然為艾羅的正名起到了作用。

幾天下來，這個“小艾羅”遍游上海，過著舒心而瀟灑的日子。不過，黃楚九覺得到了該收場的時候了。他把“小艾羅”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厚厚的一撂錢，放在了“小艾羅”面前，“小艾羅”貪婪地盯著這些錢，黃楚九又從抽屜中拿出一份文件，也同樣放在了“小艾羅”的面前。

“小艾羅，當年，你父親將這艾羅補腦汁的配方給了我。他大概也沒有想到，他的藥現今在上海灘如此風光，而他也在我們上海有了很大的名氣，現在很多人都知道有個艾羅博士，有個艾羅博士的補腦汁。你父親要是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

“小艾羅”連連點頭稱是。

“為了我跟你父親的友情，我確實不惜花費巨資為艾羅補腦汁宣傳銷售，也算是對得起你父親對我的一片情意了。不過，這藥方畢竟是他送給我的，當初念及朋友，也沒有辦什么授權書之類的事情，但你也知道，這可能會帶來很多麻煩，假如明天再有一個人來自稱是艾羅的兒子的話，那我究竟是相信你還是相信他呢?”說到這里，黃楚九的眼睛與“小艾羅”對視，看得“小艾羅”心中發虛，但他嘴里卻說著：“當然您應該信我，應該信我。”“那我憑什么信你，你又有什么憑證證明你是艾羅博士的兒子呢?”“小艾羅”頓時不知說什么好。黃楚九又接著說：“雖然你沒有任何憑證，但我還是相信了你。如果我不相信你的話，把你交給巡捕房，告你個冒名頂替欺詐罪，大概你就吃不消了。”聽到這里，“小艾羅”額頭滲出了汗。“你不必擔心，我還是相信你的。不過，你對我的信任也應該有所表示吧。你如果是真的小艾羅，就請在這張授權書上簽字，簽完字，這些錢就是你的了。”說完，黃楚九把寫有授權書的文件遞給了“小艾羅”。此時的“小艾羅”只求快點簽完字，拿著這筆錢就跑，于是，他拿起筆，看也不看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等“小艾羅”簽完名字，黃楚九就把錢交給他，很客氣地說：“你既然已經授權給我了，那我們以后就不會有這方面的糾紛了，對吧?”“小艾羅”連聲說：“是的，是的，以后我不會再來麻煩黃老板了。”

看到“小艾羅”遠去的身影，黃楚九終于舒了一口氣，心想，關于艾羅補腦汁的鬧劇應該到此為止了。

之后，他就把這份“小艾羅”簽有名字的授權書懸掛在中法大藥房的門廳里，而且又到租界里備了案。于是，這個杜撰的“艾羅”就此“名正言順”了。

責編／方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