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黎梨
世間的事,常常都是無所謂對,無所謂錯。
關于我的出世,就是這樣。關于老木的死,也是這樣。
也許我來到這世間,是一個錯誤。剛剛張開眼睛,我就殺死了自己的母親。那是個慘白和疲倦的女人。現在在我記憶里,仍然有她的影子:精致的五官蒙著一層細密的汗水,美麗的輪廓因為巨大的痛苦和恐懼而微微變形。護士將她的頭放在雪白的枕頭上,她就那么張大著眼睛去了另外一個世界。而我,我那時候只是個嬰兒,我只管閉著眼睛亂蹬腿,哇哇大哭。
一個月后,我看見了后來一直被我叫做“爸爸”、而別人叫他“老木”的那個男人。他穿著一件有點舊的格子襯衫來接我。頭發亂亂的,眼睛通紅。但是看得出他曾經是個氣宇軒昂的美男子。他打量著自己手中盈盈一握的小生物,我也轉著大眼睛打量他。突然,我咧嘴笑了,露出一顆白色的小牙齒。是人類的牙齒。他緊緊纏在一起的眉頭舒展開了。
我想我是早熟的。當同年齡的孩子還吵著要吃白糖燒餅的時候,我就已經懂得在老木看書的時候幫他斟滿一杯茶,當他們三五成群地挖野菜、燒田螺的時候,我正一筆一劃地練著隸書,當他們貼大字報、斗地主的時候,我已經精通英、法兩國語言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和老木便搬出小竹凳坐在簡陋的院子里,看星星、背詩詞、用英文或者法文講話。
說實話我一直很感謝那個動蕩的年月,雖然它給一個國家和民族帶來了眼淚和傷殘,然而如果沒有它的混亂與狂燥,也許我一生下來就會被當作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