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賣親生女，母親啊，你的仇恨如此輪回

28年前，為了一口活命飯，外婆賣掉母親；8年前，為了報復(fù)，我被親生母親賣到河南。

命運輪回，親情與仇恨糾纏。一個重慶女孩向筆者哭訴她命途多舛的人生遭遇。

外婆200元賣掉母親

我的出生是一段孽緣的結(jié)果。

1975年，我母親16歲。那一年，外公得了重病，那時家里很窮，經(jīng)常餓著肚子過日子。為了治好外公的病，外婆將母親賣給父親做媳婦，價錢是200元錢現(xiàn)金和一些糧食。當(dāng)時，父親已經(jīng)37歲，比母親整整大了21歲。

1976年，我出生了，后來，又有了一個比我小四歲的弟弟。父親對我們姐弟非常疼愛。比起父親，母親對我總是少了一些親密。有時，我在半夜醒來，看見母親抱著胳膊坐在床邊，用一種陌生的眼光冷冷地看著我。

父母的感情一直不好。平時，他們很少說話，形同陌路。母親總抱怨是父親讓她過上沒有愛情的生活。他們在一起，動不動就吵架。每吵一次，母親就躲在房間角落里痛哭流涕，有一次，我聽見母親惡狠狠地告訴父親，說要讓他老了以后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讓他痛苦一輩子。

1986年，在一起吵吵鬧鬧“斗爭”了11年的父母終于離婚了。母親帶著弟弟改嫁，我則跟著父親。這樣一直生活到1994年。

母親啊，你為什么要把我賣掉？

和父親生活在一起是無憂無慮的，他對我?guī)缀醢僖腊夙槪褪遣粶?zhǔn)我一個人去看望幾十里外的母親。

1994年8月份，由于一件小事，我和父親發(fā)生了爭吵。一氣之下，我悄悄離家出走，跑到重慶巴南區(qū)打工。我到飯店當(dāng)過服務(wù)員，做過家政，還到工廠里當(dāng)過噴漆工。

打工雖然比較辛苦，但是生活很充實，每個月也能夠存幾百塊錢。有時，我也想給父親寫封信道歉，但總是沒有勇氣。我曾經(jīng)想過，就這樣打幾年工，掙夠了錢，就回家開一個小餐館，然后，嫁一個體貼的丈夫，好好過日子。

1995年2月初，我想起已經(jīng)很久沒有和母親聯(lián)系過了，就給她寫了一封信，告訴她我和父親發(fā)生了矛盾，在巴南打工。沒有想到這封無意中寫出的信竟會帶給我一輩子的痛苦。

不久，母親趕到巴南找到我。見到我，她很開心，一定要帶我到重慶城里玩。

母親把我?guī)У交疖囌荆诤蜍囀依铮覀冇龅揭粋€二十多歲的河南人。母親悄悄告訴我，這是她給我介紹的男朋友，河南人，叫梁林，比我大6歲。那時，我還小，根本不想這么早就找一個男朋友。我就拒絕了。

母親見我不答應(yīng)，便告訴我她已經(jīng)和梁林說好了我會同意的，現(xiàn)在說不出口。母親還說，她已經(jīng)給我買好了到河南的車票，現(xiàn)在就到梁林家里去一趟，只是去相親，看看就行了，到時候要是我不同意還可以回來。火車票已經(jīng)買好，不去也浪費了，就權(quán)當(dāng)一次旅游吧。

當(dāng)時由于我和父親鬧矛盾，心情一直不好，心想，出去看看也好，也可以散散心。況且，母親也要一起去，應(yīng)該沒有什么問題。那時，我身上還帶了一些打工掙的錢，如果出現(xiàn)意外，也可以乘車跑掉。

其實，梁林是到重慶鄉(xiāng)村來放蜜蜂的，很想在重慶找一個媳婦。母親收了他900元錢，保證一定給他找一個媳婦，但是一直沒有成功，因此，梁林要找她算賬。

在河南南陽，我們下了火車，然后，乘車趕往離城市幾百里路遠的鄉(xiāng)村。梁林家就在一個偏僻荒涼的山村里。

到了梁林家里后，他親戚都來了。我發(fā)現(xiàn)，他們對我盯得特別緊，我上一趟廁所，也有人在外面盯梢。我想去村外走走，根本不允許。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第三天，母親告訴我她要回重慶了，我說要和她一起走。母親說不行。原來，她已經(jīng)把我賣給梁林了，一共5000元錢。我一聽，蒙了，差點昏倒。看著母親，打死我也不敢相信，母親會將我推入火坑。我哭著問母親：“我是你的親生骨肉啊，為什么要賣掉自己的親生女兒？”她什么也不說，冷眼看著我淚如雨下。

我想起小時候父母吵架的情形，母親說要讓父親身邊沒有一個親人，也許，從我出生之時起，就注定成為父母恩怨的犧牲品。

為救母親我自投羅網(wǎng)

母親臨走時，我提出一定要送母親到南陽火車站，走到村口時，母親要梁林把賣我的5000元錢拿給她。母親得到錢后，就分給我一些，拿著這一沓賣身錢，我不禁又大哭起來，為了這點錢，我一生幸福就這樣被母親埋葬了。我把錢使勁往空中一拋，當(dāng)時，風(fēng)很大，很快將錢吹得四處飛散。梁林和他嫂子、姐姐趕緊到處撿錢。我見狀，立即騎著梁林的自行車，朝村外飛馳而去。梁林追了很久，但被我甩掉。

騎出五六里路后，我慢了下來。我突然想到了母親，雖然我跑出來了，但母親一定會被他們抓住，對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那時，母親才36歲，還比較年輕，他們一定會把母親賣掉。這完全是母親咎由自取，我甚至還有幾分快意。

又往前騎了一陣，不知怎么回事，母親總是不停地出現(xiàn)在我腦海里。想起我小時候她與父親無休止的爭吵和痛哭。20年前，她被賣給父親，現(xiàn)在，又可能會被賣給另外一個人，過上更悲慘的生活。雖然母親把我賣了，但是，她始終是我的母親，對我有十多年的養(yǎng)育之恩。想了很久，我決定回去把母親換回來，我還年輕，還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我猛然扭轉(zhuǎn)車頭，艱難地往回騎，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走一米，我就離不幸的生活又靠近了一米。我一邊緩緩地騎車，一邊在車上放聲痛哭。

等我騎著車回到村口時，我看到母親已經(jīng)被他們捆起來了，梁林正站在村口張望。村里其他人也趕來了，正在商量如何來抓我。

母親終于可以走了。在我的堅持下，我把母親送到南陽火車站。一路上，母親一句話也沒有說，她一直冷冰冰的。上車前，母親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賣身錢藏到貼身的口袋了，然后對我說：“你就安心在這里過日子吧。”

火車出發(fā)了，我想拉一拉母親的手，可是，梁林的嫂子和姐姐拼命抓著我的胳膊，使我無法動彈。看著母親漸行漸遠，我知道，迎接我的將是無法想象的痛苦生活。

那年，我才19歲。

一年到頭吃麥子的日子

最初在梁林家的日子，我天天都在淚水中浸泡著。

我被他們關(guān)在一間屋子里，除了上廁所外，一律不準(zhǔn)外出。梁林的嫂子和姐姐輪流守在屋外，只要我在屋里稍有響動，就要進屋查看。

梁林的家鄉(xiāng)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山村，經(jīng)濟狀況很差，可能只相當(dāng)于重慶20世紀70年代末的水平。小麥?zhǔn)沁@里的主要作物。在梁林家里，每天吃的都是面粉，一年到頭吃不到一點肉。直到現(xiàn)在，我一看到面粉就想嘔吐。

那時，我一天到晚都在尋找機會逃跑。我了解到，村里有十多個姑娘和我一樣，都是從外地買來的。很多人都有過逃跑的經(jīng)歷，但是沒有人成功。在那里，買媳婦是很常見的，村里約定俗成：如果有誰家的媳婦出了門，全村人都在盯著，如果想逃跑，還沒有到村口，就被人抓住了。

有一天夜里，我趁黑跑了出來，為了不被人發(fā)現(xiàn)，我避開村里的大道，順著小路朝村外走。在黑暗中跑了將近一個小時，我估計已經(jīng)跑出了村莊。這時，我發(fā)現(xiàn)了前面有一點燈光，跑到跟前，原來是梁林正拿著電筒在找我。

萬幸的是，梁林一家對我很好，不像村里有的家庭，經(jīng)常對買來的媳婦又打又罵。盡管如此，我仍然感到很痛苦很孤獨。我常常想起在家時的快樂生活，想起爸爸、弟弟還有狠心的母親，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怎樣了。我這一輩子難道就這樣了嗎？

母親叫我“放鴿子”

1996年4月，我生下兒子星星，梁林一家高興得要命。1996年8月，我忽然收到母親的信，她沒有說要來解救我，反而說現(xiàn)在“放鴿子”（騙婚）很賺錢，叫我偷偷逃走，早點回去跟她“放鴿子”。收到母親的信，我更傷心。我沒有想到，母親不但不救我，反而繼續(xù)要把我當(dāng)成騙人的賺錢工具。

生下兒子后，為了永遠把我栓住，梁林找熟人瞞著我到鄉(xiāng)里民政部門辦理了結(jié)婚證。結(jié)婚證上除了照片是我的以外，姓名、地址、出生時間等等，都是別人的。

有了兒子，我想，逃跑的事只有慢慢來。兒子不能再這樣生活在窮困中。我向梁林提出，要到外地去打工掙錢。梁林一家起初不愿意，害怕我跑了，我說，現(xiàn)在兒子也有了，我為了孩子，怎么也不會跑。梁林同意了。不過，他要和我一起打工。

在外打工時，很多次我都想一走了之，不再回到那個傷心之地，但耳邊總響起兒子星星的啼哭聲。兩三年時間，我掙了一兩萬塊錢。我給梁林家新修了一棟房子，還置辦了家具、電器，成為村里生活最富裕的家庭。兒子一天天長大，已經(jīng)會走路，能夠喊媽媽了。看著兒子稚嫩的臉龐，我不知道到底是高興還是憂傷。

必須終結(jié)這一切

2001年7月28日，我突然接到弟弟的電話，說母親患子宮癌去世，要我回家奔喪。雖然母親葬送了我的幸福，我還是決定回家看她一眼。

回家后，母親已經(jīng)下葬，我只看到一堆高高壘起的新鮮泥土。六年來我受的委屈、折磨、煎熬都一一閃現(xiàn)在眼前。我撲倒在母親墳前，大哭起來。我一邊哭，一邊問那堆泥土：你為什么那么絕情，竟然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泥土無言，曠野里，只有我的哭聲四處回蕩。

母親去世了，拋下她的一切痛苦和對我的傷害，可是我還得在遙遠的異鄉(xiāng)痛苦地活著。那時，我的父親已經(jīng)在縣城里當(dāng)醫(yī)生，收入比較穩(wěn)定，弟弟也參軍復(fù)員，在林場當(dāng)工人。弟弟和爸爸說母親騙他們說我在那邊過得很好，可是我知道他們很清楚整個事情的原委，母親就是這樣賣過來的，女人在他們眼里，就是商品。

從現(xiàn)在開始，我決定為自己活著，再也不回河南那塊傷心地了。不久，我在縣城里找了家工廠打工。盡管我每天都拼命工作，避免去想不堪回首的往事和遠在千里之外的兒子。然而工作之余，我又會想起孩子，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每個月我也會給孩子寄一些錢回去。兒子已經(jīng)開始上幼兒園了，我的生活就這樣在盡量忘掉往事和對孩子的思念的矛盾中度過。

2002年4月，朋友給我介紹認識了一個男人。他經(jīng)營網(wǎng)吧，由于與妻子感情不和，已經(jīng)離婚，孩子歸對方撫養(yǎng)。

初次見面，我們都感覺對方不錯。見面的第一次，我就把我現(xiàn)在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他。他認為，這件事不是我的過錯，他能夠理解。我相信，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應(yīng)該會幸福。

我們決定結(jié)婚。朋友們告訴我，我以前的婚姻是買賣婚姻，是無效婚姻，因此我們能夠直接申請結(jié)婚。2002年5月，我們到民政局辦理了結(jié)婚手續(xù)。

婚后，他對我細心照顧，體貼入微，我終于苦盡甘來，開始過上踏實安穩(wěn)的日子。

沒有想到，6月的一天，我下班回家，梁林突然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梁林叫我跟他回去，我拒絕了。梁林就威脅我，說我是重婚，要到法院去告我。

我向梁林提出離婚。但梁林不同意，他為了娶媳婦，跑遍了四川、重慶，好不容易才找到我，還花了好幾千塊錢，絕對不會放棄。再說，我們已經(jīng)有孩子了，我就是不為他考慮，也應(yīng)該為孩子想一想，難道我愿意孩子從小就失去母親嗎？

說實在的，我禁不起梁林的乞求和對孩子的思念。雖然這些年里，我和他沒有一點感情，但是，他對我還是很好，也很尊重我。看著他一臉痛苦的樣子，我差一點就同意了梁林，與他一起回河南。但是，理智告訴我，這意味著以后又要和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人生活一輩子。前幾年，是我的母親把我推入火坑，現(xiàn)在，我有了選擇的機會，我還年輕，不能把自己的命運給毀了。

我決定和梁林一起回河南辦理離婚手續(xù)，盡管當(dāng)時結(jié)婚證上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但我想，自己應(yīng)該解決好遺留問題，以后的生活才會比較順暢。

我和梁林商量好了，由我出5000元錢，與他辦理離婚，孩子歸他撫養(yǎng)，以后，他不能再來糾纏我。起初，梁林不同意，后來，我告訴他，這是買賣婚姻，是非法的，根本不受法律保護，如果他不愿意離婚，我們告到法院去，他不但人財兩空，還要追究他的法律責(zé)任。在重重壓力下，梁林同意了。

6月22日，我和梁林一起回到河南南陽。當(dāng)天是星期六，無法辦理手續(xù)，我只得等到上班時間。為了防止被梁林扣留，我到當(dāng)?shù)嘏沙鏊鶄淞税福苑廊f一。我住到旅館里，梁林叫我去他家看看兒子，我也不敢，害怕去了之后，再也走不出來。

整整一天，梁林和他的親戚都來勸我，讓我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離婚，否則，孩子沒有娘，生活會很苦。抱著無辜的孩子，看著他天真的樣子，我的心都碎了。

當(dāng)工作人員把離婚協(xié)議擬好后，梁林卻不愿意在上面簽字，他要我賠償他8000元孩子的生活費。最后，我付給他7000元撫養(yǎng)費。當(dāng)初我打工掙來的房屋、家電、家具、存款等都歸梁林。對我來說，那些東西都是沒有意義的，看到它們只會讓我傷心。

當(dāng)我在協(xié)議上簽字的時候，兒子星星一直在我身邊大聲哭泣，孩子雖然什么也不懂，但是，他預(yù)感到，有什么事情發(fā)生。星星拉著我的衣服，大聲喊著：“媽媽不要離開我！”我回頭看看兒子，他正眼巴巴地望著我，臉上滿是淚水。我強忍著眼淚，在協(xié)議上寫下我的名字。

乘上回重慶的火車，我舒了口氣，終于擺脫了這段不幸的“婚姻”，我自由了。

現(xiàn)在，我在重慶一家酒吧當(dāng)領(lǐng)班。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窗前，看著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回想起母親當(dāng)年被賣掉的遭遇，想到自己那被母親親手葬送的青春和遠方不諳人事的兒子，淚水總是忍不住掉下來……

編后：

“為虎作倀”這個成語，說的是一個神話傳說：凡是被老虎吃掉的人，會成為鬼，叫做“倀”，它們會幫助老虎去吃下一個人。毀滅的力量就有這么可怕，一個人被毀滅掉，似乎就擁有了毀滅他人的力量，一筆200元面值的交易斷送了母親的一生，被毀掉的不止是她自己，還有她的女兒，她的孫兒……一樁罪惡到底有多少受害者，我們又能怎樣計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