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鴛鴦劍

陽光很好，但在柳葉飛看來，那陽光正流下一滴一滴的鮮血來，在她的腳下織出一條快意的復仇的血路。她已經別無選擇地將從這條血路上走過去，打敗她對面的敵手——那個瘦小的、但武藝高強的敵手燕大俠，就是他在一年前用暗器銀針取走了她父親南渡的生命，那—幕至今鮮活地保存在她少女的心里……

一年前，柳葉飛的父親南渡在茅草鎮擺下擂臺，意欲為女兒招考一名高師。比試規則是：雙方手上沾墨，誰能在南渡身上留下墨跡即為勝，但諸多高手都未能打過南渡。至第七日時，梅山來的燕大俠飛了上來，雙方打過拱手，就在南渡意欲出手時，卻不見了燕大俠，只見一道黑影在他周遭旋轉像一道疾風，令他捉摸不定，無從下手，他還沒見過輕功這么好的人。正在猶疑間忽覺得額頭上一涼，便知燕大俠已將墨跡抹上了他的臉。他收了勢，說道：“大師勝了……” 言語剛出卻身不由已往后便倒，不消片刻，居然死去。臺下“轟——”地一下亂了場。

燕大俠不知道這禍從何而降，看看手上的墨，未必墨中有毒?可前·七日諸多比試者無恙，又為什么南渡會死而自己不死?

“大俠，你打死人了，還不快走!”燕大俠新認識的朋友江湖客在臺下著急地呼他。燕大俠驚慌之中沒了主意，下意識地一個燕子翻身跳下擂臺。

“哪里走！”柳叫飛執出雙劍擋住了燕大俠的去路，大聲喝道，“你是何處來的武林敗類，居然使用銀針暗器殺人!”燕大俠驚道：“我燕大俠乃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襟懷磊落，怎會干出這等卑鄙勾當!”但柳葉飛不由分說，揮動雙劍向他遮天蓋地般刺來，燕大俠不敢交手轉身便逃，而柳葉飛追得甚緊。好在江湖客執劍斜刺里沖出，攔住柳葉飛道：“自古以來，擂臺比試，死傷不論，你憑什么追殺他?”柳葉飛并不搭話，咬住江湖客一番撕殺，但十招過后，她明顯地感覺到，她的雙劍遠遠不能敵住江湖客的單劍橫飛，逐漸改變了劍術，使出她從飛去來峰靜慧庵靜圓大師那里偷學來的幾著劍技，果然立竿見影，江湖客一見這劍式退出圈外，驚愣地問道：“柳姑娘，你使的可是鴛鴦劍譜?”柳葉飛負氣道：“是又如何!”持劍奮勇上前，江湖客匆忙應戰，戰—二回合落荒而逃。

想到此，柳葉飛只覺得全身熱血噴涌，對燕大俠恨聲道：“你什么大俠，分明是江湖小人!看劍——”燕大俠一個燕子翻身避過劍鋒，心有愧疚地說：“當初我絕無取你父親性命的想法，我不知道那枚銀針暗器為誰人所發……”柳葉飛道：“少廢話!看劍——”言未畢，她已雙劍飛旋直取燕大俠。

江南梅山千百年來好義尚武，英雄輩出，如今，聽說一個青年女子膽敢單槍獨馬殺進腹地來，自然驚動觀者如潮。大家展眼看去，但見柳葉飛著—身素裝，長發飄逸，英姿颯爽，其勇武氣慨并不弱于男兒。

此刻，燕大俠開始轉圈。柳葉飛勸；日光微閉靜聽燕大俠轉圈時發出的極輕的聲音，待聽到聲音急促時，她舞動雙劍，將自己團團圍繞，在觀眾看來，燕大俠不見了，柳葉飛也不見了，只見—個靜止不動的“光球”和—個急速旋轉的“黑圈”……突然間，人們發出—聲驚叫，原來是那“光球”瞬間像閃電一般刺向了燕大俠旋轉的“黑帶”上，柳葉飛的第—劍已經劃破了燕大俠的衣衫，這使燕大俠驚出了—蝗冷汗。他依然轉圈，不過這一回稍有不同，一邊轉—邊起跳，這就使他的旋轉呈現波

浪式的起伏，沒有了規律。柳葉飛并不慌張，沉著應戰，一邊上下左右盤旋雙劍防他偷襲，—邊向燕大俠逼攏。

“嗬——!”柳葉飛義突然地猛喝一聲，燕大俠聽到這—聲警示時其實已經遲了，柳葉飛的劍尖已劃破了他的左臉。燕大俠明白，如果再不出手，他的性命難保了，但他還是抱定一個想法，不能傷害她，只想奪去她的劍，逼她放棄這場決斗。他采取了第三個戰術；不作圓周運動，而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起跳，這跳法在外行人看來似是“東竄西跳”，但梅山人—看就明白，他跳的是梅山地域的絕技“梅花樁”。梅花樁如同迷魂陣，凡是打到梅山來的任何高手，沒有—個可以從梅山樁下逃命的，閃此觀眾們發出輕松的歡呼，燕大俠勝券在握了。

柳葉飛少不更事，果然不知有此陣法，—時沒了對應之策，正在猶疑時，她忽然感到鴛鴦劍在她的手心里發出輕微的顫動，把一道細細的氣流悄然注入她的手心，又融貫于她的精氣之中。這精氣使她分明聽到燕大俠起落時來去尤影的聲音，當鴛鴦劍猛烈地—抖時她已再度出手，剎間，燕大俠自空中跌落，一股鮮血從他的大腿上流下來。柳葉飛正在欣喜時，卻聽到燕大俠—聲冷笑，柳葉飛這才發現，她右手的雄劍不在丁，再—看燕大俠早已落在一箭之外，手中握著的正是她的鴛鴦雄劍。柳叫飛拔步便追，迫兩步，她猛然記起臨行時靜圓大師再三囑咐的話：三劍過后，尤論發生什么事，只管回身便走。她承諾了的當然不能違諾，只得放棄了去追殺落荒而逃的燕大俠，恨恨地返身便走。

柳葉飛走出梅山地界，剛剛來到—座小山上，便有三個蒙面

人呼嘯而出將她圍在中心，其中一個道：“今日放你一條生路，不過你得把鴛鴦雌劍留下!”柳葉飛道：“這個萬死不從!”蒙面人不再答話，三支利劍兇猛而上。柳葉飛先白吃了一驚，手中雌劍已無雄劍相隨只是一把木劍，如何抵擋得三個蒙面大盜?她無還手之能，只能騰挪閃跳以躲避敵手的鋒芒，卻漸漸地感覺到力不從心……

密林中突然傳出一聲嘲笑：“三個大男人圍攻一名女孩，也不害躁啊!”言未畢，一條齊眉棍殺進重圍，這給柳葉飛以極大的鼓舞，她身體靈活起來，盯住一名敵手突然一個反身跳，身子在空中中打橫向身后的敵手沖撞而去，在她落地之前，先自滾下一顆人頭來。柳葉飛適才的空中一擊，她的腳尖在敵手的頸間左右一擦，早已扭下了他的人頭。這招式叫“擦喉”，是她爹教給她的絕招，不到萬不得，已時不得使用。此刻，“齊眉棍”也施展了一個直搗黃龍的棍式，將蒙面小頭日的頭顱劈個粉碎。第三個一看溜得比野兔子還快。

“敢問壯士大名?”柳葉飛打個拱手道。“齊眉棍”回禮道：“我是梅山人氏，叫燕山。姑娘去哪里?”柳葉飛道：“我回飛去來峰。感謝壯士搭救之情，容當后報!”燕山卻道：“你此去單身獨行，豈不危險?我送你一程吧。”

兩人晝夜兼程回到飛去來峰靜慧庵，柳葉飛指著燕山對母親柳絮和師傅靜圓道：“孩兒此番平安歸來，全仗這位壯士相助。”然后說了與燕大俠決戰以及遭遇黑人追殺的經過。燕山在一旁聽得驚驚怵怵，他離家數年外出學武，不意家父竟有如此變故，且眼前的柳葉飛手上居然正沾有父親的鮮血。一腔怒火在心底燃燒，正待舞出棍棒時，只聽柳葉飛忐忑不安地對靜圓說“師傅，我失掉了一把劍……”

柳絮卻是大大地吃了一驚!何故?相傳鴛鴦劍為元朝末年山東名劍匠所造。劍匠鍛造它時，曾在云山的千年泉水中淬火九百九十九次，最后淬火時先是捕殺了一獅一虎，于天色微明時取其獅虎之血盛于石槽中，將鴛鴦劍燒得通紅發亮，再投入獅虎血中，那雙劍在熱血中發出暢快淋漓的“滋滋”之聲，于升騰而起的白霧中直將獅虎血飲盡。因此鴛鴦劍是靠飲人血或動物之血才能“滋身養氣”的，故而又稱血劍。它還有個別名叫雌雄雙劍，兩劍互以對方之體“相親”才能滋養靈氣，一員．失散，也只是廢劍而已。數百年來，鴛鴦劍幾經流轉落于靜圓的祖

父輩之手，靜圓的父親臨終前不愿將此劍傳授于子而傳與女兒，就是怕此劍流落江湖，作惡江湖，囑靜圓好生保管。靜圓嚴守父訓，即或是嫁人為婦后，也不曾將鴛鴦劍交予過夫君。她的夫君原是江湖一杰，生平仗義天下，除暴安良，使江南幾十年間少有大騷亂。不幸的是夫君在東渡長江的一次船禍中溺水身亡，而偏偏靜圓又生有一個不爭氣的兒子，被靜圓驅逐出家門，后來打聽到他投身于一富豪之家。于此，靜圓萬念俱滅，從此隱姓埋名潛落于飛去來峰山中，斷絕俗念，一心向佛。

想到此，柳絮心意歉疚地對靜圓道：“小葉飛功天太淺，丟失了您的祖傳寶劍……”靜圓平靜道：“你不必自責，雄劍離了雌劍只是一把廢劍。如此最好!”

柳葉飛的戰況其實早在靜圓的預算之中，她當初借劍給柳葉飛時，僅以三雞三兔之血喂養了鴛鴦劍，并不曾將它喂飽，所以那劍的靈氣不能盡數發揮，當然不能取燕大俠的性命，但可以讓他致殘，從此瘸著一‘條腿。這場決斗，從此了結了柳、燕之間的恩怨，且將功力非凡的燕大俠逼退江湖，這原是靜圓的預謀；而且鴛鴦劍從此失散，不得再作惡江湖也是一件善事，因此，靜圓這才舒出一口長氣。

燕山早已憋足了滿腔怒火，此刻劍眉一峻，雙目鼓突，先執棍在身前旋出一道呼呼作響的大圓，而后大吼一聲：“卻原來你們都是一群狗賊女，算計著謀害家父燕大俠。我與你們拼了!”言畢一棍擊打在地，發出山崩地裂一聲巨響。這一棍讓三人大吃一驚。靜圓厲聲道：“此乃

佛門圣地，燕壯士不得無禮!”

燕山道：“我先殺了你這老賊!”一聲呼嘯上前，卻見靜圓也上前一步，燕山一棍橫空掃去力鈞千斤，沉悶的一聲響過后，靜圓卻是紋絲未動，那棍兒倒是震裂了他的手被彈出佛堂之外。只此一棍，燕山便知靜圓是高手，氣得他拍著胸脯大叫：“氣煞我了!大師，氣煞我了——”

其時，靜圓心里暗忖的是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客，想來必然是“他”了!她發出輕輕的一聲嘆息，繼而對燕山和柳葉飛疾言道：“事不可再遲，你倆疾速再返梅山，恐燕大俠有生命之慮。快去吧!”兩人伏地而拜，轉身即去。

到達梅山境地已是薄暮時分，兩人剛近燕家院附近的樹林邊時，卻見江湖客—伙強人正圍著燕大俠。只聽江湖客手執長劍叫道，“燕大哥，把你的鴛鴦雄劍給我!”燕大俠道：“這劍是柳姑娘的，我日后須還人家！”說畢轉身就走。走出兩丈開外時，燕大俠聽到背后有輕微的哨音，也不回頭右手往腦后一擋，兩指間便挾住了一枚小小的銀針。燕大俠看過銀針回身對江湖客厲聲道：“我知道了，南渡被你所殺!”江湖客道：“燕大哥說對了，我本不是什么江湖客。聽說過名震江南的長風劍嗎?”

燕大俠一驚，江湖上對長風劍誰人不曉，此人是徐太爺收養的少公子，家中有錢有勢，而他的武功極好，將一柄長劍舞得盤龍伏虎般生動，卻終日帶一班浪蕩子弟侵擾百姓，欺男霸女，搶奪民財，濫殺生命，致使百姓怨聲載道。也曾有不少江湖義士想鏟除他，卻無—不喪身于他的劍下。

燕大俠問道：“你便是臭名遠揚的長風劍!你為什么要殺南渡?”長風劍道：“數年前，我看見過此地有個女孩兒會一點鴛鴦劍譜，這個女孩兒便是柳葉飛，我須先殺了南渡才有可能戰勝柳葉飛。哈哈，苦心人，天不負，我今日終于找到了鴛鴦劍了!”燕大俠恨得鋼牙咬得格格作響：“無恥小人，且看我挖了你的狗眼!”說時抖擻了精神，便要施展輕功，無奈受傷的右腿力不從心，他這一跳沒跳起來。而長風劍一伙強人漸漸地向他逼攏，他只得拼盡全力一個起跳，高掛在—棵數丈高的樹梢上，又打聲“哦嗬——”丟下兩件物什來，竟是兩把小小的—龜剪，一把叉開刺人長風劍黑手老大的雙目，另一把被長風劍聞聲躲過。

燕山見此，明白了一切，發一聲巨吼從林中跳出，一個蓮花過水便

站在了長風劍面前。長風劍疾步閃開。樹梢上的燕大俠一見兒子和柳葉飛突然歸來，大聲道：“柳姑娘——接劍!”柳葉飛一揚手，接住了高空飛來的鴛鴦雄劍。

燕山和柳葉飛在數十眾的圍攻之中愈戰愈勇，兩人所過之處尤不狼哭鬼嚎，熱血噴涌。不須片刻，長風劍的黑手們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長風劍不能走脫。

柳葉飛對長風劍喊道：“本姑娘沒興致和你玩花招了，看劍!”遂使出鴛鴦劍絕技。長風劍看過一二招式后失聲驚叫：“真的是鴛鴦劍!——這是我家的傳世之寶啊!”柳葉飛冷笑一聲，將鴛鴦劍舞得車輪般飛轉。長風劍在柳葉飛的凌厲攻勢之下，手中的長劍被柳葉飛的鴛鴦劍彈出數丈遠，他只得使出最后的看家本領放暗器飛針。但那數十枚毒針在柳葉飛的劍光中“叮叮當當”地被掃落一地，直至他的毒針全部飛盡，長風劍被迫跳出圈外，向柳葉飛打個拱手道：“請柳姑娘收手，借—步說話。”柳葉飛道：“誰和你說話!記住，明年今日是你的祭日丁!”此刻，燕山使出梅山虎拳中的“黑虎掏心”之勢，柳葉飛使出鴛鴦劍譜中的“靈蛇起舞”絕招，雙雙奮勇向前。長風劍眼前—黑，慘叫一聲“母親——!”卟嗵倒地，喉間被一劍刺中，而一顆鮮血淋漓的心則被燕山掏出摔在了地上，撲嗵撲嗵地跳個不已。

面對滿地伏尸，燕山和柳葉飛相視一笑。

次日，兩人回到飛去來峰靜慧庵，對靜圓大師和柳絮說了與長風劍相搏的經過。柳絮自是欣慰不已。靜圓面無表情，不言不問。

柳葉飛說：“母親，我只是奇怪，長風劍在臨死之前，曾大喊一聲‘母親——’，而且，他分明識得鴛鴦劍，也識得鴛鴦劍譜的招式，這是何故?”柳絮道：“我如何知道?”言畢，三人去看靜圓，靜圓微閉的雙日間已凝結著兩顆冰冷的淚。

良久，柳絮忽然輕輕“哦”出一聲低聲自語道：“我明白了——”柳葉飛奇怪道：“母親，你明白什么了?”但柳絮和靜圓再不作聲，臉上是無盡的悲苦。

次日，燕山和柳葉飛被小尼的驚叫所震撼，靜圓和柳絮并鴛鴦劍失蹤了!

燕山喃喃道：“大師此一去，冉也不會回來了……”柳葉飛傷心大哭：“母親，你去了哪里啊……”哭半日，兩人收拾行裝，走小庵門對靜慧庵深深一拜，抹淚而去，從此開始了他們云游天下的漫長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