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牙

徐　徐

柳七奶仙逝了。

柳七奶是通過火葬場的煙囪登上了西天的。柳七奶的亡靈在空中緩緩游蕩，戀戀不舍地俯視人間，看她的兒孫們如何行孝。

柳七奶生了二男一女，七爺死得早，七奶把三個孩子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娶妻嫁夫成了家。雖說日子過得緊巴些，可也算兒孫滿堂了。屯中人都說七奶有福。

兒子、兒媳、女兒、孫子都穿著肥大的白孝衫，戴著孝帽，腰間扎著麻披子，悲悲切切地站在火化房門口等待著七奶的骨灰。

七奶的孫子虎兒仰著脖子看大煙囪冒出的黑煙，問：“爸，我奶上天了？”

“是，你奶上天了。”

“她還能回來嗎？”

“不能回來了。”

“我要奶……”虎兒哇地一聲哭了，撲到媽的懷里。

眾人也都哭起來。

過了一個小時，火化室的門開了。一位戴著大口罩的老頭喊：“５號，領骨灰。”兒孫們擁過去，大兒媳婦接過骨灰放在一棵楊樹下。人們立即圍上去，蹲下來，頭頂著頭，組成一個大白花圈。兒媳、女兒用木棍扒拉著涌著熱浪的骨灰，想讓骨灰快點涼下來。

大兒媳雖然憂傷憔悴，但看起來很有精神，扒拉得最細，她用木棍挾起一塊玉米粒大的骨頭說：“看，這可能是媽的牙骨。”

二兒媳擦了一下眼睛，細看：“可能是媽的門牙骨。”

女兒挾了一塊骨片說：“看，這是媽的頭骨。媽活著的時候，我經常給她梳頭。”

幾個人就像考古工作者那樣分析、研究。二兒媳小聲地問：“嫂子，會不會是假的呢？”

“你說什么？媽的骨灰怎么會是假的呢？”大嫂說。

二兒媳又問：“不是都說真金不怕火煉嗎？”

女兒聽出了弦外之音，急問：“你們在找什么？是不是在找媽那顆金牙？你們太不像話了！”

大嫂說：“小妹，你別生氣，那金牙是我們給媽鑲的，現在不用了，不能帶走啊。”

女兒氣得跑到一邊大哭起來。

虎兒跑過去告訴爸爸：“我媽和嬸在找我奶的什么牙。”

大兒子眼里立即涌出淚水，眼前出現了母親用殘缺不全的牙齒咀嚼著餑餑喂他們的情景，心里一酸，大吼起來：“你們在干什么，混帳東西！”

骨灰早已涼了。

二兒子走過來說：“別找了，那牙是假的，我只花了六元錢，可能是包銅的。”

假的？怎么能是假的呢。大嫂小嬸互相瞅一眼，然后媽一聲娘一聲地干嚎起來。

柳七奶在煙囪上空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一狠心，魂消魄散，到極樂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