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超
有些事真弄不明白:時間已過去幾十年,不知怎么會突然想到一個麻子,一個叫覺慧的小沙彌?
當時我是江北游擊挺進三縱隊八團的一個老戰士,所謂老,與小沙彌比起來,參軍時間要早兩三年。
1940年,我們部隊駐扎在“仙女廟”鎮一帶休整。說是休整,實際上是準備打大仗。這鎮上有一座很古雅的萬壽寺,寺院環抱在蒼松翠柏之中。出于好奇,我總想去萬壽寺門口飽飽眼福。說來也蹊蹺,每次去差不多總會看到一個穿圓領褂的麻臉小沙彌,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遠方,就像少了魂兒似的。
直到后來萬壽寺失火的夜里,小沙彌慌慌張張地出現在我們連隊懇求王連長讓他當兵時,我才弄清了小沙彌前前后后的一些情況……
他從小失去雙親,連自己的名姓都不知道,老方丈喊他覺慧,他就叫覺慧了。小沙彌這號年齡易動雜念,任什么沙彌戒也是戒不住的。覺慧竟然與村里的一個俊俏姑娘眉來眼去。有幾顆麻點并不妨礙他與女子相好,覺慧私下里說他的命好,連佛爺都贊許,連連加圈,可惜沒畫在紙上,卻畫到臉上來了。
老方丈聞知動了肝火:南無阿彌陀佛,罰跪香三日。可覺慧俗心不改,夜半爬墻又去私會,小沙彌骨子里也有想法:怕啥,反正這里來了新四軍,鬧翻了就當兵去。
原來小沙彌每天在廟門口眺望我們的駐地,思想早在這方面“推磨”了。覺慧暗地羨慕我們,恨不得立刻當兵去。不過,他有點舍不得和他相好的女子。
終于,小沙彌逃出了寺院,投奔到我們部隊。
當時我們縱隊還沒有接收和尚投軍的先例,連隊里議論紛紛。小沙彌急得只是搓手,就差沒跪在連長、指導員面前。終于,指導員一錘定音,讓覺慧這個麻戰士編入我們二班。他人聰明,啥子一聽就懂,一學就會,還有文化,是班里的“秀才”,再沒人將他另眼看待了。
姜堰戰斗一交火就棘手,敵人有暗堡、電網封鎖,我軍傷亡人數較多,連著三次強攻都未能打進去,直到第五次沖鋒才突破敵人第二道防線。這一夜縱隊要我們團休整待命,連里清查人數,二班發現沙彌覺慧沒有了。到底是犧牲了還是逃跑了誰也說不清,直到后來在住宿地發現他的背包衣物,才斷定小沙彌嚇破膽逃跑了。王連長的嗓子發了粗:“我早說過這號人靠不住……”
閻指導員磕磕煙斗,搖了搖頭什么也沒有說。同年十月,黃橋戰斗正在激烈進行,那時我接替了一排長的職務,正準備向“分界”追擊韓德勤的殘部,突然閻指導員叫我去連部。我一跨進連部,就發現指導員身旁站著一個滿臉淚水的人,細細一瞧:面容憔悴,頭發很長,不正是沙彌覺慧么?
只見王連長正指著覺慧的鼻子發狠:“今后再發現你逃跑,咱就斃了你!”
其實,沙彌回村是想與村姑告別的,然而事與愿違,他從姜堰戰斗逃跑回村之后連姑娘的面都未見到。原來姑娘已被當地的保長娶去做了三房。一氣之下,沙彌又歷盡艱辛追尋部隊來了。“一排長!”指導員用煙斗指指我。
“有。”
“怎么樣?我看覺慧原來在你班里,這回仍放在你排里。”指導員微微一笑:“回去耐心教育,跟班里的戰士說清楚,要允許人家有思想反復嘛。你就說連領導研究過了,相信覺慧是有覺悟的。”覺慧仍去二班,我們為他專門組織了一個小小的歡迎會,覺慧直掉淚,真難說是感動的淚還是懺悔的淚。
在“分界”追擊中我們碰上了敵人的幾次伏擊。二班第一回合有4人負傷,正副班長都倒下了,我正考慮指定班長代理人,這時覺慧躍起身來,槍舉得老高,大喊:“我代理班長,同志們跟我上啊!”二班終于沖出去了。
戰斗結束了,正當我們樂滋滋地接受當地群眾慰問的時候,二班的戰士氣急敗壞地找我來了,說覺慧又沒有了。
我頓時覺著一股火直沖腦門。“排長,代理班長只顧一人往前沖,”一個戰士比劃說,“當我們跟上時,就再沒有看到他。”
“滑頭家伙,一準朝前跑了!”另一個戰士判斷說。我牙齒咬得咯咯響,一面命令二班去找,一面往連部匯報,這回王連長跟閻指導員吵紅了臉。
第二天黎明,團部命令我們打掃分界戰場。戰地到處是敵人的尸體和槍支彈藥,我軍傷亡已基本清理差不多了。倏地,一班長捅了我一下,叫我往芋頭壟那邊看。那分明是一具尸體,從服裝上識別肯定是我們的戰士。我走近細看:臉已變形,可麻子還能辨出,是覺慧沒有錯。我俯下身去解開他的衣服,只見從上至下,從左至右7個槍眼,可他一只手還死死攥住一顆我們土造的手榴彈哩!
“報告指導員,覺慧找到了!”我的聲音很低沉。
“奶奶的,人在哪里?”連長忙插話問。“報告連長,他犧牲了,身中機槍彈,共7個槍眼!”連長和指導員面對著覺慧的尸體肅立,摘下了自己的軍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