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　罩

曾　園

我的生活中已經失去了浴罩的影子，它隨著那些環繞我童年時代的陀螺、沙包、中山裝、老式玳瑁邊眼鏡一起離開了我生活。浴罩發明得很晚。不過浴罩能說是個發明嗎？這就像是當外國人開汽車的時候，你因為石油短缺發明了自行車。這不過是因陋就簡。在計劃經濟時代的冬天，有一部分人被計劃到澡堂里洗澡。而另外那些不在計劃之內的人怎么辦？跟著大雁到溫暖的南方去？吾生也晚，當我想來深究這個問題的時候，許多人都忘記了自己是怎么度過浴罩發明之前的漫漫長夜的。但他們忘不了是，浴罩的確曾在全國風行一時，那時家家窗外可見晾著的這玩意，五顏六色，像一個個碩大的彩色熱氣球。

現在來談浴罩，第一個問題可能是對年輕一代進行掃盲。“浴盲”必須通曉下列知識才能讀懂這篇文章：浴罩是用塑料薄膜粘制成的類似單人圓頂蚊帳樣的洗浴用品。由于將它懸掛起來后，下緣緊貼地面，里面放盆熱水，罩內溫度可維持在28～32℃。所以在寒冷的冬季，不少人都在通風良好的家中用這種辦法洗澡。

令人發指的一個情況必須說明，一個親眼見到過浴罩的成年人，由于曾經處于計劃之內，一直不清楚浴罩的使用方法。他認為使用者在洗澡時一直把頭伸在外面。怎么伸？在浴罩上挖個洞？

這種對浴罩的全封閉性感到恐懼在今天看來過于嬌氣了。比較冬天的寒氣而言，浴罩內稍顯過多的二氧化碳算得了什么？令人頭疼的問題其實是時不時會貼在皮膚上的冰涼的塑料薄膜，還有逐漸降低的水溫。

當然，恐懼問題還是會出現的。不過那是浴罩被時代拋棄很久以后的事了……浴罩幽閉癥，這種癥狀其實要比已經確診的“電梯幽閉癥”更厲害。比如說，現在我看見蚊帳就渾身不舒服，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進而產生自己睡過去可能就醒不過來的擔憂。

多數人希望擁有很多錢。在沒有達到目的之前，他們就過著邋里邋遢的生活等待機遇。浴罩在今天的新意義在于它揭示了一群真正熱愛生活的人的靈魂。你今天沒有一個密閉而溫煦如春的浴室和雙人沖浪浴缸，浴罩卻猶如一個精心操持清貧之家的妻子為你許諾的簡單幸福。哪里有浴罩，哪里必定居住著一群可敬的人。難以想象那些幸福的時光沒有被他們好好體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