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公時：中國外交史上第一人

1927年7月7日，日本政府新

任首相田中義一提出《對華政策綱

領》，確定了“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

服中國”的基本國策。1928年4月，

中國國民黨政府宣布實施二次北

伐，北伐軍逼近濟南，日本政府為維

護在山東的霸權，出兵阻止。5月3

日，中國外交官蔡公時及其隨員慘

遭日軍殺害。

一

蔡公時，別號癡公，江西省九江市人，生于1881

年，因仰慕“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先賢陶淵明，自稱“栗

里蔡郎”。18歲時與張華飛、徐子鴻等組織革命團體

“慎所染齋”，對外稱為“私塾”。不久，“慎所染齋”被查

封，蔡公時與張華飛、徐子鴻等不得不逃往海外，東渡

扶桑求學。

在日本時，正碰上日本“天長節”(即日本天皇的

誕辰日)。東京街頭來往的行人均向皇宮方向彎腰致

敬。蔡公時心想，我非彼國公民，不必如此，乃信步從

街上走過。幾個日本彪形大漢一齊上前，按他的頭，強

行要他作彎腰鞠躬的姿勢。雖慘遭毒打，公時亢然不

從。

1921年清明節，已經回國的蔡公時到廣州瞻仰了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有感于當時軍閥混戰，國運艱

難，即興撰寫了七律四首《吊黃花崗七十二烈士》。臺

灣外交界耆宿詩人王家鴻在《劬廬雜俎》中云：國府奠

都南京以來，在外交陣線殉職者有三人……三人中以

蔡公時為詩人，他于民國十年謁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

四首七律，至今誦之……詩中“英雄血和杜鵑開”，“不

抱丹心莫錯來”以及“功名都在死中求”等語，對于

“五．三”為國捐軀悲劇，似有預感，亦可見其浩然正

氣，慷慨悲歌之志節，已在平昔蘊涵于胸臆中。

蔡公時與孫中山的相遇頗具戲劇性。

那是1902年，蔡公時到廣州求學，家貧無以糊

口，憑著自幼練就的一手工整的魏碑書法，公時于客

棧前當眾書寫出售。有一天，孫中山先生路過看見，愛

才的孫中山便問他：“你是想讀書，還是想做官?”蔡公

時答道：“我想出國求學。”于是孫中山便資助他赴日

本留學。

1904年，蔡公時到達日本，就讀于東京弘文書院。

1905年，他經孫中山介紹，加入同盟會，積極參加以

《民報》為主要陣地的宣傳活動，同時積極籌措經費，

聯絡會黨、新軍，發動一系列武裝起義。1908年3月，

蔡公時與反清志土譚石屏、黃克強(即黃興)奉孫中山

指示，以旅越華僑中的200名同盟會員組成中華國民

軍南軍開入欽州(今屬廣西)舉行起義。在欽廣、上思

一帶與清兵轉戰40余日，后因彈盡糧絕，退至越南，

轉返回江西，以教書為掩護，繼續進行革命活動。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10月26日，九江

光復，并由馬毓寶、李烈鈞等組織軍政府。其實，南昌

尚未光復，蔡公時就在南昌聯絡同志，密謀響應，并派

人秘密敦促軍政府攻打南昌。此時，江西巡撫馮汝睽

見滿清王朝大勢已去，乃順應人心，于10月31日宣

告起義，成立江西省軍政府。首任都督吳介璋，蔡公時

任交通司長。

1913年7月，李烈鈞在湖口起兵討袁，“二次革

命”爆發。袁世凱調遣重兵，水陸兩路，彈壓義軍。敵眾

我寡，而廣東、湖南援軍遲遲未至，情勢十分危急。李

烈鈞乃派擔任九江保商局局長的蔡公時晉省磋商軍

計，旋即赴粵請求援兵，及抵廣州，驚聞湖口起義失

敗，袁凱緝捕起義官兵甚急，蔡公時再次渡海赴日，就

讀于東京帝國大學。

1924年奉直戰爭以后，主政北京的段棋瑞致電孫

中山，邀其北上共商國事，蔡公時亦隨行左側。總理病

重時，凡侍湯藥，侯起居，以至于總理在京的身后事

宜，公時無不親自參與，為國民黨中在孫中山臨終時

參與照料的極少數黨員之一。

1926年夏，蔡公時隨同北伐軍東征，一路勢如破

竹，11月下旬，湘、鄂、贛三省相繼光復。五省聯軍司

令孫傳芳狼狽逃往南京，勾結奉系軍閥，伺機東山再

起，阻北伐軍光復江浙。蔡公時與孫傳芳部下掌握兵

權的將領有舊，遂向北伐軍總部毛遂自薦，秘密前往

孫部訪友，當面陳說利害，歷盡艱險，終于說服其將領

棄暗投明，反正來歸，對浙江的光復有極大的貢獻。

三

1928年4月，蔣介石聯合馮(玉祥)、閻(錫山)、李

(宗仁)組成四大集團軍再次攻打奉系軍閥，舉行第二

次北伐。蔡公時被南京政府任命為戰地政務委員會委

員兼該會外交處主任，后又任命為山東交涉員。外交

處的工作職責是：在北伐軍總司令的指揮下，代表外

交部處理戰區外交事宜。進駐徐州時，他簽署了一份

文件，從徐州發函駐上海的各國領事，申明戰地政委

會外事處的職責及所闡明的保護外僑的政策，希各國

駐滬領事轉達駐中國各地領事，轉知各內地僑民一體

知照。這一公函，上海各大報紙均以顯著版面刊載，消

除了大多數外交使節與僑民的誤會。

然而，田中內閣看到北伐軍從魯南向北全面推

進，北洋軍閥張宗昌、褚玉璞、孫傳芳等殘部完全失去

了抵抗能力，威協日本在華北的既得利益，并使其蓄

謀滿、蒙脫離中國的計劃落空，遂緊急調兵遣將，阻止

北伐軍進城。北伐軍前鋒部隊將此情況呈報給北伐革

命軍總司令蔣介石。蔣介石說：“日軍占領濟南，意在

阻撓北伐，我若和它作戰，便上了它的當，北伐事業將

付諸流水。目前無論如何要暫時隱忍。等到北伐成功，

全國統一之后，再來和它算賬。”在這一非常時刻，蔡

公時忍辱負重，前往濟南，與日軍交涉。

蔡公時身著灰色布軍裝，頭戴大沿帽，腰扎寬皮

帶，于5月3日上午8時率領外交處官員及勤務兵共

18人直赴交涉署。他親自在正面墻壁上懸掛了孫中

山像、國旗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條幅。

接著，他又向戰地政務委員會官員點交了前山東交涉

署保存的文卷，其中有日本帝國主義與奉魯軍閥張宗

昌簽訂的密件。

上午9時，有一隊國民軍搬駐交涉署對面的基督

醫院內，日軍開槍射擊，伙夫及士兵各一人被打死，一

時來不及搬運之輜重，乃藏匿醫院樓上，以免日軍搶

掠。又有一日軍來到交涉署前，向醫院大樓射擊，被流

彈擊斃；復又一日軍趕來運尸體，亦被流彈擊斃。參議

張鴻漸從公署二樓窗口目睹此情，急向蔡公時報告。

蔡公時認為，日軍向國軍挑畔被擊斃，系多行不義必

自斃。不多時，公署門口多次出現日兵和日本浪人的

便衣隊向署內探視，行徑十分詭秘。而且，庶務員張麟

書上街買菜購糧亦遭馬路上的日軍阻止，并發現公署

已被日軍包圍。此時，蔡公時已意識到局勢十分嚴重，

立即打電話給日使館，日領事館避而不談日軍包圍和

封鎖交涉署一事，僅告知：“華軍已陸續就范繳械，很

快就可以解除戰斗”云云。隨之，交涉署的電話線即被

日軍割斷。很明顯日領事館配合日軍有意使交涉署與

外界隔絕。蔡公時遂急作三函：一函寄北伐軍總司令

蔣介石；二函致外交部長黃郛；三函致戰地委員會主

席蔣作賓。由于門口日軍阻止，一直未能送出。

下午4時，日軍20余人沖進署內，無理要求在公

署三樓架設大炮，轟擊馬路對面駐基督醫院的國軍，

被蔡公時嚴詞拒絕。晚10時許，日軍撞門，來勢兇猛。

破門穿墻而人的日軍，進門之后，剪斷電燈線，霎時署

內一片漆黑，旋即，全署員役被全部捆綁起來。日軍打

著電筒翻箱倒柜，遍行搜索，但一無所獲，乃將署中文

件捆了五大提包，并撕毀青天白日旗和孫中山先生

像。

蔡公時忍無可忍，乃操日語厲聲抗議：“此系中國

政府的外交機關，非戰斗單位，諸位既不明了外交手

續，不必一味蠻橫。此次貴國出兵濟南，原為保護僑

民，為何輕舉妄動，借題搜索中國之官署，捆綁中國之

官吏?”

在這次慘案中僥幸逃脫的勤務兵張漢儒回憶：

“其時也，予已血流蔽面，雖痛至徹骨，猶念及蔡主任

不知已作何形狀。借日軍手電中得見諸人之形狀，大

半有耳無鼻，有鼻無耳，血肉模糊，其狀之慘，幾至令

我昏厥。蔡主任被割去雙耳，挖下雙目后，在極度痛楚

中仍大聲斥敵：‘日人決意槍殺我等矣，惟此國恥，何

時可雪!’他用九江口音的國語喃喃地說：‘不料吾輩

不死于槍林彈雨之中，而竟死于強暴倭奴之手!”’

據蔣介石回憶：“在徐州出發的時候，(蔡公時)就

對我說，‘這一次出去，料想日本人一定要同我們搗

亂，我們決不好再讓他。一定要有堅強不屈的決心才

行，我們如一退讓，他們就越加兇橫，我們必要拿革命

的精神同他們周旋。’我說你抱定這個宗旨，盡到外交

官的職責，必須如此，才能不辱使命。所以他后來為日

軍所執以后，一點也不屈服。當時他在交涉署，日本司

令官坐在中間，叫他跪下來，蔡特派員就死不跪，他

說，‘你殺我都可以，但決不能使我在你們日本軍閥侵

略者之前跪下來的’。‘你不跪嗎?不跪，就做給你看’。

日軍一面說著，一面就把與蔡同伴的一個人用手槍打

死。再問蔡你跪不跪，他堅決不跪。他們又再打死一個

中國人，問他跪不跪，他堅決不跪。他們又再打死一個

中國人，問他跪不跪。待到那十幾個中國人一個個都

被日本人打死了，蔡特派員也不跪。他們又叫兩個兵

拿槍來敲他兩腿，要使他跪下來，把他的腿骨都敲斷

了，蔡特派員仍舊大罵日本軍閥，日本兵就把他的舌

頭剪掉。”

另據《國民革命軍戰史初稿》記載：“日本人聞蔡

公時痛罵后，更刀槍拳足一齊并下，復將諸人分三四

組拽出屋外，執行槍決。依交涉暑勤務兵張漢儒說，他

于忙亂中由案上跌地，拾得剪刀，乘黑暗中剪斷束

縛，乘機逸出，奮勇登墻，連越四墻，始落一空地，適

有一空水桶在，乃匿伏桶內。天明，張正無計逃出防

線時，遙聞小車聲遠遠而至，伸頭探視，系一苦力推

水者。俟其近前，張對之略述一日夜之經過，求為援

救。苦力亦淚瀅瀅，允為設法施救。張探衣袋時衫內

尚有銀幣五角，以授苦力，易其短衫一件，更換血

衣，始出桶外，冒推水者，同苦力拉車，繞道退出防

線，即奔往各官署，報告蔡主任被難情形。”

四

“濟南慘案”激起了中國人民的極大憤慨。1928年

5月9日，國民政府通令，文到一星期內，每次集合為

死難烈士默哀3分鐘，從此，5月3日被定為“國恥

日”。

蔡公時的祭奠、追悼儀式分別在上海、北平、九江

等地舉行。

7月15日，上海市各界人士在清涼寺前舉行追悼

大會，前往致祭的達1200余人。南京政府軍政要人為

烈士的題詞贊語布滿了祭堂。李烈鈞題寫的是“外交

史上第一人”。于佑任的是：“國侮侵凌，而公慘死。此

耳此鼻，此仇此恥，嗚呼泰山之下血未止。公時同志不

朽”。孔祥熙的是：“發人猛省”。馮玉祥的是：“誓雪國

恥”。蔣中正、李烈鈞、孫科，黃郛等24人聯名撰寫了

《祭烈士公時事略)。

7月25日，北平的國民黨軍政要人和團體的代表

在中山公園舉行了規模盛大的追悼會，社稷壇正墻上

懸掛蔡公時烈士遺像，左右懸有與蔡公時同時遇難的

諸烈士的像和姓名。四壁懸有蔣中正、李宗仁等人的

挽聯和花圈。北京各界的祭文寫道：“烈士永逝，斷耳

割鼻，不畏強梁，折衡勿屈。”

蔡公時烈士殉難噩耗傳到九江，家鄉人民沉浸在

深深的悲痛之中，烈士親友在市區蔡家祠堂沉痛地舉

行了追悼會。省政府亦派員參加。各界送來的挽聯達

200多幅。蔡公時堂兄蔡儀庭作挽聯云：“八千里路未

招魂，杜鵑泣盡心頭血；二十兄弟今剩我，鷓鴣休向耳

過啼。”(注：蔡公時堂兄弟共有20個)。

斗轉星移。1991年5月3日，蔡公時烈士紀念碑

在九江揭幕。碑前方，烈士1908年回鄉登臨的煙水亭

還在，他留在“蒼茫煙水間”的長聯還在：請看世局如

棋，天演競爭，萬國人情同劇里；好向湖亭舉酒，煙波

浩渺，雙峰劍影落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