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鎖南壩東大坡山莊

鎖南壩是甘肅東鄉族自治縣的縣城。這座縣城像匹馬鞍，騎跨在高高的山梁上。下了山，便是臨夏市。

汽車駛過鎖南壩，在南郊下山的山麓坡道上，有一稱為“東大坡山莊”的去處吸引了我們。其實，山大溝深是東鄉縣最顯著的標志，我知道這個縣的地勢就是以鎖南壩為中心，六條山梁夾著六條深溝，向周圍延伸。因此，整個東鄉縣，只要有莊，則必然是山莊。但是，東大坡之所以標明是“山莊”，是因為在現代社會，“山莊”已經與“休閑娛樂”畫上了等號。那么，在這個山莊里的山莊“娛樂”究竟有何與眾不同的感受呢？

吃平伙和燒洋芋

東大坡山莊是一個在山崖上開鑿了五六孔窯洞的去處，所謂休閑項目，只有下象棋、打撲克，娛樂項目則只有吃飯。吃飯的娛樂不僅在于這里的飯菜味道鮮美，更在于吃飯的風俗特別。這里專門提供東鄉族獨特的“吃平伙”和“燒地鍋鍋洋芋”。

平伙的吃法，大致是先由山莊莊主領了食客去羊圈挑選羊只，然后按照穆斯林的習俗宰殺，將凈肉過秤，食客按量付了肉錢和加工費，先到窯洞休閑等待。加工好的羊肉分前腿、后腿、兩肋、脊梁四大部分，每部分都按食客人數剁塊，每個人必須都能吃到這每一部位的肉，羊頭及內臟則炒制成濃香四溢的“酉發子”，也是每人一份，從肉的分配上表現出公公平平、平平和和、和和美美的民族倫理來。食客只有把每一部分的肉都吃到了，才算吃全了一只羊，而完整地吃了一只羊，是最“和美”的。

東大坡山莊沒有比普通人家的莊宅特別的地方，四周透著農家的隨意和憨厚。在山莊一角的白土崖下，兩口地鍋正燃著旺盛的火焰，一位頭戴號帽的東鄉族老人熟練地往火塘里添著柴火。地鍋是在黃土地上挖掘的火塘，火塘上面壘滿了土塊，等火塘里的大火把土塊燒得發紅，東鄉老人幾锨掏出火燼，將多半編織袋洋芋倒入火塘中，用燒紅的白土覆蓋，再用濕土將火塘及火口全部密封，然后望著濕土上冒出縷縷熱氣，臉上露出一副勝券在握或是大功告成的神氣。

我站在一旁饒有興味地觀看了這位東鄉老人燒“地鍋鍋洋芋”的全過程。我對洋芋有著非常的感情，因而，我對這位東鄉族老人燒“地鍋鍋洋芋”的熟練動作充滿敬意。

“老人家，洋芋燒得這么講究，您燒了多少年了？”由于崇敬，我首先開始了我們的談話。

“多少年？這恐怕有多少輩人了吧！”老人家一開口就把燒洋芋的歷史提前到了元朝，他說：“我們東鄉族燒地鍋鍋洋芋，是從元韃靼的時候開始的，那時候，皇帝派了韃靼來管我們的祖先，韃靼就相當于現在的村長，他們害怕別人殺他，就把所有的菜刀都沒收了，大家沒刀切肉、切菜、切面，只好燒著吃，所以，藏族人吃烤全羊，維吾爾人吃烤馕，我們東鄉人吃地鍋鍋洋芋唄。”

在交談中，我了解到，地鍋鍋洋芋是由燒紅的白土烘熟的，所以燒制過程有許多講究：第一，使用的白土塊一定要酥，拿到手上一捏，嘩的一下就碎，這樣的土盛產于東鄉的大山上，尤其以東大坡的土質最好。第二，火燼一定要掏干凈，火燼掏不干凈，就會把洋芋烤焦，而焦煳、煙熏都會影響洋芋本來的香味。第三，味道最甘美的當然是剛從地里挖出的新鮮洋芋。因此，每到秋天，東鄉人在高亢的花兒聲中采挖洋芋。這時，你站在鎖南壩高高的山上放眼望去，只要是有人采挖的洋芋地頭，都會升起裊裊炊煙。在有了好收成的時候，燒一鍋新鮮的地鍋鍋洋芋，在天高云淡的秋天，坐在花香氣爽的地頭，品嘗著潔白、酥松、甘美的味道，這一刻，是多么幸福啊！

一個東鄉老人的人生觀

我們自然談到了關于幸福的話題。老人家說：“城里人不缺吃不缺穿，看起來很幸福，實際上，我接觸到的城里人都覺得自己不幸福，因為你們腦子里想的事情太多。城里人想方設法做出許多好玩藝，然后又讓更多的人想方設法追求這些好玩藝，心里永遠沒有滿足，太緊張了。我們東鄉的老漢，只要子孫們孝順，頭麥面饃饃吃上，頭刀韭菜吃上，身子骨硬朗，那就比神仙還幸福了。我們現在惆悵的是，好多人用塑料大棚種菜，韭菜一年四季長著，哪一茬是頭刀韭菜搞不清楚了。”

“在孝敬老人方面，我對你們漢民有點看法，說出來請你不要生氣。你們的好多年輕人把孝敬老人不放在心上，等老人過世了，覺得心里有了虧欠，就大辦后事。現在我們吃牛羊肉，都要放了血才吃，但實際上我們就是喝著人血出生、長大的，每一個人在出生前就喝著母親的血發育，不然，為什么婦女懷了孩子就會停了經血呢？有一個故事，講的是穆罕默德覲見真主，他問真主：人世間誰最偉大？真主說：母親最偉大。他又問：人世間哪一種感情最偉大？真主說：母愛最偉大。”

我像小學生一樣聽完了東鄉老人的“人生哲學課”，把話題又轉到了山莊上。我發現，這樣一個身居高山環抱的小縣城邊緣的小山莊，沒設一張床位，到這兒休閑的都是匆匆過客。不設床位的山莊，實際上變成了路邊飯館，這會大大減少收入的。我問東鄉老人將來是不是要設置床位，以便接待遠方的來客？老人連連搖頭，說：“不，不。設床位與我們的風俗習慣有沖突。”

“你們的風俗習慣不允許留客人住宿嗎？”

“哪能那樣！我們東鄉人是好客的民族，我們招待客人的講究很多，留客人在我們這兒住宿時，要男女分開。現在，你們城里人的思想開放得我們鄉里人跟不上趟，如果設了床位，城里的大老板就會領了女人來住。我們收了人家的錢，不能不讓人家住；但讓他們住了，又違背了我們的風俗習慣。所以，干脆不設床位，兩全其美——我也不掙你這個錢，你也別敗壞我們的風俗。”

“既要掙錢，還要講原則嘛！”我們都大笑起來。東鄉老人又補充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們東鄉人也信奉這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