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小伙子,我觀察你已經好久了,當然我不是特意為之,我坐的餐臺,喏,就是那張,視角上正對著你,我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你身上。已經一小時了,我看你還是一個人坐在這里,你要的咖啡已經涼了,也沒見你喝一口。假如不妨礙的話,我這個老頭能否將咖啡端到你這張餐臺呢?當然這必須得到你的同意,你可以拒絕這絕對不要緊,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已經虛懷若谷寵辱不驚了,大悲大喜都算經過了,我知道在年輕人眼里像我們這樣的老頭已經形同廢物形同蠢物了,當然如果承蒙你同意我坐過來,買單自然由我負責,嘿,你笑了。說了不怕你笑話,我一個人枯坐的時間比你還長,嘿嘿……這間酒吧現磨的巴西咖啡實在太提神了,我喝了,滿腦子清醒,最渴望的就是有個人說說話……嗨,太好了。來,侍應生給這位先生加一杯現磨的咖啡。你還要添點什么?……
來,嘗一嘗這現磨的咖啡,熱的時候味道會更好一些。自從五月的那天,我就經常到酒吧坐坐。酒吧的燈光在我看來區別于其它的燈光,它黃渾渾地從玻璃罩洇出來,像一個人散漫的眼神,既注視著你又不在意你,并且給四周營造出一種幽暗……這種幽暗像一種柔軟的織物,將你舒服地包裹其中,于是你便放松了,這種放松既可以使你的傷口結痂也可以使你從容地再度審視傷口,將它緩慢地撕裂又緩慢地看著它愈合……你問我怎么會用“洇”來形容燈光的?嗨,這都是以前舞文弄墨弄出來的酸氣,“洇”就是指液體緩慢地向四周滲透……嚴格意義上它是書面語,口語很少人用“洇”這個字的,嘿,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們這把年紀的人,已經全方面沒落了,但卻心有不甘,還掙扎著自己那份體面,雖然椎間盤突出前列腺發炎老年斑也一點點擴大它的地盤,但出門還一定要打領帶,一定挺著胸脯走路,看著漂亮女孩迎面走過來,比年輕人盯得還緊……只可惜光陰荏苒,好時光已成昨日黃花,在二十多年前,當我創作處于顛峰時期時,女孩在我身邊翩躚不去,想夜夜新郎也完全有可能。你問我都寫了什么作品,還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吧,但我可以告訴你,雖然那些東西現在讀起來味同嚼蠟,但當年確實好評如潮名重一時。現在,作家算哪顆蔥,還是不提這個檔子事了。
你說我不是本地人,你還真有點眼力,確實,我不是本地人。但這個城市和我卻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二十多年前,我是這個城市的常客,經常用公務機票飛來飛去,其實和你說了也沒關系,我飛來就是和你們這個城市的一個姑娘幽會,那時候我四十多歲,正是男人最好的年華,加之在文壇聲譽日隆,正所謂春風得意鮮花著錦……那時我的肌肉結實得如橡膠,緊繃而富有彈性,我每回來都是穿一襲風衣,或灰色或咖啡色或米色……當我從飛機的舷梯下來,快步走向我的姑娘時,風衣的兩片衣襟便在身后飄忽,就像鳥兒的翅膀似的,當然隨之飄忽的還有我的心,嘿,我沒有辦法向你形容那個姑娘的美,那種嫻靜的美現在已經無覓處了,隨著我快步走近,姑娘臉上的嬌羞笑容也逐漸清晰,她像一株植物般佇立不動,以她美麗的笑容迎迓著我……然而現在我卻找不到我的姑娘了,二十年沒聯系了,我到哪里找她呢?……
小伙子,你能不能喝酒?還行。好,那咱們喝一點酒吧。既然是在酒吧耗著,咱們就喝洋酒。洋酒里我看只有藍帶和軒尼詩還能喝……咱們就喝軒尼詩吧,實際上它和藍帶差別不大,包括口味包括價格,但名字它好聽,這就勝一籌了。來,侍應生,給我們上軒尼詩,就來整瓶吧,再上一些小吃,腰果呀魷魚絲呀什么的,揀五六樣送上,對了,還要在酒里加冰塊……來,咱們碰一下,你知道碰杯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耳朵,喝酒眼睛可以欣賞酒的色,鼻子可以聞酒的味,嘴就更不用說了,它是酒的最終去處,唯獨不關耳朵的事,于是古人就發明了碰杯,這碰杯撞擊的玲瓏之聲就是獻給耳朵的,這樣五官的享受就全了,來,喝,第一杯咱就干了吧。我喝酒沒別的毛病,就是話多,酒精進入身體就變成了話簍子……酒這東西好啊,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我第一次喝酒是十七歲,那回我父母都進城去了,說他們進城并不等于說我父母是農民,我父親是偽滿時候的電氣工程師,四十年代在東北給日本人管理一個大型變電站,我家住在一棟單獨的小樓里,四周的電網像巨型的蜘蛛網一樣在田野覆蓋著。母親曾告訴我,小時候我長得非常俊朗帥氣,日本人每每來都喜歡抱抱我,給我糖果吃……解放后,父親被發配回老家,在家鄉大家都是遠親老鄰,大家也沒有怎么為難父親,反倒因為我父親見過世面,有什么事都叫父親拿主意。那回,父母進城,特意叫一位我稱之為姐姐的親戚來家照顧我。那位姐姐也就比我大七八歲吧,雖身軀肥壯卻面如花朵,晚上這位姐姐整了幾個菜,說,榮呀,你父母不在,我也不敢委屈你,來,姐姐好好陪你喝一盅。我那時只是一個半大孩子,有吃的還有什么說的,當下就和這位叫喜風的姐姐推杯換盞起來,后來便喝的暈暈乎乎的,喜鳳將我安頓上炕,開始我還聽見廚房洗碗碟的聲音,后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前面說過,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現在再加一句,何以亂性,唯有杜康。現在十七歲的孩子還在讀書,可當時十七歲的孩子在農村已經是娶親的年紀。我說的亂性并不是指我,我從小在父親嚴格的庭訓下長大的,母親四十一歲上得我這個老兒子,母親生我時是和我嫂子一同坐的月子,侄兒還比我這個老叔大八天呢。我八歲還吃娘的奶,經常是在外面玩得一頭汗,跑回家就賴在娘懷里叼娘的奶頭……父親大約為了修正母親的過度溺愛,因而對我格外嚴厲。有一回,應該是我六歲的時候,我在家里因為向母親索要某件東西不果而哭鬧不休……我也是仗著父親不在家才敢這樣張狂,哪知父親恰巧就回來了,他厲聲喝我止住。骨子里我還是一個犟孩子,我的止住只是將哭的聲音壓低了少許。父親惱了。將我挾在腋下,咚咚咚往外走,母親慌慌張張跟在后面,父親將我懸空拎在井口上,說,你再哭就將你這乳臭未干的小子扔下去。我虛眼一看,深幽的井水泛著冷光,我立馬嚇得大哭起來……父親認為我的哭是對他權威的反抗,于是手一松,就將我扔井里了,母親連忙跑過來,趴在井沿哭著喊,榮呀,快扯住井沿的草,娘來救你。說著娘就要往井里跳。父親一把扯住娘,說,死不了他。說著父親就順著井沿攀下來,下到水里將青蛙一般貼在井沿的我托起來。母親將木桶放下來,父親將我放在桶里,母親就將我從井里扯上來了……我有一個如此嚴厲的父親,就算喝了酒,就算到了可以娶親的年紀,但我也不敢亂性,亂性的不是我……嘿,這件事太久遠了,太陳芝麻爛谷子了,簡單地說吧,那個身軀肥壯面如花朵的喜鳳姐姐洗好了碗筷并沒有回去,而是盤腿坐在我炕上,摸我的臉,說,榮呀,你長得可真是好看……被喜鳳姐姐這樣一摸,我便醒了,混混沌沌地醒了,我虛著眼看喜鳳姐姐,瞥見她一張臉紅得像秋天的柿子,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她還繼續摸我的臉,摸著摸著,喜鳳姐姐便依偎著我在炕上躺下了,她的身體從后面貼住我,胸前的大奶子像兩團發面似地頂著我的背,一聲聲地喊我,榮呀,榮呀……后來,她竟然伸手摸到我下面,說,榮呀榮呀,你真是個壞小子……嘿,小伙子,來,我們碰一下吧,怎么樣,軒尼詩味道如何?小伙子,我看你襯衣領子雪白,搭在椅背上的西裝也非常優雅,手表也是非常含蓄的朗琴,不像有些人戴那種張揚俗氣的勞力斯,所以我判斷你是時下那種時髦的小資,這軒尼詩我是為你要的,小資都喜歡這種名稱雅致的東西,像讀書就喜歡什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扯淡呢,我特地將米蘭·昆德拉這本書找來看,簡直一點小說的章法都不講究,從頭到尾就是對一些觀點展開討論,嘿,他這是開會哪……但人家這樣寫小說卻贏得了世界性的聲譽,嘿,所以,我承認自己老朽了,就此退出江湖……什么,你要我接著講上面,要我告訴你喜鳳姐姐為什么說我壞小子……嘿嘿,小伙子,你呀你,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涂,小伙子,你今年多少歲?什么,你要我先說,嘿,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對老朽我的年紀感興趣,我真是受寵若驚,我的年紀一點都不需要保密,三十一歲,也就是六十二歲,怎么樣,沒有想到坐在你對面的竟然是一個如此蒼老的人……很失望是不是?什么,你不失望,你還說我睿智,什么什么?!你竟然還說我年輕,說我一點也不像年過六十的人,嘿,小伙子,多謝鼓勵,多謝鼓勵。實在說吧,你沒有見著五月份前的我,那時的我才真叫年輕,現在我的所謂年輕中已經有許多假冒偽劣的成分了,譬如說這頭發,雖然烏黑地頂在頭上,但卻是染發劑制造出來的效果……之前,也就是五月里我家發生了一件大事前,我的頭發還是天然的“黑”,伍子胥一夜間白發的故事,我以前一直以為那是文學的夸張手法,用這種夸張的手法將伍子胥內心的悲憤表達出來,唯其不可能才愈發有力量……后來,我才知道,伍子胥的白發卻原來是史實,當一件事情走向了極致,人也會相應走向極致,嘿,譬如我,我也是一夜間白發,非常有戲劇性……當我在五月的那天,也就是我家出事的第二天,我在早晨時對鏡凝望,突然間看見一個陌生的人在鏡中與我對望,那人眉眼很熟,頂著一頭白發,這是誰呢,這么早招呼也不打就到我家來,我回頭望去,身后空空如也,卻原來鏡中那個與我對望的白發者不是別人,恰恰是我本人……嘿,此次要不是來南方尋找昔日的情人,我便由它白去……嘿,來,小伙子,我們再碰一下,喂,侍應生,給我們添一些冰塊……喝洋酒嗎,一定要加冰塊,這樣才好喝,才喝著地道……嘿。小伙子你又表揚我了,你說我雖然年紀大,但人還算時尚……好了,讓我們的談話回到正確的軌道吧,現在,小伙子,我已經向你通報我的年紀了,你呢?能否向我這個老頭子通報你的年紀呢?你今年才十九歲,本地人,在本地讀大學,你真叫我羨慕呀,十九歲對于我真是太遙遠了……十九歲我在做什么呢?嘿,想起來了,那一年我也在考學,從縣中考入省城一所中專,中專現在算哪顆蔥,基本屬于“文盲”的范疇,可在上世紀的六十年代能考入中專是一件極為了不起的事呀,畢業出來就是不折不扣的國家干部呀……你問我十八歲做什么?十八歲?讀書呀,十八歲我在縣城中學讀書。你問我十七歲做什么?十七歲我依然在讀書呀……喲,你是問我十七歲那天晚上為什么被喜鳳姐姐說為壞小子?小伙子,小伙子,你是萬變不離其宗呀,話題繞來繞去還是繞到這里,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涂……好吧,承蒙您不嫌棄我這個北方老頭子,承蒙您耐著性子聽了我如此多廢話,我就將我人生最初的隱私說給小伙子你聽……能否勞煩您給我添一點兒酒,好謝謝,小伙子,你的酒倒得真好,不多不少,洋酒是不能倒滿杯的,倒成你這樣的最好,停留在杯子三分之一的位置,這樣酒在杯中就有余地,就能使酒的氣息氤氳……嘿,言歸正傳吧,那天喜鳳姐姐之所以說我壞小子,是因為她伸手摸到了我的小弟弟,你不會說你連小弟弟都不知道吧,好,看你這樣笑,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喜鳳姐姐不僅說我壞小子,還摸著我的小弟弟不撒手,她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榮呀,你可真壞呀,姐姐在你身邊躺著,你下面的家伙怎么就起來了呢?榮,你老實給姐說,你腦袋瓜子現在想了些什么……說呀……我不吭氣,喜鳳姐姐就輕輕地用手叩我的腦袋瓜子,說,榮呀,我還以為你面嫩,還以為你雖然個子長得高大,雖然到了娶親的年紀,但還是一個孩子,沒想到你卻是個男人了……喜鳳姐姐說話時,手一直沒有挪動位置,她的身體慢慢地貼緊我,由于她俯在我的頸窩處說話,弄得我頸窩處癢兮兮的……我便晃動著頭,同時低聲嘿嘿笑起來……喜鳳姐姐說,榮,你笑什么,你告訴我你笑什么?我還是不吭聲,但依然嘿嘿笑著……是那種又羞怯又興奮又被人呵癢癢的笑……喜鳳姐姐說,我知道,你笑是說明你想要,榮呀,你可真是一個又壞又大膽的孩子,你要姐姐就給你,可千萬悄悄地呀,千萬不能讓你爹你娘知道,知道了可要怨姐姐,姐姐就再也不能來你家了,榮,你聽到沒有?我說,聽到了……嘿,小伙子,那天,那天,我就在喜鳳姐姐的引導下成了真正意義的男人……當然當然,完全是在她的引導之下,十七歲的我是真正的初哥,第一回做得非常倉促,當然即使非常倉促也使我感到很新鮮很快意,然而意猶未盡,后來,在喜鳳姐姐的引導下又做了第二回,第二回便從容許多,喜鳳姐姐還悄悄地問我,榮呀,你喜歡這種游戲嗎?我說喜歡……嘿,小伙子,我的老父親老母親都死于上世紀的八十年代中期,所幸的是,老父親老母親都享到了我的福,我說的享福是指老父親老母親在世時都用到了我的錢,也知道我這個老兒子壞小子出息了……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是我剛剛有錢的時候,慚愧慚愧,我說的有錢是指我在文壇成氣候后,除了工資外還能掙到不菲的稿費……那次回家,剛巧得到了一筆五百多元的稿費,五百多元放在現在,我們連今天泡吧的消費都解決不了,但放在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可就是一筆巨款了,我用這筆款給老父親老母親置辦了皮襖,買了一筐又一筐吃的……家宴時,老父親說,榮,咱把你喜鳳姐姐也叫上,我說,好吧,叫上就叫上……喜鳳姐姐那年已經五十歲出頭了,我不知道她是真忘記那回事呢還是怎地,反正她是一點記憶的痕跡也沒有流露出來……她穿著東北的大花襖,人依然胖,但胖而不笨,有年輕時“面如花朵”的底子,所以五十歲了還能看……到最后,飯吃好了,茶也喝過了,滿桌的點心擺上來了,喜鳳姐姐才笑著對我太太說,他大姐,你不知道榮這孩子小時候長得有多俊,滿屯子滿縣城,就沒有誰家孩子長得賽過我們家榮的……至此,久遠的往事才在她的說話中顯現了些微……現在,我的老父親老母親都先后作古了,喜鳳姐姐還健康地生活在老家的屯子里……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這位沒有血緣的遠房姐姐,是因為她在那天說的話,她說,榮呀,你喜歡這種游戲嗎?喜鳳姐姐的話在今后的歲月里,經常在我腦海回旋……我這個喜鳳姐姐一天書也沒讀過,年紀輕輕就被家里因為錢財的原因嫁給了一個患肺病的男人,現在疾病是日新月異地發展,連艾滋也等閑了,過去患肺病就是大件事了,過去根本沒有肺病這一說,肺病被人們統稱為癆病,喜鳳姐姐的男人我見過,臉黃黃的長長的,整天躬著背,不說話,大熱天也穿著襖子歪在家里……我想,喜鳳姐姐這樣一個沒有文化的農村婦女,怎么用詞會這么準確呢?她用了“游戲”這個詞……她說,榮呀,你喜歡這種游戲嗎?在喜鳳姐姐引導我成為男人的時候,是六十年代呀,到底是哪一年來著,喔,準確地說是一九五八年,那時候男女授受不親,別說上床,男女間就是互相瞟一眼都會臉紅,彼此碰一碰手就是大事,就會心跳如鼓……可喜鳳姐姐卻將這件大事隨意而又準確地定位為“游戲”,這件事以今天的眼光看,可不就是一個游戲么!可見,落后的農村,土氣的大花襖子里也藏著時髦人物,譬如我的喜鳳姐姐,小伙子,你說是不是?
后來,當我和我南方的姑娘第一次時,我在完事以后,也笑嘻嘻地問她,你喜歡這個游戲嗎?我的姑娘不解地問我,什么游戲?喜歡什么游戲?我仍然笑嘻嘻地說,就是這個啦,我們床上的游戲。我的姑娘馬上就流淚了,說,你怎么能這樣說話呢?虧你還是作家,你怎么能用“游戲”這個詞?說著,我的姑娘就哭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往下落……真是我見猶憐。我當然馬上承認錯誤,連連道歉……嗨,這些都是遙遠的往事了,這兩年,如煙的往事經常在我心頭浮現,愈是遙遠就愈是清晰……這說明我老了呀,人老了就會這樣,眼前的事轉身就忘,而過往的事則日久彌新……和我的姑娘在一起的時候,正是我聲名鼎盛的時候。那個時候只能用“葡萄美酒夜光杯”這樣的詩句才能形容出“它”的美好,嘿,只是好時光不再,不再,對于我來說,“它”已經隨著蒼老歲月的來臨,隨著文學進入寂寞時代,隨著文壇新人輩出,隨著創作手法的日新月異而遠去了……像我這種長期以來張揚現實主義,崇尚從生活中汲取養料的作家,已經太老派啦,已經像伏爾加上海牌小轎車一樣進入歷史博物館了……昔日好時光,只停留在我的懷想中,每每午夜夢回,空余悲切。
昔日確實只停留在我的懷想中,小伙子,讓我告訴你吧,我是一個失意的無所寄托的逐漸進入老邁的老家伙,我千里迢迢從北方的城市來找我的姑娘,找我二十多年前愛著的游戲著的姑娘……我之所以加了“游戲著的”這個定語,是相對于我的姑娘那番真情而言,我的感情中確實有著游戲的成分……我滿懷著悲愴的心情來尋我的姑娘……尋而不見,于是就廢物般地停留在這個南方城市,住酒店泡吧,無所事事地在街道徜徉,南方的太陽熱情地照耀著我,南方的太陽好耀眼呀,掛在天空明晃晃的,像一個巨大的白熾燈,我行走著,感覺陽光像一個罩子般罩著我,熱烘烘的,我需要這種感覺,需要這種被陽光照射著的焦灼的感覺……我的老胳膊老腿在這樣的行走中逐漸地蘇醒過來,不像在北方時那樣凝滯了,在北方時,我的腿重如灌鉛……行走中,許多陌生的男女與我擦身而過,我經常突然間就熱淚盈眶,因為我看見了酷似我的姑娘的身影——,那樣輕盈地穿行在人群中……當這樣的身影閃入我眼簾時,熱淚便情不自禁,我佇立著,在我懷想的恍惚的注目下,那些輕盈的身影或由遠至近或由近至遠……乃至消失……惆悵呀,空前的惆悵……
嘿,在沒有遇到小伙子你之前,我在酒吧也曾與人搭訕,但往往是我這里剛剛說話,對方便笑著搖手,或者是以一種客氣的方式拒人千里……當然,當然,有一些從事某種職業的女性倒是對我熱情萬分,她們會湊到我的餐桌,挑逗我,用手搭在我的背上撫摸,或者從我的煙盒中抽出香煙,點燃,吸一口,然后緩慢地吐出來,有的還能吐出滾動的追逐的煙圈……香煙夾在她們指間,點燃的煙頭和她們指甲紅色的蔻丹彼此映襯,很妖嬈也很性感,她們微微一笑說,老板,要不要今晚我陪你happy……我也微笑,以一種客氣的方式拒這種女人于千里。雖然我拒絕了她們,但我感覺她們很聰明,說話很有創意,竟然會用“happy”來指代她們的工作性質,嘿,happy,happy……快樂,快樂……現階段我離這個詞太遙遠了,我怎么能快活起來呢?不過,小伙子,今晚我在酒吧遇見你,承蒙您古道熱腸,承蒙您不棄,聽我嘮叨這些陳芝麻爛谷子,我心里還是涌起了快樂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比較微弱,但畢竟還是快樂呀。你不知道你今天給我帶來的快樂對于我是多么地久違,我的心現在好像溫暖了過來,在這個南方城市,除了妓女外,終于還有一個善良的青年肯坐下來和我聊天……來,小伙子,我們再碰一下,我喝一大口,您就隨意,隨意。來,碰一下,碰出聲響來,對了,對了,就這樣,聲音是不是好聽極了,這是因為杯子里有酒,玻璃撞擊后,聲音在酒的晃蕩中傳出來,很悅耳是不是?
說起來,你不要笑話,今晚我真的很郁悶,我甚至想假如今晚再遇見那些“happy”女人,我就不妨帶一個回酒店,瘋狂一把……也許發泄一通后,憂郁的程度會減輕……難說難說,欲語還休……嘿,小伙子,你看我的目光很吃驚呀,你問我這樣做怕不怕得艾滋病,當然怕啦,雖然自殺的念頭經常在無數個瞬間浮現在我腦際,但我還是怕得這種病呀,不過假如真的做,我是會使用工具進行防范的,我不會“赤誠相見”……嘿,嘿嘿,小伙子,我要特別地感謝你,感謝你使我躲避了患艾滋病的危險,相對于古老的梅毒淋病尖銳濕疣,艾滋病是上天用來懲罰人類的,是上天借以修正人類性泛濫的手段……雖然,全球醫藥界精英都在夜以繼日地研制治療艾滋病的藥物,但那不過是循環中一個徒勞的環節而已,像以前,楊梅大瘡也是不治之癥,但精英們發現了盤尼西林,所以梅毒也就等閑……等精英們將治療艾滋病的藥物發明出來,等艾滋病也等閑了,上天就會再創造一種新的病來……層出不窮……水似地循環……永無止境……小伙子,你的看法呢?
嘿,幸好,當我年輕的時候,當我活躍于女性間的時候,艾滋病這個詞還潛伏在未來的歲月中……現在,到了我這把年紀,艾滋病對我已經徒喚奈何了,人生重要內容的“性”就要逐漸從我身體退出,等它消匿之后,我人生的帷幕也會緩慢地緩慢地拉上,我這個人就會在宇宙間輕飏起來,像一片羽毛,也像一陣風……物質不滅是永恒的真理,所以一個人死了,只是作為“人的形式”死了,實際上,是由一種物質轉化為另一種物質……小伙子,你問我人死后轉化為何種物質,我是沒有辦法告訴你的,就好像任何人沒有辦法將死亡的經驗傳遞出來,他獲得了也就死去了……嗨,小伙子,我說的純為廢話,這是老年癡呆癥的先期反映,你千萬海涵、海涵……好吧,言歸正傳,我說的所謂活躍于女性間,也就是指上世紀的八九十年代,那時候我聲名鼎盛,春秋正好,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和我的姑娘相遇……此前,在此之前嗎,我還在工廠擔任技術員,還熬著夜筆耕,那時,我基本上是一個對妻子保持著純潔愛情的人,之所以用了“基本上”是說明我還是曾經出過軌,這個出軌于喜鳳姐姐無關,喜鳳姐姐是年輕時在性上誘導我的人,我和她的關系維持時間很短,十九歲我考上中專這種關系便無疾而終了……像那一次我回家,我爹說,咱把你喜鳳姐姐也叫上,我聽我爹這樣說,雖然不好反對,但心里卻是一萬個不情愿,我那時大小也是一個名人了,已經學會了在脖子上系領帶,經常出席各種各樣的活動不說,還經常接受媒體的采訪,我爹一說喜鳳姐姐便勾起我久遠的回憶,就好像要被人揭短一樣……幸好,喜鳳姐姐為人處事大氣不尷尬,來了,穿著喜氣的花襖子,依然是肥而不笨,大家在一起說說笑笑地,將相聚的時光自自然然地打發了過去……也就是那一回,我算是將喜鳳姐姐的年紀弄清楚了,喜鳳姐姐那時雖然結了婚,雖然被我姐姐長姐姐短地喊著,也就是長我六歲,也就是說當她將我培養成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只不過是一個貪玩的二十三歲的小媳婦……這樣一個貪玩的小媳婦,家里炕上歪著一個趔趔趄趄的癆病丈夫,她的紅杏出墻在某種程度可以理解……有一回,喜鳳姐姐來我們家來串門,恰巧爹也出去了,娘也出去了……喜鳳姐姐手里拿著一只鞋底,倚著門站著,一邊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一邊將針在頭發上蓖著,然后扎進鞋底,然后一下一下地扯出來,線很長,她扯起來動作特別好看……喜鳳姐姐扯線的時候,眼睛隨著線的拉動而水波婉轉,我感覺特別嫵媚……喜鳳姐姐說,榮呀,你這個懶孩子,爹娘不在家你也不好好溫習功課,就這樣歪在炕上,不溫習功課,起來掃掃院子也好呀,你呀,實在一個懶孩子……說著,喜鳳姐姐眼睛眄視了我一下,就將扯長的線一圈圈地繞在鞋底上,說,榮,你睡吧,我走了……我本來在炕上賴著,看喜鳳姐姐的腳正往門檻上跨,也不知是哪來的力量,頓時像發射的子彈一樣從炕上飛起來,一把扯住喜鳳姐姐的胳膊……喜鳳姐姐甩著胳膊說,榮呀,你這是干啥呀,我說,我不讓姐姐走……喜鳳姐姐將鞋底“啪”地扔在炕上,然后在炕沿上坐下,手指在我額頭上點著,說,榮,又動壞心思了不是……這是我和喜鳳姐姐的最后一次,正在好處時,突然我爹的咳嗽聲從外面傳來,然后就聽見院門吱呀地響著……我那個慌呀,甭提了,喜鳳姐姐將我一推,大花棉褲一提一扎,然后用手縷了縷頭發,就推門出去了……我這里,嘿,別說啦,狼狽透了,喜鳳姐姐將我推開的瞬間,一股稠熱的液體就從我身體進到墻上,我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聽見喜鳳姐姐在院子里和我爹嘮嗑,喜鳳姐姐說,二叔,這大晌午的,您去哪轉悠了,我嬸子呢?我嬸子怎么也不在家……我爹說,還能去哪,還不是在地里死受,你嬸子還在地里挖大白菜呢。喜鳳姐姐說,家里就榮兄弟一人,我正喊他掃院子呢……說著,喜鳳姐姐就亮著嗓門喊,榮呀,快,聽話,將院子掃掃干凈。我連忙從房里慌慌張張出來,走到爹面前腳脖兒一崴,一個趔趄,差點摔一跟頭。我爹眼一瞪,罵道,沒用的東西。喜鳳姐姐在旁邊哈哈笑著,說,二叔,可不敢罵榮是沒用的東西,榮會讀書,我聽說榮兄弟的每回作文都被老師在班上念呢,我替二叔你學幾句,說著喜鳳姐姐就滿臉正色地念:“當枯黃的小草冒出它尖尖的綠時,當燕子在屋梁呢喃時,春天就來了,她的俏臉藏在枯黃的小草里,她行走的腳步聲藏在燕子的呢喃聲里……”念到這里,喜鳳姐姐忍俊不禁地笑著,說,我這是跟孩子學來的,學了好幾晚呢,總算學會了這么幾句。二叔,榮兄弟會讀書會寫文章,在我看來勝過一切,我喜歡他也是因為榮兄弟會讀書呀。說著,喜鳳姐姐將一把條帚抓在手上……爹說,喜鳳,你快坐下來喝茶,一個小破院子不用兩個人忙乎……喜鳳姐姐說,也是,二叔你在院子坐著歇歇,我給你將茶端來。爹說,好,好,我就在院子歇歇。喜鳳姐姐將茶端給爹,然后就回屋收拾,這一收拾喜鳳姐姐驚出了一身汗,她將炕上的鋪蓋折好,從炕上出溜下來時,發現了墻上緩慢流淌的液體,她連忙用鞋底去蹭,反復蹭,將痕跡消滅……爹喝著茶看我掃院子,我心虛著哪,抖抖嗦嗦地掃……地上的樹葉雜草并沒有掃干凈,爹咳嗽一聲,吼道,重掃一遍,如此簡單的活你都做不好,以后還能在社會上立足安命嗎?沒用的東西!!喜鳳姐姐從屋里出來,說,二叔,我家去了。爹說,再坐坐嘞。喜鳳姐姐說,二叔,你這樣罵榮兄弟,我哪里還坐得住。榮兄弟乖乖地掃院子,你咋還罵他,我替榮兄弟不服!我爹說,好,我不罵他了,你坐,坐嘞。喜鳳姐姐搬條木凳坐下,我看見爹笑瞇瞇地從懷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喜鳳姐姐,又將目光轉向我,溫和地向我招招手,說,榮,來,你過來……我從未見爹如此溫和地待我,怯怯地走近,爹笑瞇瞇地說,榮呀,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竟然考上學了,考上沈陽城的中專了,這是錄取書,我剛剛從地里回來,在路上碰見公社郵遞員,你自己看看看看……喜鳳姐姐不識字,但她不肯給我,說,榮呀,讓姐姐先瞅瞅。喜鳳姐姐端詳著那張紙,夸獎道,了不得,了不得,你看這紙多挺刮,這紅章子多圓,顏色多么鮮艷……哦哎,榮可真了不起,要到沈陽城讀書了,這可是大出息了……我爹聽喜鳳姐姐這樣說,在一旁開心地嘿嘿笑,說,這算是難為榮這個小子了,不容易呀不容易……
嗨,小伙子,這一紙錄取書算將我從農村“拔”到了城里。喜鳳姐姐念的那幾句是我初中的作文,嘿,當我向你講述往事,當我講述到這個環節時,喜鳳姐姐念的句子竟然一點不差地閃現在我腦際……她的聲音也脆生生地在我腦際回響,四十多年了,我竟然還記得這幾句作文,竟然還記得喜鳳姐姐念句子時的語調聲音……嘿,這只能說明我老了,確實老了……愈是久遠的往事記憶愈是清晰,這不是老了又是什么……現在,讀書是等閑得閑的一件事,別說讀大學,什么MBA呀,碩士博士呀什么的也等閑了,在城市的職業介紹所,在政府的招聘辦公室,碩士博士一掃一籮筐,再一掃還是一籮筐。可在我們那時候,能讀一個中專已經轟動四村八鄉,那時候高小畢業生在農村就算是知識分子了,媒人說親還要將這個條件擺出來,說,人家男方(或者女方)可是高小畢業生呀,這門親事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呀。我再和小伙子你說說我讀書時的情況,我讀小學一年級時,班上有同學五十人,讀四年級時,班上基本沒有女孩了,繼續升學的只有一半人,于是兩個班便并為一個班,因為很多家長認為孩子讀三年書足夠了,能認字會算數就行了……不必讓孩子多費時間也不必讓家里多浪費金錢,到升初中時,基本上是四個班并為一個班,高小畢業已經了不得了,已經可以在衣襟上大張旗鼓地插一支鋼筆而無人敢嘲笑,高中生就更是鳳毛麟角了,高中只能到縣城去讀,而縣中能容納多少高中生呢,也就是一兩百人,而一個甲級縣人口超百萬……讀完高中考大學,一個班也就是考上那么七八人,那時的升學率如果從金字塔的底座,也就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算起,那么升學率就不是百分之幾,不是千分之幾,而是萬分之幾……嘿,你說我當時考上中專是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是不是很給我爹我娘長臉……我就這樣進城了,在十九歲那年……嘿,往事如煙呀,往事如煙呀。張國燾曾寫過一本自傳,名字就叫《往事如煙》,這其中包括多少不盡之言呀……年老的張國燾最后的歲月癱瘓在加拿大的養老院,有一天深夜,被子從他身上跌落下來,而他自己無法拾揀,于是便在寒冷中逐漸僵硬……死的過程是緩慢的,也是伴隨著重重思緒的……也許,“往事如煙”這幾個字在最后的時刻顯現在他腦海,然后逐漸遠去,余音裊裊……生命也就隨著這幾個字的遠去而消失……誰知道呢?……小伙子,中國成語一般都是四個字:四個字包含著遙遠歲月的一個故事,包含著一個哲理……“往事如煙”雖然是四個字,但它和成語無關,是一句完整的話。這句話特別打動我,它帶著一種憂傷一種悲愴,還有一種音韻的和諧以及畫面的美感……和它相仿的有,《牛虻》中的神父在懺悔時說“亞瑟,水是深的……”是呀,往事像煙一樣彌漫又像煙一樣隨風飄散……往事也像水一樣漫無邊際……水是深的……然而在某個瞬間,水中的礁石會顯現。譬如記憶重新回到我們心頭……小伙子,我目前的狀態就是水逐漸退去……記憶的礁石連綿地突兀而出……來,我們再碰一下吧,嘿,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雖然我們眼下享用的是洋杜康,但解憂的功能卻是共同的……嘿,小伙子,你們這個南方城市已經疲憊了我的腳,疲憊了我的心,我心里最深的憂傷是,我尋不見我的姑娘了,我手頭擁有的全是她二十年前的信息,這些信息因為時間的推移統統失效了……二十年是一個太過遙遠的時間概念……不過,在這個南方城市,能和您這樣善良的小伙子邂逅,是我此行的收獲,莫大的收獲,我的心,一顆蒼老的心因為和你敘談而感覺溫暖……我前面說了,在我和我的姑娘相遇之前,在我還在工廠擔任技術員時,在我還熬著夜寫作時,我基本上是一個對妻子保持著純潔愛情的人,“基本上”這個詞透露了一些蛛絲馬跡……是的,我曾經偏離過婚姻的軌道,而在我成名后,在我張揚于文壇,在我搭乘飛機由這個城市飛往那個城市,像明星趕場般在各個風景名勝地出席各種筆會創作會時,我的這種所謂的“偏離”則成了家常便飯,太多的女人投懷送抱,有那么幾年,慚愧,慚愧,我幾乎處于“杯水主義”的狀態中,幸好,那時候,艾滋病還在遙遠的非洲歐洲徘徊……我的姑娘也是在那幾年和我相遇的,我將她和那些投懷送抱的女人等同起來……游戲之,她的面目一直模糊于無數張女人臉中……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姑娘的面目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中逐漸清晰,這種清晰仿佛花朵的緩慢開放,“它”需要條件,這個條件就是“時間”,“時間”是獲得認識以及物質改變形態的催化劑……就像一朵花,從花蕾到花朵,它需要時間,需要在時間滴滴嗒嗒的腳步聲中,由花蕾演繹成花朵,這種演繹的過程十分緩慢,緩慢得仿佛處于停止的狀態……隨著時間不舍晝夜地行走,我的姑娘的面影逐漸清晰,并且在我懷想時,像真正的花朵般散發出清香……而她那些流淌的眼淚,那些當時被我輕視,被我嗤之以鼻,被我躲避的淚水則像露珠一般晶瑩在我想像的花朵上……她的面影對于我是日久彌新,仿偌眼前……來,小伙子,我們繼續碰杯,對,碰那種帶響的……來,來,我們接著聊,我剛剛說到哪了……哦,你說我剛剛講到“基本上”,還講了“蛛絲馬跡”……哎呀,小伙子,你真是一個聰明人呀,我的話題之所以總在這一處繞來繞去,是因為在我的潛意識中我希望繞開它……既然被你提示出來,我就不繞了。當時代的車輪碾至上世紀的一九六九年,文化大革命在中國大地如火如荼地開展,那時候我已經從中專畢業分配在省城沈陽的一間大廠,中專生當年很吃香呀,我很快就和工廠一個女工談上了戀愛,又很快地結了婚,很快地養育了孩子……我的寫作才能被這場革命調動了起來,我的批判文章寫得非常漂亮,帶那么一點文言文的味道,批駁某種觀點像竹筍剝殼般,層層深入……由表及里,我的大字報一貼出去就引來眾多的閱讀者朗誦者抄寫者……后來,我的名氣逐漸往上傳,終于有一天,省文革小組派了一位副組長前來考察我,這個副組長是個女性,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剪著短短的頭發,身材高挑,披著一件細格子的風衣,面容秀美……她在廠革委會頭頭的陪同下,微笑地對我說,張曉榮同志,沒想到你人這么年輕,文章卻寫得這么好。
嘿,小伙子,那一年,我二十八歲,從老家的屯子來到沈陽,又從沈陽的中專畢業來到這間大廠,雖然見的世面不大,但總算在省城生活了近十年,城里的女人也算是見過不少了,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這位副組長這樣優雅的女人,穿著、相貌、說話……包括走路的姿態,一眸一笑,完全和別的女人不同。她微笑地注視著我,說,曉榮同志,你的文章,自己有沒有收集?我說,有,有收集。她說,那么,能否給我看看呢?她說話的委婉語氣時值今日依然被我記憶著。后來,我將文章給了她。臨走時,她雖然被廠里的革委會頭頭們簇擁著,但還不忘和我握手告別,她握著我的手說,張曉榮同志,我們暫且告別。她大方地握著我的手,右手還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我站立不動,看著她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出會議室……她穿著細格子風衣的身體優雅地行走著,前后左右的那些男人像背景一般,將她的雅致將她的女性氣質映襯了出來……我以為這個女人只是我生活中匆匆的過客,驚鴻一瞥,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痕跡就倏然消失……有那么幾日,我甚至陷入一種類似單相思的狀態中,腦海里老是重復著她說的話,“曉榮同志……曉榮同志……沒想到你人這么年輕,文章卻寫得這么好……那么,能否給我看看呢……能否給我看看呢……”我的手也在懷想中被她一次次地握著,一次次地輕拍著……就在這種類似相思的狀態逐漸輕淡遠去時,有一天,廠革委會頭頭派人將我找去,頭頭很客氣地讓坐,又很客氣地給我斟茶,然后說,張曉榮同志,祝賀你,你已通過省文革小姐審查,正式調入省文革小組寫作班子……當然,你的家庭出身是偽職員,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這是你的調令,你盡快去省里報到吧。
這樣,我和那個副組長再次相逢了。她還是披著那件風衣,微微一笑,和我略略地握一握手,說,張曉榮同志我們又見面了。我的心暗跳起來……她看了我一眼說,曉榮同志,你回家收拾一下,準備一些換洗衣物,寫作小組將集中吃住,以完成省革委會布置的寫作任務。家里有什么困難嗎?我連忙表態,沒有困難,家里沒有困難。她滿意地笑了,說,既然沒有困難,那你就盡快回家處理一下。又溫和地說,曉榮同志,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我說,這是革命工作,革命工作不言苦累。就這樣,我搬進了省委招待所,好吃好喝地住著,寫領導布置的命題文章。那位副組長,小伙子,我姑且就用副組長來稱呼她吧,那位副組長是我們寫作班子的領導,她對我,怎么說呢,我感覺她對我很微妙,很微妙……我前面說過,自我對她驚鴻一瞥之后,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對她陷入一種類似單相思的狀態,所以我對她的微妙舉止非常敏感……可以說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怎么說呢,都是一些非常細節的問題……一眸一笑……在外人看來是波瀾不驚,尋尋常常,而到了我這里則是心跳如兔,浮想聯翩……我后來才知道,我進寫作班子是副組長力排眾議,將我的家庭出身問題歸結為: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嘿,在我對她的單相思中還夾雜著知遇之恩……長話短說吧,副組長經常和我探討文章的修改,有時一談就談到深夜……她注視我的目光別有意味,眸子水波閃動……我心里明得像一面鏡,但我不敢輕舉妄動,一是出于對她的尊重;二是所有的一切仍然只是我的揣摩;三是時代使然,那個時代,男女關系是僅次于政治問題的問題呀……就這樣,日子悄悄地流逝……有一陣時間她似乎疏遠我,不怎么和我談文章的修改了,我雖然失落,但也聽之任之……在我和她的關系中,我始終扮演著被動的角色……面對一個年長于我的、地位高的、優雅的女性,我只能是這樣,謹小慎微地工作,挑燈熬夜寫文章……雖然內心燃著火一般的愛情,嘿,小伙子,我要修正一下,“愛情”這個詞用得不準確,應該是“雖然內心燃著火一般的欲望”,對,就是“欲望”,我當時太年輕,還無法將“愛情”和“欲望”準確地界線出來……那時候我認為自己是深愛著她的,但我不敢有任何舉動,像昆蟲結繭般將自己的愛慕悄悄地裹起來……當然,我們最終還是成了好事,之所以成好事你猜也猜得出來,還是她,那個作為領導的副組長用一種體面而優雅的方式,將那一層窗戶紙捅破……具體細節我就不講了,整個過程充滿著顫栗和激情……我記得當副組長的肌膚從衣服的層層包裹裸露出來時,那種細膩那種潔白是我前所未見的,她的一雙腳是那樣纖細精致,像藝術品般擱在床單上,我伸手將她的腳捏住,撫摸著……副組長嫵媚地笑著,說,小張,你喜歡女人的腳,說明你中了古典小說不少毒呀,封建社會男人就是將女人的腳作為玩物的,所以要求女人將腳裹了又裹……由于緊張,我不說話,仍然撫摸著副組長那雙精致的腳……副組長將身體傾過來,頭俯在我肩上,說,曉榮,你長得很英俊,很帥氣……今天,就讓我當你的玩物吧……嘿,這是她的原話,但我當時由于激動由于緊張由于顫栗……她的話在我聽來都是一些毫無意思的音節……瘋狂的淋漓盡致的做愛結束后,我穿好衣服,將文稿道具般地捏在手里,就從副組長的房間悄然出來……那是秋季的深夜,北方的秋季和南方完全不同,蕭瑟之氣彌漫于大地間,由于樹葉落盡了,樹木便成了無數線條的組合,風從光禿禿的枝條吹過,發出僵硬的聲音……我的身體像燃著一團火般,熱烘烘地在賓館光禿禿的樹林間穿行……對,是穿行,不是散步,由于激動,我是飛快地行走在深夜的樹林中,風帶著寒意吹拂著我,我身體的熱度非但沒有被風的吹拂而減輕,反而更加熱烘烘起來……我那時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也算經歷過兩個女人了,但這次做愛所達到的高度,使以前的性愛黯然失色……嘿,后來,在事情平息之后,我才明白,我和副組長的做愛之所以能達到那樣的高度,是因為長久的性壓抑而造成的,長久的壓抑一旦釋放才能達到那樣的高度……現在,由于條件的寬松,一夜情的盛行,年輕人中這種“長久的性壓抑”已經罕見了,所以,性愛質量也在下降……這是一種趨勢……小伙子,你知道我那天深夜在樹林中穿行想了些什么呢?說出來,你可千萬不要笑話我,千萬不要笑話老朽我何以愚蠢到這個地步?
嘿,那天,我熱烘烘的身體在秋天帶有寒意的風中穿行,我腳步如飛地行走著,風穿越枯枝發出的聲音像急促的琴弦般撥弄著我的心……我是那樣激動那樣惶恐那樣興奮莫名……副組長優雅嫵媚的形象在那個秋夜無處不在,她在星空中,在風的吹拂中,在枯枝的搖曳中……無處不在……嘿,小伙子,你笑什么?你笑我說話像瓊瑤小說的人物,笑我像少年維特……嘿,小伙子,你這樣說實在是抬舉我,瓊瑤小說的人物多英俊,少年維特多純情,我呀,什么都不是,只是蠢人一名。小伙子,你知道那天深夜我散步時在想什么?說了您可千萬別笑,我在想,我在慎重地想,看樣子我必須離婚了,必須離婚和她結婚……一想到離婚,老婆的面影便出現在我的腦海,兩個幼小孩子的面影也出現在我腦海里……我心里雖然對他們萬分不舍,但還是在那個秋夜作出了拋棄他們的決定。我想,孩子會長大的,老婆也不丑,離了婚也會再嫁出去……而副組長是一個未婚的女性,她既然能大膽地向我表白,既然能沖破禁錮和我結合,內心一定對我懷有深厚的感情,一如我般,我怎么能辜負她呢?怎么能辜負如此讓人沉醉的愛情呢!其實,我當時有這種想法一方面說明我當時思想還比較老土,比較一條道走到黑,比較……嘿,一言難盡……另一方面,也說明我這人歸根到底是一個家庭責任感比較淡漠的人,和一個女人春宵一度,因為這個女人身份的非同一般,因為這個女人的氣度不凡,因為這個女人有一雙仿如藝術品的纖腳,因為和這個女人在性愛上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高潮……竟然就作出了拋家別子的決定。慚愧呀慚愧呀……我在寫作組的時間大約一年,在這一年里,我和副組長在極其隱蔽的狀態中,持續著我們的私情……這種隱蔽的狀態,這種每回歡好都必須經過周密籌劃,都必須將許多可能出現的情況一一預想到的狀態,使我們的做愛每次都能達到相當的高潮……到后來,副組長在我面前完全抹去了領導的面孔,她嬌媚萬分風情萬種,她對我說,小張,我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上了你,你是那樣英俊,長著一只挺拔的古希臘鼻子,一雙年輕的眼睛漆光閃閃……更何況你還寫著一手好文章,這真叫我驚喜萬分,欲罷不能……我也告訴她,說我第一次見她就念念不忘,就陷入了一種單相思的狀況,想著也許再也見不著她了,也許她只是我生活中匆匆的過客,驚鴻一瞥就倏然消失,心里真是無比灰暗……沒想到,我們不僅能夠重逢,而且能夠在情感上如此圓滿……副組長深情地說,小張,我們之所以能夠重逢,完全是我周密的安排。你不知道,我感情上多么寂寞,多么寂寞……說著,她的眼睛像水霧般迷朦起來,真是我見猶憐……在寫作組的那些時間,我極少回家,偶爾回家,老婆總是滿頭大汗地上班或者做家務。她的頭發因為汗水的緣故一縷縷地貼在腦門上,舊衣改成的圍裙難看地系在腰間,說話粗聲大氣,而且說的是地道的沈陽土話,每回一見我,都是大聲地說,喂,你今兒咋回來了……來,快幫我摘菜,說著就將一把皺巴巴的豆角扔過來;兩個小孩子,也經常是眼淚鼻涕糊滿一臉,見到我就一左一右抱著大腿,爸爸爸爸地喊著……我一邊摘豆角,將豆角認真地摘成等長,一邊進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我想我若是離婚了,他們母子三人咋辦,又想,小女兒比較乖巧,我可以將小女兒帶過去……日子就這樣在思慮以及對妻子愈來愈不入眼以及愈來愈頻密的偷情狀態中緩慢地過。所謂的盛宴必散,也就是一年余,寫作組解散了,在寫作組解散前,我和副組長最后一次歡好,我以一種類似“表忠心”的方式激動地對副組長說,我已經決定了,離婚和你結合……我以為我將看到激動的眼淚,將會迎接一串火熱的親吻,將會聽到脈脈含情的話語,甚至將會再一次激情難抑地做愛……嘿,小伙子,我真是自作多情,自不量力,自取其辱,我的話一說完,副組長在幾分鐘內就由一個赤裸的風情萬種的女人變成一個衣冠楚楚的嚴肅的女人,她說,張曉榮同志,你能不能盡快著裝整齊……我只好馬上穿衣,等我穿好衣服,副組長已經正襟危坐在那里了,她說,小張,請將門略微拉開一點,我便走過去,將門虛掩著,然后踅回來,副組長指著一張椅子說,小張同志,坐,你坐。嘿,小伙子,那時候,我和副組長是剛剛從床上下來,高潮的余波尚在體內蕩漾……可在隨后的談話中,副組長對我最親切的稱呼就是叫了我一次“小張”,余后不是稱呼我“小張同志”,就是稱呼我“張曉榮同志”,這是不是有點幽默。她很嚴肅地對我說,小張同志,這件事情之所以發生,我想你自己也清楚,主要是你主動在先,主要是你曾經對我陷入了一種單相思的狀態中,當然,我自己也有責任,意志薄弱,沒有及時地阻止你……現在,寫作組已經面臨解散,我們的事已經到了該結束該了斷的時候了,我希望我們的事此刻一刀兩斷,彼此從此不要聯系,不要在任何場合任何人面前提起對方……什么離婚的念頭以及諸如此類的念頭,你要徹底從腦海中清除出去……說到這里,副組長長長嘆了口氣,說,小張同志呀小張同志,你歸根到底還是農村出來,觀念陳舊,雖然進城讀了書,雖然進行了文化大革命的洗禮,但你農民的尾巴還是時不時露出來……我本來以為這件事對雙方并沒有負擔和壞處,也許維系的時間能長一些,可是由于你過激的言行,我們不得不提早結束了,也算是無疾而終吧。我知道小張同志你是一個識大體,審時度勢的人……多余的話,也不需要我多說,這本來只是一件男女邂逅的小事,所謂的區區小事何必掛齒,但你既然想將事情弄大,甚至想糟糠之妻下堂,甚至想做現代陳世美,你就將事情的性質徹底改變了,鑒于事情的發展以及性質的改變,我也只能當機立斷地將事情作一個了結……好了,你走吧,你在寫作組的鑒定放心,我是不會吝嗇溢美之詞的。說著,她朝門口揮揮手,說,好了,小張同志,你走吧,走時請將門替我帶上。我像一個機器人似地向門口走去,出了門,還聽話地轉身將門帶上……我怔忡地順著走廊緩行,站立在早春的庭院,早春時分,深夜的寒氣還很重,玉色的碩大的月亮懸在空中,賓館的樓閣樹木小徑隱約在月色中,一切都宛如夢境……我像水流般順著小徑蜿蜒,小徑止于湖邊,我也駐足于湖邊,寒氣一層層地包裹著我,我看見柳枝上的嫩芽像音符般地探著頭,看見霧氣在湖面氤氳……我就這樣站著,任時間緩慢流逝,四周一片闃寂……在時間緩慢的流逝中,在闃無一人的靜謐中,事物其實都在改變,柳枝上的嫩芽在膨脹在生長;湖面的霧氣隨著曙光的初現而逐漸飄散……而我呢?我的大腦在寒氣的重重包裹下也在逐漸地起變化,亂成一鍋粥似的思維逐漸地清晰,那一刻,雖然我感覺心被痛苦撕裂成千瘡百孔……是的,就是“千瘡百孔”,這個詞用得很準確。幾小時前,我還是副組長床上忠心耿耿的愛人,還是經過激烈思想斗爭決定離婚的愛人,當我滿懷著激情將我的決定向她,我自以為深愛的人表白時,兜頭迎來的卻是一瓢冷水,一瓢道貌岸然的冷水……我在猝不及防的狀態下被副組長教訓了一番,又在猝不及防的狀態下領命離去,我能不痛苦嗎,我忍受的是帶強烈屈辱性質的痛苦,無處發泄,無處訴說,一拳打在棉花上……在那個佇立的寒冷之夜,在那個難以訴說的寒冷之夜
后來,我卷著我小小的行李回到了工廠,回到了我那個簡陋的家。老婆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說,咋啦,回來了。老婆依然系著難看的圍裙,頭發依然一縷縷地貼在腦門上,依然粗聲大氣地說話,依然將一把把皺巴巴的菜扔給我;孩子依然是鼻涕眼淚糊滿一臉,依然一左一右抱著我的大腿喊爸爸爸爸;依然在吃飯時爭著挑菜里那點可憐的肉片……家居生活很平凡,波瀾不驚地向前流淌……我緩慢地從平凡家居生活中恢復了過來……后來,文革結束,因為這一段寫作組的經歷,我被審查了兩年……審查結束我由技術員下放到車間當工人,我平靜地接受了,每天準時上下班,將機床擦得锃亮……在別人眼里我是一個好工人,年富力強,經常鬧一點技術革新,在提高工效以及節省原材料上為工廠作出貢獻……在表面波瀾不驚的狀態下,誰也想不到我在為改變自己的命運默默奮斗,那時候文學刊物紛紛復刊,一篇好的文學作品往往瞬間引起舉國矚目,人民大眾口耳相傳……我知道自己所長,于是暗下決心,一定要在文學這一領域出人頭地,我挑燈夜戰,每天閱讀寫作到深夜……老婆心疼我,說,咋啦,還沒有被寫文章害苦,你寫文章將自己由干部寫成了工人,由普通老百姓寫成了“四人幫”的爪牙……你再寫,我和你沒完。說著,就要搶我手中的紙和筆……我說,去、去去,一邊去,你知道什么?我現在寫的文章和過去寫的文章不同,我要將自己由工人寫回干部,由普通老百姓寫成著名作家……你好好地將飯菜做香些,爭取做一個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老婆撇撇嘴說,喲,看你能的,作家就那么容易當,給你個棒槌你就當真了,我呸……老婆雖然這樣說,但卻默默地支持我,將家務全部包攬了過去,每天夜里還起來為我添水,為我煮雞蛋宵夜……當老婆將杯子遞給我,將剝好的熱乎乎的雞蛋遞給我時,我內心會涌上一絲暖意,我會將老婆的手捏住,由于老婆是在翻砂車間上班,每天將那些鑄件搬來搬去,所以她那雙手粗拉拉的。我撫摸著老婆的手說,雖然老婆你的手粗糙,但對于我來說,這也算是紅袖添香夜讀書呀。老婆不習慣這種溫情,往往將手一抽,她這一抽,我的手便仿佛被砂紙打磨了一下。老婆說,你可早些睡覺呀,什么紅袖添香,你是說我呢還是說別人,我可告訴你,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穿過紅衣服,這紅袖添香八竿子打不到我。說著老婆就轉身回去睡覺,我看著老婆粗粗的腰身,蓬亂的頭發,拖拖沓沓的步子,難看的睡覺衣服,副組長的倩影會疊印在老婆的背影上……我幽深地嘆了口氣,非常幽深地嘆了口氣……我明白自己之所以如此努力,之所以廢寢忘食地嘔心瀝血地在文學這條崎嶇的小道上攀登,動力的一部分來自副組長,來自她給予我的屈辱,來自于有朝一日揚名于她耳際的快意……這是我從那場感情游戲中吸取的營養……我記得副組長曾經將我們那場感情定位于“一件男女邂逅的小事”,“邂逅”的準確意義是“偶爾相遇”,我認為她的定義很準確,我和她可不就是“偶爾相遇”,我假如不寫文章,她假如不當寫作組的頭,我和她還不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嘿,所以后來我將那場所謂的感情定位于“游戲”,“游戲”這個詞使我想起遙遠歲月里喜鳳姐姐曾對我說過,“榮呀,你喜歡這種游戲嗎?”想到此,笑容浮雕般顯現在我臉上,在深夜艱辛的寫作中,我明白那場所謂的感情痛苦早已成為過去,時代在前進,觀念在更新,生活的形態也在改變……一個人只要發揮聰明才智,只要刻苦努力,就能從一片平庸中升騰而起,就能以俯視的角度觀望這個世界。嘿,小伙子,中國有句古語,“只要有恒心,鐵棒磨成針。”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我的隱忍,我的勤奮,我在寫作上的持之以恒,終于在我三十八歲那年迎來了碩果累累的創作收獲……在我第一篇作品發表之前,退稿永遠是我寫作中躲避不了的宿命,一篇作品寄出去,就像放飛了一只信鴿;一批作品寄出去,就像放飛了一群信鴿,它們在編輯部略事停留,休息一下疲憊的翅膀便噗哧哧往回飛……一只只又飛回到我手上,仿佛時序變遷花開花落般有規律。可是,有一天,當其中一只信鴿沒有回來,當它變成鉛字,當它散發著墨香與讀者見面時,退稿的宿命便被打破了,所有放飛的鴿子都變成了鉛字,都張開它們的翅膀飛到了讀者手中……我的文名頓時鵲起,開始有了影響……工廠迅速將我調到辦公室,住房也迅速予以調整……信件如雪花般飛來……女讀者的信件一般都寫得脈脈含情,給予我極大的閱讀愉悅,間接也成了我寫作的動力……僅僅兩年,我便晉升為專業作家,許多的筆會、創作研討會等待我參加……在此后的日子,改革開放的號角在中國大地吹響,人們將身上許多因襲的包袱紛紛抖落……性觀念也開放起來……我那時聲名鼎盛,春秋正好,再加上情感世界經過了副組長的洗禮……所以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盡情地享受著生活……所謂“盡情享受生活”是好聽的一種說法,說得唯物一些也就是“在性方面放縱自己”……那時候性病還鮮見,艾滋病還隱藏在未來的日子里……偶像派歌星還沒有成氣候,那個時代的偶像不是別人就是我們作家……我就在那個張揚的年代,在那個作家名稱香噴噴的年代,在穿行于我身邊的女人中結識了我的姑娘……我的姑娘是一個嫻靜的,含蓄而美麗的姑娘,我所有的作品她都看過,她像其他人一樣稱呼我“張老師”,我開始只是將她視為無數個心儀我的女讀者中的一個……但很快,我就感覺她區別與其他人,她那不張揚的性格,她目光一碰及我的目光便匆匆閃去的嬌羞,以及談話中她顯示出來的才氣和內秀,都使我對她念念不忘……其實在和女性交往中,我一直采用一種伎倆,嘿,姑且稱之為伎倆吧,就是以一種表面的彬彬有禮來遮掩自己對女性的興趣……我和女性的談話完全可以刊登在生活雜志的版面,我總是以一種思想導師的身份和我的女讀者探討各種問題……我盡量在談話中顯示我的深邃,我的淵博,我的幽默,我的睿智……我在笑的時候朗聲大笑,在思慮的時候微微蹙著眉頭……總而言之簡而言之,我在每一個細枝末節的地方,不動聲色不著痕跡地在她們面前展示我男性的風度……同時,我在和她們的談話中,不斷地布下迷霧,在談話關鍵性的地方說一些至關重要的話語,引領著她們朝著預定的方向行進……至于什么是預定的方向,既然承蒙小伙子你問起,我想說說也無妨,那就是“床”,這便是我和她們談話預定的方向……至于“在談話關鍵性的地方說一些至關重要的話語”,我可以試舉一例,曾經有一個女讀者在談話中一再對我說她的丈夫如何如何愛她,如何如何……我一直微笑地聽著,然后突然問她一句“重要的是你愛不愛他?!”我的問題一出,女讀者愣住了,瞬間便淚流滿面,然后哽咽著對我說,對,這是我一直逃避的問題,我不愛他……我不愛他……我這時便很自然地站起來,走向她,運氣好的時候,女性會自動投入你的懷抱,運氣差一點的話也無所謂,你可以償試著撫摸她。那次,我走過去,女讀者只是哭,一味地哭,我便開始撫摸她,當然我只是撫摸她的肩膀……隨著我撫摸動作的逐漸親密,上床的序幕便徐徐拉開……嘿,就此打住吧,這就是我在女性交往中采用的伎倆,盡量地在前奏中醞釀氣氛,然后引導著女性在這種氣氛的渲染下,自動投懷送抱……但我這個習慣,卻在我的姑娘這里破例了,我的姑娘在筆會結束后便離開了,本來離開就離開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但我對她卻念念不忘,久違的類似單相思的癥狀又出現了……那時候,我是香噴噴的專業作家,時間上很富裕,且經濟無憂,于是我便專程去看望我的姑娘,那是我第一次奔赴你們這個城市……嘿,從那時到現在,時間一晃就是二十幾年了,時間的腳步真是公正而又殘酷,……在我壯年的時候,是我生命中最張揚的日子,那時候,陽光在我眼里每天都是那么燦爛,那么和煦,那么有質感……即使是陰雨霾霾的日子,在我眼里也孕育著詩意和向往……由于佳作連連問世,我在那幾年始終處于讀者評論界關注的目光中,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呀,時光在我生命的那些年腳步飛快地走著,以一種目不暇接的速度向前推移……在這種速度下,事物的形態飛速地改變著,我和我的姑娘在如膠似漆的幾年后,我便逐漸地將她拋置腦后,一方面是有新的戀情出現,新鮮的感情永遠在戰勝舊感情上有著摧枯拉朽的力量;另一方面嗎,是我的姑娘對我太癡情了,她和我這個有婦之夫交往竟然癡情到可以立貞節牌坊的地步,她每天除了工作,除了讀書,除了偶然地寫寫散文,就是思念我。我對我的姑娘說,離婚對于我是不可能的,這一點我曾有言在先,也曾經作為我們交往的條件,你假如想在我們的交往中注入輕松的成分,你不妨在和我交往的同時,注意尋覓一個好的結婚對象,只要你有了好的結婚對象,我保證不打擾你,保證悄悄地從你的生活中退出……我的話她只是默默地聽,并不表示意見,但行動上依然故我……她這種“可以立貞節牌坊”的狀態對我形成壓力……誰喜歡壓力呢?所以在交往三到四年間,我選擇了離開她……這種離開是那種無須事先聲明的,無須打招呼的,我只要停止給她打電話,停止去看她,停止將我的行蹤告訴她就行了……就這么簡單。當我采取上述“停止”措施后,我的姑娘接受了我的決定,她沒有試圖聯絡我,沒有試圖懇求,沒有試圖爭執,就像一株安靜的植物,我的姑娘就這樣悄然無聲地從我的生活退出了,了斷是如此輕易……嘿,我記得副組長曾經對我說過,“小張同志,由于你過激的言行,我們的關系不得不提前結束了,也算是無疾而終吧……”我知道副組長的“無疾而終”含有多重的意思,在那樣一個視男女關系為大敵的年代,一段私情能夠不為人知地保持一段時間,然后又在不為人知的狀態下悄悄結束,自然是一件值得彈冠相慶的幸事,這樣的幸事,只有“無疾而終”這樣平凡而又含有無限深意的詞才能將內心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表達出來……我在和我的姑娘波瀾不驚地將感情了斷后,時過境遷,在十多年之后,終于體會到了副組長當時的心情……身份的換置,作為現今在感情上處于主動地位的我,終于體會到讓事情歸于“無疾而終”是一種境界,其中的好處和快意不言而喻……日子依然勻速度地向前推移,我的姑娘那美麗憂傷的面影在我的記憶中逐漸淡去……有那么幾年,我甚至將她完全忘記了,偶爾,非常偶爾,她的名字會在我心頭一掠而過,仿佛微風從水面走過,激起一絲微弱的漣漪……她美麗憂傷的面影會在瞬間浮現在我心頭,然后像水紋消失般又迅速從我心頭隱去……在剛剛分手的幾年,她的信息點滴隨風飄來……我聽到了,心里感嘆著,隨即便忘懷……小伙子,人們說,進入老年的標志是:愈來愈多地緬懷往事,這幾年,我的姑娘那美麗憂傷的面影在我心頭逐漸清晰,她昔日對我的深情像奇異的花朵般散發出悠遠的清香……過往有關她的點滴信息被我一次次咀嚼,迷霧隨之散開……
嘿,小伙子,你問我“迷霧”是什么意思,容我慢慢道來。我前面對你說過,今年五月我家出了件大事,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有多大!那天,我兒子開車帶著一家人出游,我本來也要去的,但那天我恰巧有事,有人開一個作品研討會,竟然想到老朽我了,竟然給我發來了邀請信,信中還夾了兩百元審讀費……我能不去嗎,光沖著別人還記著我這一點,我便要去捧場……我坐著兒子的車到了會場,下車時,我還和坐在后排的老伴、女兒打了聲招呼。老伴身軀碩肥,很溫情地對我笑笑說,老頭子呀,有飯局的話你可少喝些酒,我說,知道知道。老伴身旁坐的是如花似玉的女兒,女兒眼睛看著我,笑靨如花……我揮揮手就下車了,心里充溢著一種平凡的幸福,自從我和女人的來往逐漸稀少之后,老伴也逐漸溫和起來……我眼中的老伴依然大咧咧,依然毫無風姿可言,但我卻在和她的相處中逐漸體會著一種平和的溫馨,一種家居生活的寧靜……我就這樣帶著良好的心境出席研討會,在會上我侃侃而談,妙語連珠,真知灼見……這兩年,我很少在這樣的場合上露面了,我要借這個機會再次展現我的才氣和睿智……就在我發言完畢,會場掌聲猶未停止之際,我的手機沒命地響起來,我對著手機“喂”了一聲,然后聽著,聽著,身體就從椅子上出溜下來,手機“啪”地摔到了地上……我斷斷續續地說,快,送我到第一人民醫院,我家人出了車禍……會場的小車載著我一路闖紅燈到了醫院……后果是最嚴重的那種,醫生將我領到太平間,我的兒子女兒老伴被白布蓋著,躺在一個個大抽屜里……他們臉部都沒有受傷,蒼白而悠遠,當一塊塊白布揭開時,他們猶如熟睡一般……我看著躺在大抽屜的他們,看著那一張張親切的熟睡的臉,深切體會到什么是心如刀絞,什么是萬念俱灰……我在一種近似白癡的狀態被人攙扶著回到家,像白癡般淚水干枯……當晚單位就請了人照顧我……我對一切茫然無知,準確地形容就是一具會呼吸的尸體,這具尸體陷在大沙發上,電視機永遠開著,我需要聲音,需要一個喋喋不休的永不停止的聲音陪伴我……晚上,本地的新聞節目報道一起車禍,我茫然無知地看著,突然間仿佛遭受電擊般從沙發上挺坐起來……兒子的車在鏡頭中出現,雖然嚴重變形毀壞,但那確切是兒子的車,主持人的聲音平靜地說,這架車由于超速行駛而撞在立交橋的橋墩上,然后因為慣性的力量又撞向另一側橋墩,車上三人全部死亡……隨即我便在鏡頭中看見了女兒那只小小的坤包,女兒小小的坤包大約是從破碎的車廂中飛出的,一個交警正彎腰將它拾起來……我依然沒有眼淚,只是在恍惚之中感覺車禍的畫面有些眼熟,原來和戴安娜的車禍場面非常相似,也是撞在立交橋的橋墩,也是車毀人亡……凌晨一點起,電視臺的主持人一個個向我通報節目結束……我依然陷坐在沙發上,一會兒像白癡般茫然,一會兒又感嘆生命的脆弱與無奈……清晨,我邁著緩慢的步子去洗漱,洗手間的鏡子映出一個白發的老頭,誰這么早就來我們家呢……卻原來那個白發的老頭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嘿,小伙子,我就這樣一夜間白了頭,一夜間像遠古歲月的伍子胥般白了頭……起初的時候,日子凝滯般地不挪動,從白天到黑夜,漫長得無法忍受,真正是度日如年呀……后來,我開始出門,開始往人多的地方走,于是喜歡上了酒吧,酒吧真是一個好地方呀……我經常是一個人喝咖啡或者喝洋酒,我喜歡聽小青年們喧嘩,聽他們大聲喧嘩,大聲爭吵,大聲朗笑……我也喜歡看他們隨著搖滾音樂緊緊地摟抱著,扭動跳舞……有時候,我全神貫注地聽周圍的聲音,看周圍人的走動以及舞蹈……有時候我卻充耳不聞,陷于一種冥思苦想的境界……我的家人在這時候便在我心中——浮現,我的姑娘美麗憂傷的面影也浮現在我心中……時間是如此富裕,我追思著和她交往的點滴……一些迷霧在冥思苦想中逐漸飄散……事實若隱若現……在我和我的姑娘分手年余,人們說她被單位開除了……因為她未婚先孕……當時我聽到這個消息內心還冷笑了一下,想女人畢竟是一種水性楊花的動物,雖然我的姑娘在和我交往時,對我癡情到可以立“貞節牌坊”的地步,但一俟我割斷和她的聯系,她便很快投入別的男人懷抱,甚至還敢未婚先孕……原來還以為她如何獨特,如何純情,如何高潔,卻原來也不過是俗女人一名……在近來的冥思苦想中,過往歲月的點滴傳聞被我逐漸地連成了一條線……我還記得有人對我說,她生的是一個漂亮的男孩……十多年前,你們這個南方城市的一個寫作愛好者來拜訪我,無意中說起,曾經在城市的郊區見她牽著一個小男孩行走……至于孩子的父親,她永遠告訴詢問的人,包括告訴孩子,在很遠的城市工作……嘿,小伙子,現階段,我最富裕的就是時間了,大塊大塊的時間被我用來冥思苦想,我在冥思苦想的狀態中,腦海瞬間接通了一根導線……那個小男孩一定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這一切是如此地清晰明了……我以前之所以沒有悟出不是愚鈍,而是潛意識中刻意躲避……嘿,一想到這世上還有我的親人,我在北方城市仿佛灌鉛般沉重的腿頓時輕便起來……我的心是那樣溫暖,仿佛凍僵的蟲子又感受到了陽光的照射……我拿上錢和身份證,染黑我的頭發便匆匆南下了……我按以前的地址尋找,以前的地址已經消失,寫信給她以前的單位,信件被當地郵局退回酒店……以前屈指可數的幾個熟人早已不知所終……我在這個南方城市的街道溜達……尋找我的姑娘的身影……我在網吧流連,在酒吧蒲坐,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懷想我的姑娘……深切地懷想……這幾天,我還斟酌著要不要去媒體做廣告呢?做廣告難免有些唐突,我自問自己沒有這樣大張旗鼓尋找她的資格……或者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去,這種尋而不得的狀況,也許是生活對我的一種懲罰,孤老辭世也許就是我晚年躲避不了的宿命……造化弄人呀,我算是體會到了。來,小伙子,讓我們舉杯,嘿,你怎么連杯也不舉呢,我喝,你還是隨意,我只是想聽那玻璃撞擊的聲音,聲音是一件多么可愛的東西呀,即使在最深重的寂寞中,只要有聲音,寂寞便會被擊退,便會隨著聲音的駕到而變得不那么濃郁……小伙子,嘿,你的臉色怎么變得如此蒼白呢,喲,酒吧只剩下我們倆了,我的喋喋不休一定讓你累壞了,來。我們碰一下,然后就買單離開。舉杯,好,謝謝你,小伙子,玻璃撞擊的聲音真是好聽,很脆很悠遠……我喝,你隨意隨意……好,侍應生,來,買單……小伙子,我要再一次感謝您!什么,能不能將我的姑娘名字告訴你,嗯……這其實也沒有什么,我就告訴你吧,有筆嗎?讓我寫給你看……喏,這就是她的名字,很好聽是不是?你也要寫,你寫什么呢?喲,你寫的竟然是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南方城市,竟然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謝謝您,我內心很溫暖,同時還很安慰呀……小伙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難道讀過我的書么?你說你讀過,你還說你家里滿書柜都是我的書!這怎么可能呀?我真是有些受寵若驚……我在文壇寂寞了這么久,卻原來在南方這個城市還有我的知音……喲,血,血從你掌心洇出來了,你怎么竟然將餐刀捏在掌心呢?侍應生,侍應生,有沒有包扎的紗布……小伙子,你呀,你呀,怎么如此粗心呀!……來,快包扎一下……多少,九百八十元,侍應生,可真是不便宜呀,來,給你,這里是一千元……喂,小伙子,你扔下五百元是什么意思,快收起來,怎么能讓你破費呢?我們AA制?玩笑玩笑,AA制你和你的小朋友玩去,和我老頭就免了吧……不行?一定要AA制,一定要劃清界限……嘿,你和老朽我有什么界限可劃呀……什么你竟然不準我做廣告?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權利!什么,什么,因為她是你媽媽……什么,什么!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嘿,小伙子,別走那么快,別……等等我,我還有話說……哎喲,哎喲……侍應生,你別著急扶我起來,快,快去攔那個小伙子。快……什么,他走了,開車走了……車牌號碼是多少?快告訴我,什么,下雨沒看清……你勸我不要難過,你怎么知道我難過?你說我淚流滿面……不可能,我從五月到現在從未流過淚,從未流過淚呀……人說,大悲無淚呀,我怎么會流淚……
責任編輯 小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