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對性命的態度

我們中國人在上千年的歷史里，一直是把生命當作性命看待的，如阿貓阿狗，只是個活著的東西而已。我們的言談舉止，我們的文章做派，總是不能傳達出人心的幽微深邃，不能傳達出人心的倫理日常，我們很少表示過，我們是能夠心心相通的生命

SARS期間，我跟民間志愿機構的同事們聚會，一位兼營寵物醫院的同事告訴大家，她的醫院一周之內收容了十幾只貓，可憐的小動物！只因為聽說動物會帶病毒，主人就把這些寵物丟棄在她的醫院門口。有人從高樓上把貓狗扔下來，死了的不說，活下來的也是斷胳膊斷腿的，好心人把這些殘疾寵物送到醫院來，讓她痛心不已。我們聽了，就像聽到生活中的一次偶然事件那么驚心動魄，又麻木不仁。

我后來想到，我們中國人在上千年的歷史里，一直是把生命當作性命看待的，如阿貓阿狗，只是個活著的東西而已。生命雖然可貴，但如果不屬于自己的就是異端，就可惡；如果不是大人，就是小人之流，就是自己的手段工具；“鳥人”、“夷狄”、“你這廝只是俺手中的行貨”，“牛鬼蛇神”，等等，這種話語充斥著我們的歷史。這里，生命就只是性命了。

因此，我們習慣了不把人當人看，我們的言談舉止，我們的文章做派，總是不能傳達出人心的幽微深邃，不能傳達出人心的倫理日常，而只是傳達出“大人”氣象：我們是有權威的，我們是有錢的，我們是有知識的，我們是有趣味的。我們很少表示過，我們是能夠心心相通的生命。

多年前，當我剛出校門走上社會時，對“民胞物與”很有感情，有一天，我路過馬路，忽然，對面的一大群孩子走過來，我的《在孩子們中間》充滿了感動：

放下自己的事情為你們祝福

是深宮里的至真至純，伊甸園里的歌

人給出了自己，不朽的作品

你們何幸，你們何歡樂

放下自己的事情為你們祝福

那條蛇蜿蜒著一條路跟蹤

人生就為你們窺見的半真理利用

你們何辜，你們何苦

放下自己的事情為你們祝福

生命在生命之初:運動

不是緣自一種希望，靜止

也非它自己的絕望。與自然相戀

一切都是花開，是舞蹈

你們何美，你們何自然

那個時候，我是真心地希望社會祥和、生命美好的。但經年世變，自己變得不再那么絕然肯定了。前不久，一位朋友告訴我，一位年僅三歲的名叫李思怡的小孩，因為媽媽被警察帶走，無人照顧，在家里活活餓死。媽媽曾哀求警察讓她把孩子托付給人再走，警察無動于衷，不管不顧。當鄰居發現小思怡家有種說不清的味兒時，才終于發現了小思怡的慘死。朋友是憤怒，我是嘆息。

一位朋友還告訴我一件事，“前不久四川還有一個類似案件，警察不是不管別人的兒女，而是反過來連幼女一起帶走關押，第二天送孩子回去，孩子落入洪水被淹死。”我當時已經不能“放下自己的事情為你們祝福”了，我寫下了《為中國孩子致王怡任不寐》：

如果你的投生是一個錯誤

你用一生的時間學著做人

卑賤地活著、晚年覺悟或趁早偷渡

你的本能漚爛得成為一道風景

如果有人在你的頭頂上踩上一腳

你的愛恨來不及給出，死亡無人知曉

你那癡長的兄弟正跟更長的兄長歡呼

寬容憲政神學，掩飾了你的屈辱

你那文化的父母膽怯地做了丁克

他們挽救你，讓你成為一個夢

他們計算價值、成本，替你活著

你的嘆息只是比天堂或地獄略重

你愛的是人間，其余虛幻

但在那缺德的世界里沒有你的天空

今天，我覺得我們不僅需要對生命有一個“現代性”的認識，有一個尊重的態度，我們還需要利用道德法律的武器捍衛一切生命的權利，首先是其存在的權利。市場經濟的中國可以也應該有能力讓每一個中國人感受到這種做人的美好，感受到做人的自豪，像高爾基在一百多年前就說過的，“在俄羅斯，做一個人多么驕傲！”因為他知道俄羅斯有希望，俄羅斯可以給人尊嚴。

今天的中國理應比百年前的俄羅斯更能屬于人、為了人、服務于人。應該盡快讓每一個中國人體會到中國生活里對生命的尊重和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