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我的方式在愛你

山東川川

我已經7年沒有見過媽媽了。他們說她是離家出走。但在我的潛意識里，只有那些神經病婦人或瘋子突然找不到了才可以稱為出走。我媽媽很正常，而且她走的時候沒有一點“以后再不回來”的跡象。所以我一直固執地以為媽媽只是離開，暫時的離開。她會像當初溫和地笑著離開一樣溫和地笑著回來。

那時我不明白媽媽為什么會在我那么小的時候突然離開。她說，很多事情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于是，我像盼著她回來一樣盼著長大。但我給她回信時卻從來不流露出任何想念她或不想念她的話語。而別人問我想不想你媽媽時，我也只是以沉默作答。我是一個早熟的孩子，別人這么說我，我也這么認為。那時我只是不明白爸爸媽媽為什么老是吵架。我像看熱鬧一樣，看著他們撕打在一起，而別人在一旁拉架。我從來不哭不鬧，因為我是乖孩子?？墒莿e人不這么認為，他們說我心“毒”，這是后來爸爸告訴我的。

我記事很晚，或許因為與生俱來的漫不經心，所以盡管媽媽走時我已經9歲了，卻仍然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跟媽媽在一起的點點滴滴。記憶中唯一印象深刻的是別人常會問媽媽多大了，媽媽便會很不自然地笑笑說，40歲了。別人便說，不像，不像，我看著跟30歲似的。然后再用那種審視的眼光盯著媽媽，想看出一絲說謊的跡象。我那時總是不耐煩地拉著媽媽快走快走。我當時想的只是，他們憑什么不相信媽媽的話，媽媽還會騙人嗎?但我沒想到的是，媽媽真的騙了人，不單騙了別人，也騙了我。而現在我相信其實那些人真正想說的是：跟20歲似的。因為那時媽媽的確還不到25歲!我突然就明白了媽媽“蓄謀”幾年之久僅僅是為了離開家。她委屈，可是她從來不告訴我。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復：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媽媽很漂亮。她來自“天府”四川。跟爸爸來的時候，她還不到20歲。雖然后來爸爸說媽媽是自己愿意來的，我還是以為他們的婚姻有包辦的嫌疑。因為媽媽不快樂。她總是沉默，而我，也由此成了一個沉默的孩子。只是現在我偶爾記起小時候的事常會悚然。我不知道媽媽那么溫柔漂亮的女子竟會如此地工于心計。媽媽當時一定是“恨”極了我的，因為我成了她離開的障礙。她沒有放棄那個念頭，所以她在我四五歲時就教會我做許多事情。我相信那決不是為了讓我獨立而僅僅是為了自己放心地離開。結果她成功了。走的時候，她對我說，我去看看你外婆，你好好呆在家里，要好好學習。我說，你什么時候回來呢，第一次，我的話里流露出舍不得她的情緒。她愣了愣，拿了一個蘋果遞給我說，吃個蘋果吧。我沒有接過，仍然問她，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呢?仿佛知道我就會失去她似的，我竟突然有了無端的恐懼。半晌，她說，等你考了100分就回來。于是，我滿意地接過蘋果啃起來。竟真的就以為媽媽回來就跟我考100分一樣簡單。卻不曾留意媽媽的眼睛里淚光點點。

再后來，就有一封信寄到家里，媽媽在信上說：我不會回去了。我很平靜地讀完信，沒有覺得已少了什么。爸爸看著我沒有他預料中的大哭大鬧，嘆了一口氣，說，你真“毒”。后來，他告訴了我許多事。譬如，我才生下來時，別人都說我“毒”，并且作出我會把媽媽毒走的預言。他說，你看，你媽真的就走了，不回來了，你卻沒有什么反應。說罷，他自己幾乎掉下淚來。于是，在那個不懂得什么叫“愛”的年齡里，我突然就知道爸爸愛媽媽有多深?？墒牵矣浀迷吹降倪@樣一句話：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情。是兩個人的事情!所以我常常覺得爸爸可憐。我也仍然不會哭鬧。

爸爸還告訴我他比媽媽大18歲，接著他說出幾個古代的名人的父親比母親大十幾歲、二十幾歲的例子。我知道，他是想讓我認為媽媽走是沒有理由的?？墒撬耍何飿O必反。后來我又大點的時候，他再提起典故我便會搶白他——但是你不是某某的父親，媽媽也不是某某的母親。他先是無語，然后會氣急敗壞地罵我你聽你媽的不聽我的是不是，你跟她走啊，走啊。我不再說話。說了，他會更加氣極敗壞。我得罪了許多人，因為媽媽。可是，她卻從來不知道我為她付出了多少。

幾年過去了，媽媽就只是用她那沒有地址的信或者電話跟我聯系。媽媽只知道我的脾氣變得很壞，會大聲地喝斥她。她卻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愛她啊，用人類最原始最純潔最質樸的一種情感。

媽媽，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