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偉
拖欠民工工資不再是簡單的勞資糾紛,而演繹為社會問題。
對于臨近年關歸心似箭的民工,這是一場幾乎沒有勝算的對抗,他們的對手是雇用他們的老板——這些老板在他們辛苦一年之后卻拒付工資。
一個在春運列車上所做的隨機調查顯示,回家晚的民工大多被欠了工薪。有的干脆不回家,或者說回不了家。
生命與工資的換算
當徐天龍將一桶汽油倒在自己身上點燃的時候,這是對“以死相逼”最好的詮釋。
徐天龍要逼的人是他的老板,因為老板不僅不支付徐天龍及其同伴15人的工資,而且還指使手下毆打徐天龍,情急之下,他買來汽油澆到自己身上,欲與老板同歸于盡,結果造成自己和包工頭等4人被燒傷。徐天龍燒傷面積達12%,面部及雙手燒傷度達到3級。
這顯然不是徐天龍出來打工的初衷,這位只有27歲的四川青年只是想外出打工來補貼家用。
徐天龍自焚的時間是1月2日,距離農歷新年只有一個月時間。
在2002年快結束的時候,在西安西郊一建筑工地賣苦力的商洛市商州區男子袁安運當著工頭的面憤而剁掉了自己的手指,才使自己千余元的工錢有要回的希望。
調查發現,拖欠民工工資的企業多集中于建筑企業和餐飲服務等一些小型勞動密集型企業,從時間看,一般集中在元旦、春節前后。
建筑業和餐飲服務業是吸收民工最為集中的行業,根據不完全統計,截至2002年底,北京市各類建筑施工企業拖欠民工勞務費22億元左右。而民工在被企業雇用時,就被告知工資的結算方式將是年終結算,而非《勞動法》規定的按月支付。
“所以拖欠民工工資并不僅僅是年底拖欠,而是全年拖欠,這是非常不正常的現象,”曾經參與《勞動法》制定的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黎建飛副教授說,“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勞動力市場供大于求。”
“企業就只會雇用那些不要求簽勞工合同的民工,反正勞動力多得是。”北京市政協委員、建元律師事務所主任魯哈達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大面積出現民工為了幾千元工資以生命相威脅的現象,一個關鍵原因在于民工向老板們討要工資的渠道并不順暢。據了解,民工在采取極端行動之前,無一例外都多次與包工頭交涉,希望通過正常渠道討回工錢,但他們等到的大都“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2002年7月中旬,北京5天內發生四起民工攀登工地塔吊事件,起因均是勞資糾紛,但沒有一起取得這些民工想要的結果。
今年春運期間,列車的乘警將添加一項新的任務:要特別留意旅客的情緒。因為近幾年來,選擇在火車上自殺的旅客呈20%的遞增趨勢,其中八成自殺案件發生在春節前后。據介紹,2001年春運期間從廣州開出的列車中有10人自殺,2002年上升至12人,其中30%的人喪生,日前還出現了首宗列車割腕自殺案。自殺的原因分析中,有一項是民工過年回家卻拿不到工錢,致使精神壓力過大。
公共安全的新威脅
民工問題最新的關注點是警方該不該對民工跳樓行為進行處罰的辯論。
事情的起因是被民工頻繁跳樓事件“騷擾”得不勝其煩的深圳警方宣布,民工的跳樓行為將警察玩得團團轉,嚴重影響正常的接警工作,警方將對采用跳樓、自殺等不正當手段達到個人目的的人進行嚴懲。在多起民工跳樓事件中,報警者正是跳樓者自己。
2002年12月29日,在深圳打工的陳建國因為工傷賠償費用與老板發生糾紛,爬上提升架以自殺相威脅,被警方解救后反被拘留15天。
這并不是第一起由于民工跳樓而被拘留的案例。
2002年10月10日,因向老板索要工錢不成而爬上幾十米高塔吊以死相威脅的兩名外地民工,被北京警方以擾亂社會治安為由依法拘留。
專家認為,如果拖欠民工工資大面積發生,涉及的將不僅僅是勞資問題,而是嚴重的社會問題。
2002年3月11日晚上,在廣東韶關市打工的雷某向老板楊某一家行兇后,自己臥軌自殺。而雷某行兇的動機是老板毫無理由地拖欠他1300余元的工資。
一項調查顯示,血汗錢被侵吞、拖欠后,60%的民工選擇用反復尋找老板、直至把老板找煩的方式來討要工錢;10%的受訪民工表示,只能用嚇唬等手段對老板形成壓力;只有極少數民工選擇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工資拖欠問題。另有15%的民工含著辛酸表示:要不到錢就認命了。
樣本分析的10%對于一個龐大的民工群體并不是一個小數目。在北京市的630萬職業人群中,大概每7個人中就有一個是外地來京的施工人員,他們占據了京城建筑業80%的“江山”。
從犯罪學的角度分析,少數忍耐力不強又對法律渠道毫不知曉的民工在遇到權益被嚴重侵害時可能鋌而走險,以犯罪的手段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民工的“自我救濟”式犯罪一般會發生三種可能的犯罪方式:一是拿不到工資的民工糾集一幫同鄉兄弟去老板那里討工錢,遭拒絕時可能發生砸東西和打架斗毆的行為;二是拿不到工資的民工將工作單位的產品、原料、部件或生產工具偷出變賣,“自我兌現工資”,構成盜竊罪;三是以暴力對拖欠工資的老板及其家屬進行直接報復,嚴重者常常釀成故意殺人、故意重傷以及搶劫、綁架等惡性案件。
中國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勞動工資研究所所長蘇海南研究員認為,大面積拖欠民工工資的現象出現的大背景是中國目前的二元經濟結構。二元結構的一個后果就是惡化了外來勞動力立足城市的制度環境,使大量進城農民的就業活動轉入“地下”,成為打“黑工”。這樣建立的勞動關系既不具合法性,自然也就更難規范,尤其無法通過加強政府管理來規范。
政府覺醒
事實上,很多跡象表明,政府已經意識到能否解決好拖欠民工工資問題關系到社會穩定。
全國總工會一個調查顯示,如果平均每個農民工每年給家庭寄2000元錢,那么全國農民家庭每年單外出務工收入就在1600億元以上,遠遠高于政府各類扶貧項目對農村的投入。但是在全國范圍,民工被拖欠的工資就達400億元,而全國的工資總額也僅為9000多億元。
解決欠薪問題已經列入中央政府高層的工作中。2002年12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召開會議,專門研究進一步解決好困難群眾生產生活的問題,其中特別強調“要依法嚴厲查處惡意拖欠、克扣農民工工資等違法行為,保障農民的合法權益”。
2003年1月5日,國務院辦公廳下發了關于做好農民工進城務工就業管理和服務工作的通知,要求切實解決拖欠和克扣農民工工資問題,用人單位必須以法定貨幣形式支付農民工工資。
政府在2003年春節前后發起的治理欠薪風暴史無前例,而且多為各級政府最高行政長官出面表達治理決心,采取的行政手段也具有很大的強制性。
在青海省,6000多農民工在返鄉前拿到了被拖欠的320多萬元工資。而陜西省在一個月時間內勞動保障部門為民工追討工資及賠償金額1033萬元。烏魯木齊市政府高層則明確表態:不讓拖欠民工工資的企業活下去。
黎建飛認為,即使在市場經濟非常成熟的國家,維護勞工權利的主體仍是政府。中國人民大學勞工人事學院楊體仁教授稱,民工工資被大面積拖欠,一個主要原因仍是政府監管不力。“目前在勞動力市場規則混亂、能代表勞工利益的工會組織并不普遍的前提下,政府的主動執法顯得尤為重要。”
但是現實卻凸顯勞動執法部門的力不從心。深圳市的勞動監察人員只有200多名,勞動監察人員與員工的比例是1:20000。而在香港,監察人員與員工的比例卻是1:4000。在整個中國,勞動監察員只有4萬人。
而且大多數的追逃措施都是事后補救,而非事前防范。“監管應該是自始至終的,從勞動合同的簽訂、社會保險的交納到工資的發放,都應該在掌握之中。”楊體仁說。
政府也在逐步確立自己的監管者角色。貴州省規定,承包單位承包工程后,要按工程合同總價的1%繳納工資保證金,并存入指定的銀行專戶,一旦發生拖欠、克扣民工工資,首先啟用工資保證金來兌現民工工資。這樣的措施已經在其他地區推廣。
而全國總工會正在籌劃一個行動:在更多的企業中建立工會組織,推行集體談判和集體合同。
相信政府的追討欠薪風暴將會讓不少民工在年關回家前,不必再做“跳樓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