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榮

就我國的媒介制度和公共政策體系建設而言,亟需慎重權衡國家利益、媒介利益和公眾利益;既防止市場失靈,又防止政府失靈;建立公共所有的現代媒介制度
在我國,媒介尋租已經有愈演愈烈之勢,而且形式和程度都前所未有。從近日被炒得沸沸揚揚的電視媒體腐敗案件,到山西繁峙礦難多家媒介的11名記者集體受賄,到《焦點訪談》欄目日益增多的說情者,導致輿論監督鋒芒大打折扣。各地各類媒介口喊人文關懷,卻對有錢、有權階層趨炎附勢,媒介對外有償新聞屢禁不止,且更加隱蔽,形式多樣。
如同日益為人詬病的中國電信等完全壟斷行業,我國媒介,特別是某些全國性媒介對資源的壟斷占用,以及競爭中占據的優勢地位等也越來越多地被人議論。雖然,這類事件是我國媒介制度變遷過程中的階段性表現,但是,如果對此類事件不進行制度層面的反思,那么,我國媒介業的制度安排,特別是未來的制度走向將令人憂慮。
從拉丁美洲依賴型國家、亞洲裙帶資本主義國家到東歐轉型國家的社會結構變化中可以證明這種憂慮的現實性。
媒介制度后的利益博弈
世界上的媒介制度大致分為三種。
第一種,媒介為公共財產,以視聽費為主要收入來源,輔之極少的廣告收入,從而保證該體制中的媒介能夠獨立于政府和商業企業,為公共利益服務,英國的BBC為這類體制的代表;
第二種為商業體制,即媒介為私營企業,完全以商業廣告收入為經濟來源,追逐利潤是其本性,美國主要廣播公司是這類體制的代表;
第三種為國有體制,即媒介為國家所有的部門,以國家撥款為主要經濟來源,基本不做廣告,保證不受商業利益侵蝕。原蘇聯的媒介體制是此類體制的代表。
這三種體制是井水不犯河水,有著明顯的使命和功能區別。
而我國擁有世界上獨特的媒介制度,即“一元體制,二元運作”。一元制度就是指媒介為國家所有制,二元運作就是既要國家撥款,更要利用國家賦予的權利,去獲取廣告利潤,而后者已經成為所有媒介的主要收入來源。這種體制下的媒介既要完成現行政治結構所要求完成的意識形態宣傳任務,又要通過廣告等市場經營收入支撐媒介的再生產。簡言之,用國家所有制賦予的政治優勢在市場上獲取經濟收入,又用市場上賺取的經濟收入完成意識形態領域需要完成的政治任務。
我們知道,所謂制度,就是各種社會利益博弈達到均衡時所表現出來的結果,即社會博弈的均衡。而我國正處在各種社會利益博弈、社會資源重新分配的過程中。在制度變遷的同時,我國的社會結構,特別是社會分層結構也處在劇烈的變動中。
西方社會討論社會結構變化都是建立在法理統治、民主政治和市場經濟三個重要的前提條件基礎上的,對他們而言,這三個條件是常量。而對我國而言,恰恰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經濟制度以及社會結構都是在變動之中的,都是變量。
一般而言,政府對媒介產業的制度安排是一種博弈的結果,即各種不同集團為了在廣泛的媒介法律和傳統背景下獲得有利于自己的條件而進行的博弈。
而我國現行的媒介體制使得我國媒介及其內部不同層級的工作崗位擁有了巨大的權力。他們可以利用這種權力換取政治、經濟和社會利益。加上我國還處于市場經濟建設和制度創新之初,監督體制和媒介公共政策體系極其不健全,擁有公共權力的少數意志薄弱者就極有可能通過公共權力的行使,實現權錢交易,用公共權力在市場中尋找租金。即我們所說的“權力尋租”。
為什么說媒介產業不能完全市場化
20世紀90年代以來,世界媒介制度發生著前所未有的變革,最為突出的就是整合和集中,但是,席卷主要歐美國家的媒介整合和集中造成了媒介所有制高度集中,資本操縱公共利益日益突出,媒介生產過剩,導致資源巨大浪費等。我們要注重汲取近20年來歐美發達國家傳媒產業、信息產業整合集中過程中出現的經驗教訓。
當前,我國媒介業者對現有制度具有兩重心理。他們喜歡這種制度具有的用特殊權力換取經濟收入的作用,不愿意輕易放棄這種體制帶來的壟斷地位;他們不喜歡的是這種制度具有的政治剛性以及由此帶來的風險,在這種時候媒介業就非常急迫地希望實現制度創新。
其實,任何一個社會中,媒介產業作為社會既得利益集團,是傾向于維護現有經濟、政治、教育、藝術、宗教和軍事組織的合法性的;媒介是否挑戰社會取決于它資源的來源,即它是來自主流社會,如政府、大廣告商、有權力的組織、大部分受眾等,還是來自邊緣社會,如非政府機構、特定發行商和播出商、小眾同質群體、小廣告商等,從而產生了主流媒介生產商和邊緣媒介生產商之分。
其實,從我國媒介制度變遷中也可以看到這種部分媒介主流化、而相當媒介日益邊緣化的過程和結果。
我們必須要了解,媒介業的生存與發展不僅僅是靠市場選擇的。即使是在市場經濟和媒介產業都最為發達的美國,媒介的生存與發展也首先不是由市場決定的,美國國家有關媒介產業的法律和政策之多、之細遠遠超乎我們許多國內媒介同仁的想象。這恰恰印證了一個道理,即市場不是萬能的!
所以,在美國等自由市場經濟發達和媒介產業強大的國家中,才不斷修訂、完善公共政策體系和制度安排,通過“看得見的手”來建構媒介產業。這在市場經濟最為發達的國家中往往比在市場經濟不發達的國家中還為人所知。
媒介制度變遷將給中國帶來什么
縱觀我國20年來媒介制度變遷,其實,這是一個以資本化為特征的重新制度化過程。它起始于20世紀80年代,興盛于90年代末期至今,它經歷市場化、集團化和資本化三個主要階段。
在這個過程中,政治、經濟利益集團中的中央與地方、政府與市場、行政命令與資本要求、媒介與其他利益集團等之間正在進行著權力和利益的博弈,因此,它可能會產生復雜的后果。
在這種急劇變動中,媒介資源、資本資源以及權力資源均在日益集中。這種集中將會使我國媒介產業出現明顯的差距,表現在東部與西部媒介、中央與地方媒介、中心與邊緣媒介、主流的體制內媒介與非主流的體制外媒介等,在占有權力資源、媒介資源和資本資源上的分化日益加劇。
另外,控制媒介的政治力量和資本力量之間此消彼長,使媒介發展具有相當的不確定性。這在我國20多年來的媒介改革中已經可以看到。
還有,從長期看,資本力量裹挾著政治力量形成的雙層壟斷將會對媒介的公共利益角色產生難以估量的影響,特別是在缺乏全新的意識形態控制力和吸引力的情況下,資本以及受其支配的價值體系將會日益侵蝕本來就已經非常脆弱的公共利益和價值體系。主流和居壟斷地位的媒介是最大的收益者,這正是規制捕獲理論(capture theory of regulation)的最好例證,即規制者被所規制的產業所捕獲,因此,制訂的法律、規定、政策等保護的是被規制產業的利益,而不是公眾的利益。這也正是我們對我國媒介制度變遷的遠慮。
因此,就我國的媒介制度和公共政策體系建設而言,亟需慎重權衡國家利益、媒介利益和公眾利益;既防止市場失靈,又防止政府失靈;建立公共所有的現代媒介制度。這樣才可能從制度上解決媒介公共權力尋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