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娶親

那一年春節，被“群專”了一年零九個月的父親終于回家了。母親上街買了一斤肉。一是因為過年，二是父親重獲自由，一定要吃一頓餃子慶賀慶賀。

我們家大年初一吃齋，餃子就安排在初二吃。從母親買肉回來說要吃餃子的那一刻起，我和妹妹就激動不已，等待著吃餃子的那一刻。

初一晚上，母親把肉剁成肉沫和剁碎了的胡蘿卜拌到一起；父親和好面并切成一個一個小面塊，又搟成薄薄的皮。母親小心翼翼地把拌好的餡放在皮兒中間，把皮兒的兩頭提起來捏上，放在兩手之間用力一拘。母親說這就是餃子。

那時我們家窮，在我的記憶倉庫里是沒有餃子的。

全部包好后，母親整整齊齊地把餃子擺放在案板上，看了看，欣慰地笑了。父親洗洗手，點了一支九分錢一包的“經濟”煙，猛吸一口，然后慢慢吐著煙圈讓我和妹妹抓。我和妹妹一邊抓一邊笑，一邊笑又一邊抓，但還是忘不了回頭看看那些可愛的餃子，直盼望著晚上快一點過去，第二天早一點到來。

夜深了，我和妹妹還是激動得睡不著，纏著父親講故事。父親講了一些神話，還說了許多好吃的東西，說以后我們家過年的時候肯定能吃上油炸糕和凈肉餡的餃子，直說得我和妹妹流著口水美美地睡著了才停下。

一睡著我就做了個夢，夢見母親煮了凈肉餡的餃子，味道很香，我站在灶前直聞那香味，聞得我直笑，笑著笑著就醒了。睜開眼，餃子的香味立刻消失了，我很失望。

我輕輕爬起來，想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微亮光看看放在案板上的餃子。一看，咦？餃子哪去了？我使勁揉了揉眼睛，還是看不到，朦朧中只見案板仍然靜靜地躺在那里，上面卻空空如也。

我好蹊蹺，輕輕推了推母親，母親起來后一看餃子不見了，急忙推醒父親。父親慌忙爬起來，惟恐看不準確，趕快點了燈，沒顧得上披一件衣服就端著煤油燈在案板前后左右照了又照。然后，拿著燈沿著留在地面上的一條痕跡在墻角蹲下，對著墻角那個大大的老鼠洞看了好半天，最后父親長長地“唉”了一聲，就什么也沒說，吹滅燈上了炕。

母親問父親是不是全被老鼠給拉走了。父親沒有說話，在黑暗中輕輕點了點頭。

我和妹妹還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一看天有些亮色，就想起床，嘴里還一個勁地嚷嚷要媽媽趕快煮餃子。父親把我和妹妹拉進他的被窩里，摟在懷里，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又摸了摸妹妹的小臉蛋，問，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大年初二，是吃餃子的日子。

父親說，你只說對了一半，今天不是我們吃餃子的日子，而是老鼠吃餃子的日子。父親說大年初二是老鼠的大喜之日，我們包好的餃子是給老鼠娶媳婦吃的。

我和妹妹一臉困惑，問父親，老鼠娶媳婦為什么不自己包餃子？

父親說，我們幫老鼠包好餃子了，我們今后就能走運。今天是大喜，要高興才對。

但我和妹妹還是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妹妹把頭扎在父親的懷里，一句話也沒說，不大一會兒，“哇”地一聲哭了，還不住地說：“我想吃餃子，我想吃餃子。”

父親緊緊摟著我倆，慢慢說：“老鼠娶媳婦也是大事。等今天它們娶完了媳婦，我們重新包餃子吃。現在趕快為老鼠歡呼。不然，老鼠不高興了，等我們再包好了餃子，它還會悄悄偷走的。”

于是，我和妹妹從被窩里跳了起來，一邊拍手一邊喊：“噢，老鼠娶媳婦了！老鼠娶媳婦了”

淚珠隨著妹妹跳動的身體在空中跳了幾下后灑落在父親的身上。父親摸了一下，也坐起來和我們一起拍手一起歡呼：“老鼠娶媳婦了！老鼠娶媳婦了！”歡呼中，我分明感覺父親的聲音有些異樣。

我要母親也起來和我們一起歡呼，可母親已用被子蒙住頭，就像沒聽見似的，妹妹掀她的被子，怎么也掀不開。里面傳來一絲絲抽噎的聲音……

父親讓我們不要打擾母親，說母親那是埋著頭為老鼠祝福呢。★

編輯/麥知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