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至1927年中國大革命的失敗,使躋身于新民主革命時間不長的中國共產黨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和創傷。陳獨秀作為黨的第一任最高領導人,不管其所奉行的路線政策是自覺主動的還是被迫違心的,都逃脫不了應承擔的領導責任,他因此被戴上“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離開了連任五屆中共最高領導崗位。由于種種原因,“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這個政治結論無人問津,延續至今已有70余年。近幾年來,隨著蘇聯歷史檔案的解密,學者們發現過去所能見到的有關大革命的歷史資料,并不是一個完全客觀的、真實的全景畫面,進而意識到在總結陳獨秀右傾錯誤教訓的同時,不能不深究共產國際對大革命失敗的責任。
一個不愉快的開局
建黨初始,陳獨秀與共產國際代表馬林的關系一度比較緊張。因為馬林是按照共產國際的集中領導體制來指導中共工作的,經常指手劃腳,所以陳獨秀對馬林的裝腔作勢態度很反感,他說:“蘇俄黨是蘇俄黨,中國黨是中國黨,各有各的國情、風尚。我們犯不著去做共產國際的支部”。 可是,中共二大還是加入了共產國際,成為國際的一個支部,黨的經費主要靠國際的資助。這樣一來,中共必須向共產國際定期交送工作計劃和預算,領導機關的會議也要有馬林參加。其實,陳獨秀不同意這樣做,不愿意有這種監護關系,他曾對包惠僧說:“革命是我們自己的事,有人幫助固然好,沒有人幫助我們還是要干,靠別人拿錢來革命是要不得的。”這表明陳獨秀是一個有獨立自主精神的人。
馬林來華不久,即向中國共產黨提議,改變過去對國民黨的排斥態度,加入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實行“黨內合作”。起初,中共黨內自上而下一致表示反對這一主張,1922年4月6日陳獨秀致信共產國際東方部遠東局局長維經斯基,申述了“共產黨與國民黨革命之宗旨及所據之基礎不同”;“國民黨聯美國、聯張作霖段祺瑞等政策和共產主義太不相容”;“廣東北京上海長沙武昌各區同志對于國民黨一事,均已開會議決絕對不贊成,在事實上亦已無加入之可能”等六項反對的理由。馬林的建議遭到拒絕后,不得不回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執委會求援,共產國際決議命令中共黨員加入國民黨。為貫徹執行這一戰略任務,是年8月,馬林帶著共產國際的尚方寶劍重返中國。在他的提議下,中共中央在杭州西湖召開會議,討論加入國民黨的問題,經過馬林的勸說和施壓,中共中央為尊重國際紀律遂不得不接受國際提議,同意加入國民黨。
國共合作之后,兩黨在多方面進行了友善的協同與配合,取得了突飛猛進的成績,但國共兩黨之間的斗爭也從未停止過。國民黨右派分子極力反對共產黨人加入國民黨,要求用國民黨的紀律對共產黨員的權力和活動加以限制。為解決兩黨糾紛問題,1924年8月,國民黨中央執委會召開第二次全會,討論“黨內共產派問題”。會議根據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國民黨總政治顧問鮑羅廷的建議,并經鮑羅廷與孫中山商議,決定設立有國民黨、共產黨及共產國際代表三方參加的隸屬于國民黨政治委員會的“國際聯絡委員會”。該委員會擁有解決國共兩黨問題的全權,凡共產國際給中共的政策和命令須先交給該委員會過目,實際上等于在國民黨內成立干涉共產黨事務的機構。陳獨秀聞訊后大怒,指出這是國民黨束縛中共的工具,是“鮑羅廷上了孫中山等人的圈套”,并立即召集中央緊急會議,反對設立國際聯絡委員會。會后,中共中央致電國民黨中執會說:中國共產黨是獨立的組織,共產黨員是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的,因此,國民黨只能決定同它有關的問題,而不能決定同共產黨無關的問題。由于陳獨秀和中共中央堅決抵制鮑羅廷這一妥協政策,國際聯絡委員會實際上并未成事實。
以上的碰碰撞撞,表明共產國際與中國共產黨的關系,一開始就存在著集中領導體制與要求獨立自主的矛盾,這使俄共(布)和共產國際覺得陳獨秀的“頭”不太好剃。
所謂“三大讓步”的真相
一般史書上指責陳獨秀犯“右傾機會主義”,一向以中共1926年對國民黨的“三大讓步”為首要標志。殊不知,這些讓步的源頭,恰恰在聯共(布)和共產國際。
第一次是政治上的讓步:在國民黨召開二大前夕,中共黨內討論共產黨員參加國民黨執委會的人數時發生了爭執,陳獨秀起初提出7人,鮑羅廷表示反對,主張不超過國民黨一大時的3人,理由是“不嚇跑中派和無謂地刺激右派”。陳獨秀作了讓步,最后一致同意4人。雖然選舉的實際結果是7人,但仍未能達到36名國民黨中執委員的三分之一。與此同時,在共產國際代表維經斯基的安排下,1925年12月24日,陳獨秀、瞿秋白和張國燾在上海蘇聯領事館就國民黨二大有關事宜同國民黨政要孫科、葉楚傖和邵元沖談判。陳獨秀表示國民黨的事應由國民黨負責,中共無意包辦,也不希望增加共產黨員在國民黨中執會的名額,并說服戴季陶、孫科等同意去廣州出席國民黨二大。之后,陳獨秀特將商談結果致函廣東區委,告知:因等待戴、孫等人返回廣州,國民黨二大須延期召開。
第二次是軍事上的讓步:1926年3月20日,蔣介石制造了令中外震驚的中山艦事件,在廣州實行緊急戒嚴,逮捕和監禁李之龍等大批共產黨人,解除省港工人糾察隊武裝,包圍蘇聯領事館等。事件發生后,正在廣州進行工作考察的聯共(布)布勃諾夫(時任聯共中央委員、蘇聯紅軍總政治部主任)使團,非但沒有譴責蔣介石的反動行徑,反以左派力量不足以對抗蔣介石為由,要求中共對蔣讓步,說現在“需要贏得時間,而要贏得時間就要作出讓步”。布勃諾夫使團采取的妥協方針得到共產國際的完全支持。在上海的陳獨秀起初不完全了解情況,未立即表態,當他得知真情后,先是派張國燾去廣州“查明事實真相”,后又派彭述之去廣州商討“反蔣計劃”,結果被剛返回廣州的鮑羅廷所阻止。鮑羅廷奉莫斯科之命,對蔣介石采取和解政策,并說:“現在是共產黨應為國民黨當苦力的時代”,于是撤回了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中的共產黨員,滿足了蔣介石的要求。
第三次是組織上的讓步:中山艦事件后,蔣介石步步進逼。為了消除這次事件所造成的“誤會”,維持國共合作,鮑羅廷根據聯共(布)中央政治局要中共黨員必須留在國民黨內的決定,對蔣介石采取了更加容忍的態度,在未同中共中央協商的情況下,事先曾多次同蔣介石商談,擅自作出讓步,與蔣介石達成“君子協定”,答應蔣提出的所謂《整理黨務案》,主要包括:共產黨員在國民黨高級黨部中的人數不超過三分之一;共產黨員不能擔任國民黨中央各部部長;加入國民黨的共產黨員名單須全部交出等條文。在鮑羅廷的促進下,蔣介石的這個提案在5月15日召開的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上得以順利通過。會后,陳獨秀在報上看到《整理黨務案》非常氣憤,并準備退出國民黨,同時又不得不派張國燾到廣州去貫徹執行。
顯而易見,在上述幾個關鍵問題上,陳獨秀開始并不主張妥協,提出過不同意見,結果都被共產國際否定了,這能說共產國際對陳獨秀的所謂“三大讓步”不負主要責任嗎?
陳獨秀退出國民黨的主張何以屢屢受阻
陳獨秀主張退出國民黨,是指責他犯“右傾機會主義”的另一大“罪狀”。
國共合作伊始,陳獨秀幾乎把全部精力用于發展國民黨本身的工作。可是不久,他便發現,共產黨不應該沒有任何條件和限制地支持國民黨,否則,我們就是在幫助我們的敵人,為自己收買反對派。從此萌生了退出國民黨的念頭。
1924年7月陳獨秀寫信給維經斯基,首次流露出準備與國民黨分離的跡象。1925年9、10月間,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第二次擴大執委會,陳獨秀正式提議中共應該及時準備退出國民黨而保持自己的政治面目,但遭到共產國際代表和其他中央委員的強烈反對,其主張被否決。中山艦事件后,國共合作面臨著嚴重危機,陳獨秀在中共中央第三次擴大會議上,建議將“黨內合作”改為“黨外聯盟”或另組第三黨以代替國民黨,又遭到莫斯科的嚴厲批評,被斥責為“錯誤的傾向”。隨后,共產國際派維經斯基來上海糾正陳獨秀的行為。1926年7月中共中央召開全會,陳獨秀和彭述之提出中共黨員退出國民黨的決議案,但在共產國際的壓力下,仍未予通過。隨后,共產國際執委會第七次擴大全會批評共產黨人退出國民黨的傾向,迫使陳獨秀在中共五大會上違心地承認提出準備退出國民黨的策略是“不正確的”,檢討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犯了錯誤”。不過,1927年5月馬日事變后,陳獨秀又兩次在政治局會議上提議要求退出國民黨,更激起共產國際的強烈不滿。
實行“黨內合作”是中共根據共產國際的建議在當時條件下的一種可行的策略和有益的嘗試。不如此,便不能同國民黨建立聯合戰線,以推動國民革命和共產黨自身的發展。問題是,采取這種方式從一開始就束縛了共產黨人的手腳,使之經常遇到兩黨相互關系問題的困擾,始終處于理論與實踐之間的“兩難”選擇。因為中共既要保持和鞏固同國民黨的聯合戰線;又要妥善處理政權組織、軍隊武裝、土地問題和工農運動等各種矛盾,堅持共產黨獨立的政治面貌。因此客觀上造成陳獨秀“要么這樣,要么那樣”的猶豫和動搖。用陳獨秀的話說,要么留在國民黨內,同國民黨保持聯合戰線,犧牲無產階級的利益,當國民黨的尾巴,那就談不上共產黨的獨立性;要么干脆退出國民黨。陳獨秀雖多次建議退出國民黨,但都因自己“認識不徹底,主張不堅決,動搖不定”,“未能堅持我的意見”而落空。其實,在聯共(布)、共產國際的控制下,如果陳獨秀真的能“主張堅決”,后果又會怎么樣呢?恐怕總書記的座椅早就讓位他人了。
陳獨秀主張退出國民黨,其本意是想保持共產黨的獨立性,擺脫國民黨的束縛。在大革命日漸危機的形勢下,這并非一種不可取的選擇。但他的主張同共產國際的意愿背道而馳,因為共產國際始終承認國民黨是民族民主革命的主體和大革命的領導者,要求共產黨必須屈從于國民黨。在共產國際看來,退出國民黨等于把革命領導權讓給國民黨,主動放棄陣地,是右傾機會主義錯誤。直到汪精衛集團公開反動,國共合作已經破裂,共產國際還命令中共“退出國民政府而不退出國民黨”。這正是陳獨秀主張退出國民黨屢屢受阻的真實原因,而陳獨秀辭去總書記職務,也恰恰是與這個問題有關。正如他后來所說:“國際一面要我們執行自己的政策,一面又不許我們退出國民黨,實在沒有出路,我實在不能繼續工作。”
共產國際要求立即沒收土地可行嗎
陳獨秀主張推遲開展土地革命,是指責他犯“右傾機會主義”的又一大“罪狀”。
實踐證明,“減租減息”這種和平方式是符合大革命時期農民運動實際狀況的,同時又為國民黨和國民政府等各方所接受。五卅運動后,中共提出了沒收大地主土地的主張。隨著北伐的勝利進軍和農民運動的不斷高漲,農民運動出現了解決土地問題的時機。但在國共合作的條件下,怎樣進行土地革命?如何解決農民土地問題?無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乃至共產國際,誰都拿不出一種有效的可行辦法來。為此,共產國際代表之間、國共兩黨內部,經常存在著激烈的爭論。
1926年12月共產國際執委會召開第七次擴大全會,通過了《中國問題決議案》,強調土地問題是“目前形勢的中心問題”。布哈林在報告中要求中共著手“在革命軍占領的地區實行土地改革”。這次會議的決議于1927年初傳到中國后,中共中央立即指示各地黨組織貫徹執行。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共政變后,共產國際既主張第二次北伐,又主張深入開展土地革命;斯大林強調要“以全力展開土地革命”。5月,共產國際召開執委會第八次全會通過了《關于中國問題的決議》,重申農村實行土地革命等政策。
這期間,湖南農民首先開始了自發平分土地的運動,其所反對的不只是大地主,還反對中小地主,甚至反對富裕農民;同時兩湖農民沒收地主土地時出現亂捕亂殺等過火行為,引起軍官和部分士兵的不滿。在此緊要關頭,中共五大通過關于土地問題的決議,提出了沒收大、中地主土地,而不沒收小地主土地的要求。當時,維經斯基贊成只沒收大地主的土地;鮑羅廷也認為目前不應在土地問題上采取激進措施,以避免指揮人員和軍隊發生分化。陳獨秀說,根據共產國際的決議和共產黨的綱領,開展土地革命,應沒收一切地主的土地,可是目前需要同小資產階級保持聯盟,對小地主還不能進行剝奪,主張暫不沒收小地主和北伐軍官的土地,因為如果現在提出沒收土地的要求,那就會導致與國民黨決裂;而土地問題的解決必須經過國民政府的同意和批準;此外,沒收大地產,多少還需要一個相當長的宣傳時期。他提出,黨的迫切任務是要糾正“過火”行為,然后沒收土地;先進行第二次北伐,再進行土地革命;還要注意糾正和防范農民運動過火行為,節制沒收土地的行動,以對國民黨作必要的適當的讓步。陳獨秀的這些意見,說明當時不具備開展土地革命的條件,顯然有悖于共產國際的指示。所以,布哈林6月4日在聯共(布)莫斯科市委全會上的報告中,嚴厲批評陳獨秀主張推遲開展土地革命是極為有害的,是“一個更加荒誕離奇,更加令人吃驚的想法”。共產國際還指責陳獨秀反對農民運動過火,“實際上是向農民運動進攻”。
不言而喻,土地問題是國共聯合戰線的組成部分,土地問題的解決應服從聯合戰線的大局。而斯大林和共產國際一面要求中共執行土地問題的指示,一面又把希望寄托在汪精衛身上;一面要求大力發展工農運動,一面又要保持國共聯合戰線。從這個意義上說,斯大林和共產國際要求沒收一切土地,只能是一廂情愿;而陳獨秀反對農民運動過火行為,推遲進行土地革命,正是引導農民運動健康發展,保護農民運動的必要舉措。
陳獨秀敢于對共產國際說不
陳獨秀被指責為“右傾機會主義”的關鍵和導火線,是他拒不執行共產國際的五月緊急指示。
在武漢國民政府的反動軍官相繼叛變,革命形勢急劇惡化的形勢下,為解救革命危局,聯共(布)中央政治局于1927年5月30日作出關于中國問題的決定,其內容包括:1、堅決主張從下面實際占領土地,但只應沒收大中土地占有者的土地,不要觸及軍官和士兵的土地;還必須同“過火”行為作斗爭。2、應從下面多吸收一些新的工農領導人加入國民黨中央,以改變國民黨目前的構成。3、要動員兩萬共產黨員,再加上來自湖南、湖北的五萬革命工農,組建幾個自己可靠的新軍。4、要成立以著名國民黨人和非共產黨人為首的革命軍事法庭,懲辦同蔣介石保持聯系并唆使士兵去迫害人民的反動軍官。這就是著名的《五月緊急指示》。
陳獨秀看到電報后,百思不得其解。6月7日,陳獨秀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如何答復五月指示。他說:“電報表明,莫斯科不了解中國的實際情況”。他全面解釋不能執行指示的原因,指出農民運動的“過火行為妨礙了土地問題的解決”,應當先糾正過火行為,否則不能談及土地問題;“國民黨的領導是在黨的代表大會上選舉產生的,現在我們怎么能改變它呢?”在我們不能同軍閥將領斷絕往來的情況下,“沒有可能建立自己的武裝力量”;組建革命法庭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最后表示:“我們衷心贊同指示,但問題是我們黨未必能夠貫徹執行。”陳獨秀等肯定五月指示的精神是好的,但害怕引起同武漢國民黨的分裂,主張應當服從國民黨,對指示采取完全拒絕的態度。當時,除共產國際代表羅易外,部分中央政治局成員和鮑羅廷、維經斯基等,也都認為莫斯科不了解中國的形勢,指示無法執行。6月1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開會,再次討論共產國際的電報。陳獨秀根據政治局意見發出《致共產國際電》,指出:“你們的指示是正確而重要的,我們表示完全同意;中國共產黨設法要建立民主專政,但在短時期內不可能實現。用改組的辦法驅逐汪精衛尤其困難”。“如果我們同他們分裂,要建立我們自己的軍事力量將是很困難,甚至是不可能的。”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與共產國際代表在漢口召開聯席會議,陳獨秀說:“莫斯科的指示我弄不明白,我不能同意。莫斯科根本不了解這里發生的事情。”重申目前黨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獨立的,“群眾運動也應當服從國民黨。”“如果我們想取得政治獨立,那我們就應退出國民黨。”
陳獨秀公然對五月指示說不,令聯共(布)和共產國際十分惱怒。6月18日,蘇聯《真理報》發表布哈林的講話,指責陳獨秀對共產國際的指示“陽奉陰違,執行不力”。羅易認為,中共的答復電報,“只是表面上接受”國際的電令,實質上并沒有真正解決態度問題。接著,羅易向斯大林控告陳獨秀,從而直接導致陳獨秀的被迫下臺。
總體上看,五月指示提出了挽救時局的關鍵問題,從理論上講有其積極意義,但幻想依靠汪精衛集團能同中共合作來執行這些指示,事實上是根本辦不到的。按照陳獨秀的話說,這“等于想在糞缸中洗澡”。毛澤東回憶說:“看來共產國際在一九二七年提供給中國共產黨的不是什么‘意見’,而是干脆的命令,中國共產黨顯然甚至無權不接受。”
共產國際尋找替罪羊
共產國際給陳獨秀錯誤定性為“右傾機會主義”,主要出自兩個基本原因:
一是尋找中國大革命失敗的替罪羊。眾所周知,聯共(布)和共產國際十分關注中國民族解放運動,并給中國大革命以巨大的指導和幫助,因為中國革命的成敗,不僅關乎著中國和亞洲的命運和前途,也影響著蘇聯自身的建設和穩定。從1925年4月起專門成立了聯共(布)中央政治局中國委員會,并由它決策著中國大革命的方針政策。有學者考證,從1923年至192年,聯共(布)政治局會議專門討論中國問題122次,共作出738個決定。在大多數情況下,共產國際的方針政策都要經過聯共(布)中央政治局討論決定,形成決議后,交付共產國際執行。這些決定大部分是通過其駐中國的代表、顧問直接貫徹執行,一小部分是由他們督促中共中央去貫徹執行。由于聯共(布)中央和共產國際,都是中央集權制,缺乏民主政治,中共的一切行動,都必須按照莫斯科的指示辦事;況且他們遠離中國數千里之外,對中國國情的認識和對中國形勢的估計往往不正確。所以,大革命中出現的問題與錯誤,本來同聯共(布)、共產國際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大革命失敗了,莫斯科理應主動承擔直接領導責任,可是,它們卻把大革命失敗的責任完全推給了中共中央和陳獨秀,并給陳獨秀扣上“右傾機會主義”的帽子。陳獨秀果真成了它們的替罪羊,政治上的犧牲品。
二是回擊聯共黨內托洛茨基反對派的需要。陳獨秀被扣上“右傾機會主義”,還與斯大林同托洛茨基之間的論戰關系極大。中國革命事態的發展往往被用來在論戰中攻擊對方的炮彈。斯、托之間對中國大革命主要分歧的焦點之一,是對國共合作的態度。斯大林等多數派認為,中共必須同國民黨進行合作;托洛茨基等少數反對派則主張共產黨必須保持獨立性。當大革命岌岌可危時,斯大林所關心的,主要不是及時調整其戰略和策略,以適應中國革命形勢的需要來制定新的政策,而是在托洛茨基反對派的攻擊面前為自己辯護,極力證明過去政策的正確性。托洛茨基等認為,中共犯機會主義的“原因在于聯共中央和共產國際在中國執行了機會主義的政策”,要求中共黨員必須退出國民黨,立即開展土地革命,建立蘇維埃。斯大林等則認為共產黨退出國民黨,就是退出戰場,就是放棄陣地,拋棄自己在國民黨內的同盟者,把國民黨的旗幟交給國民黨右派。直面無法挽救的大革命危局和托洛茨基反對派的強硬攻勢,斯大林和布哈林等利用各種機會,反復說明,中共領導機構中的機會主義不是產生于共產國際的路線,恰恰相反,而是中共抵制了共產國際的指示。
就這樣,斯大林召回鮑羅廷,派羅明納茲和牛曼作為共產國際的新代表來華。羅明納茲根據共產國際的電令,召開中共“八七”緊急會議,撤銷了陳獨秀黨內領導職務,首次以中共中央的名義宣布“黨的指導執行了很深酌機會主義的錯誤方針。”從此,“機會主義”一詞,在中共黨內斗爭中成了很流行的名詞。到了抗日戰爭時期,“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又被升級為“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
該不該還歷史一個公道和清白
平心而論,大革命失敗的原因是復雜的、多方面的。主要原因是反革命勢力過于強大和資產階級集團的叛變的客觀形勢所決定的。在階級力量對比十分懸殊的情況下,即使領導正確,也很難保證革命一定取勝。年幼的中國共產黨既缺乏馬克思主義理論準備又缺少革命斗爭實踐,一開始就投入了激烈的大革命斗爭,犯錯誤乃至失敗是難以避免的。陳獨秀的右傾錯誤,核心問題是對國民黨的政策和策略之錯誤。為了保持國共聯合戰線的不破裂,他在革命的主要問題上對國民黨采取全面退讓的右傾策略,甚至最后發展到自動解除工人糾察隊的武裝,幻想以對國民黨右派的妥協讓步政策來維持國共合作的局面,結果適得其反。陳獨秀和以他為首的中共中央對大革命的失敗,應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但是,陳獨秀對自己被戴上“右傾機會主義”并不服氣。因為他自以為這些右傾錯誤,主要來源于聯共(布)和共產國際。他在當時無處申辯的情況下,曾私下同好友王獨清說:“斯大林派本身在中國革命方面犯有極其嚴重的錯誤,所以,把過錯推到我和中國黨身上是不公平的。”1929年11月陳獨秀被開除黨籍。12月10日,陳獨秀發表《告全黨同志書》,歷數在共產國際指揮下被迫執行其旨意的苦衷。對于大革命的失敗,他沒有推卸應承擔的主要責任,同時認為自己是忠實地執行了共產國際和斯大林等的機會主義政策,坦言“國際是應該負責任的”。
勿庸置疑,中國大革命是在聯共(布)、共產國際直接指導下進行的,莫斯科始終都是大革命的主角,而實際權力有限的中共中央則完全處于被動地位。莫斯科要求中共必須服從它的領導,不管其是否符合中國實際。誰要是不聽從它的旨意,不遵從它的指示和決議,便一概斥為破壞了共產國際的路線和紀律。所以,講清楚大革命與共產國際的關系,是公正評價陳獨秀的關鍵所在。問題的實質不在于陳獨秀的這些右傾錯誤是否構成了“右傾機會主義”?而在于誰應該是這些錯誤的主要承擔者?陳獨秀的右傾錯誤根源于共產國際的右傾錯誤,共產國際、聯共<布)及其駐中國代表應對大革命失敗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責任。當年與陳獨秀關系并不好且政見分歧較大的張國燾對共產國際的這種做法也憤憤不平,認為大革命失敗,共產國際的政策是其主要根源,將失敗歸罪于陳獨秀,是不公正的。
聯共(布)、共產國際一向以“老子黨”、“太上皇”自居,標榜一貫正確,從不作任何自我批評,但也不乏明智之舉。1927年3月5日,共產國際執委會國際聯絡部駐中國代表阿爾布列赫特給聯共(布)中央監察委員會委員皮亞特尼茨的信,首次提出維經斯基應對中共黨內嚴重的“機會主義傾向”負責,并要求撤換維經斯基。7月23日,福京等給聯共(布)駐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代表團的信,同樣認為中共中央的機會主義錯誤,不僅中共應承擔責任,而且幾年來一直是共產國際代表的維經斯基也應承擔責任。后來,布哈林在中共六大上作政治報告時,也不得不承認中共之所以沒有堅持在國民黨內的獨立性,共產國際代表“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1930年,維經斯基以求是的態度檢討說:“陳獨秀的錯誤是不久前才成立的殖民地國家的年輕共產黨所犯的錯誤”,“對中國共產黨所犯錯誤我要承擔很大的責任,要承擔比中國共產黨領導更大的責任。”
如何認識“陳獨秀右傾機會主義”?見仁見智,有的學者認為,不提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而用“右傾機會主義”的說法比較符合歷史實際;有的則尖銳地提出,沒有陳獨秀為代表的右傾機會主義,只有聯共(布)、共產國際為代表的右傾機會主義,莫斯科應對大革命的失敗負主要責任。學術大師胡繩生前指出:共產國際駐中國代表要中共去給共產國際做“苦力”,“那時候要中國共產黨去幫資產階級的忙,這主意的確是從共產國際來的。所以說那時候的右傾,實在是從共產國際來的”。他認為把失敗“責任都歸在陳獨秀身上確實有點冤枉”。
歷史應該是公正的,任何歪曲或偽裝,最終會大白于天下。該不該還陳獨秀一個公道和清白?近期公布的蘇聯檔案已作了最好的詮釋。
(責任編輯:瑤 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