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第二杯也空了。北川宏子表現出了醉眼的樣子,但第三杯倒好后她還能穩穩地坐在廚房兼餐廳的椅子上。她很能喝酒,幾乎很少醉倒過。但讓人擔心的是這次是不是有點兒過量了。
沒有想看的電視節目,今天晚上也沒有別的安排。不,沒有任何的興趣才是真的。夏天基本上過去了,這是一個清爽的夜晚。可她的心里還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苦重感。
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沒有特別明確的原因。秋天到了,人們容易產生一種時間一步步逝去的悲傷感,但宏子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她住在整日被城市噪音包裹的公寓里,已經適應了不得已的煩惱。
說得嚴重點,28歲的宏子已經稍稍有點著急了。大學的女同學們一個個地都結了婚。老家的父母也一再催促……
然而她對自己和岡田繁夫目前的這種關系總沒有什么信心。他們倒不吵架,也在照常交往著,但自己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他的熱情正在消退。也許是交往的時間太長了,雙方進入了婚前的倦怠期了……
事到如今,宏子不能允許他從自己的身邊逃走。她已經把一切都給了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如果一切都付之東流自己實在是無法忍受的。
如果真的說出分手的話來大概自己就會……
但同時宏子對繁夫的感情也心存疑慮。的確,這個人在工作事業上具有非凡的才能,也具有一個剛強男人的魅力,在性的能力上也使宏子得到充分的滿足。但她偶爾也會發現他冷酷的一面。這是宏子產生強烈不安的原因之一。也許這是他的利己主義的心態吧……也許他只是把我作為發泄性欲的工具而已……
由于想得過多,宏子在破罐子破摔的氣惱下不知不覺就喝完了第三杯酒。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不是繁夫打來的——她想著想著,剛才的煩惱就神話般地消失了。
也許他會說今天晚上有什么事情,也許他說他馬上就回來……想到這里,宏子就感到體內一陣熱流涌了出來。和每次被他激惹起來的心情一樣,既感到無奈又十分渴望。
但當她把耳機放到耳邊時傳來的卻不是男人的聲音。
“是宏子嗎?是我,由美呀……”
宏子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不是繁夫打來的電話。聽上去由美那動聽的女高音現在如同下降了一個音階一般。
“宏子呀,幫幫我吧!以后我可能給你添些麻煩……其實,我這會兒就在很近的地方,但我想還是先打個電話好一些……”
“沒關系……可是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兒?”
“這個……我以后再對你說吧。今天晚上我能住在你家嗎?”
“這個沒有關系。不過……你們夫妻吵架了嗎?”
“哪有一點兒架都不吵的夫妻呀!可我離家出走了!”
說完這句對方就掛斷了電話。怎么回事兒——宏子心里想著。由美是三年前結的婚。當時由美雖然對丈夫不太滿意,但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么嚴重的地步……
島村由美是大她兩歲的表姐。在學生時代兩人就一起住在一家普通公寓里。說起來就和親姐妹一樣。直到現在宏子還經常得到由美的各種幫助。由美求自己的時候是很少的。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門鈴就響了。由美果然來了。她提著一只旅行箱,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平時看由美的臉色就有些不健康的蒼白。但現在這個場合她越發顯得蒼白了。也許是哭過了吧,化過妝的臉上沖得一道一道的。以前還讓宏子嫉妒的由美的風姿,和三個月前相比,由美消瘦得完全像個病人一樣了。
看到由美這個樣子宏子十分同情,同時多少有了一點優越感。由美任何時候都自認為比宏子高一頭,此時此刻情境的轉變使得宏子產生了新的感覺。但宏子又由于看到比自己不幸的人的處境又產生了要保護她的勇氣。
“對不起。我連你也要打擾了。”
“這話是怎么說的……精神一點兒,要振作起來!”
“是啊,這會兒我就想喝點兒酒……”
“這個……你的身體這么弱是不能喝酒的呀!”
實際由美的確是那樣的,喝一兩葡萄酒就會醉的。她們住在一起時大喝過一次酒,那次由美就醉得不輕,以致于打急救電話叫來了救護車。
“不過……多少一點兒吧。或者飲料什么的,什么都行,少喝一點兒吧。”
由美又改變了主意似的說道。大概是萬不得已了吧。于是宏子給由美倒了一些冰水,加了一點兒威士忌,又加了一些黑麥飲料讓由美喝了下去。由美急切地“咕咚咕咚”地喝著。
“太感謝了……我還從來沒喝過這么好喝的酒哇!”
“要是我的話根本不夠,連點兒酒味兒都沒有……怎么樣,好點兒了嗎?”
“我覺得要是這樣下去非讓島村把我殺了不可!”
由美的身子輕輕地顫抖著說道。
“真的……這么嚴重?”
宏子見過由美的丈夫島村轍夫幾次。知道他畢業于一流的大學,后在一家大型化工公司的技術部門就職。反正他是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又多少有點兒孩子氣的細膩情調,看不出是個暴烈男人的樣子。
“倒不是我大驚小怪……看著他的眼色我就打哆嗦。如果今天晚上我不逃出來他還不定會對我怎么樣呢……”
“那你也沒有換件衣服就拿著箱子出來了?”
“今天晚上他好像瘋了,非要把我趕出來!大概他去哪里喝多了發酒瘋……于是我就借這個機會逃出來了。”
宏子歪著頭聽她講。她還是不明白由美的解釋。
“我知道我說他是個令人恐怖的男人,無法一起生活下去,你還是不明白是不是真的那么嚴重。他的眼神流露著深深的嫉妒和陰險……在他的眼神里仿佛我就是他的化學實驗材料一樣,他看著我的時候我的后背直出冷汗。他倒不是經常對我使用暴力,可他一上來就把我往死里整,而且還不是用手……”
“你們以前關系就不好嗎?”
“我在以前就想過好幾次離婚的事情,可他這個人能言善辯,不讓我找到一次說離婚的機會。他也沒有外遇的樣子……”
“這么說他還是愛你的嘛!”
“從這個意義上講也許是這樣的。 可我想也許我的存在就和他的化學實驗品一樣不可缺少吧……那個人獨占欲太強了,自己的東西他決不允許逃掉的。所以,我一旦說出離婚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他寧可扔掉支票也不會放過我的……”
聽了這些宏子真的大吃一驚。因為由美是非常溫順的人,她可從來沒有這么情緒激烈地說過這些事情。而且不像是為了發泄一下心中的郁悶才這樣說的。
“那么……今天晚上吵架的起因是什么?”
“我的外遇被他發現了。”
由美蒼白的臉上稍稍有了一絲紅潤,她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2
外遇的事情在今天并不是什么大驚小怪的事情了。但從由美的口中說出來倒是令宏子大為吃驚的。從學生時代起宏子就是個大度的人,從來沒有和男朋友吵過架什么的,而由美從哪一點來說都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是誰?你打算和那個人怎么樣?”
“是野崎信治先生……你好像應當記得。我們上高中的時候的同班同學。上大學的時候我偶然遇上了他,從那時起我們就陷入了很深的感情中……”
“啊……他是個個子很高、像個文學青年的樣子的人?”
宏子回憶著說道。的確當年野崎信治還來過好幾次她們的宿舍。看得出來他對由美懷有憧憬的意思,而由美對他也沒有惡感。
但他們之間沒有發展大概是由于由美的性格造成的吧?宏子也聽說男方找過“說客”進行過調和,但因為畢竟是別人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個……自從有了那次的見面后……我和我丈夫的關系就冷淡了。我常常對信治說我的痛苦……”由美自嘲地說道。
“那個人怎么樣?”
“也就是普通的公司職員。總是有特別好的幻想,也參加過小說創作新人獎大賽,但什么獎也沒有獲得過。”
“他獨身嗎?”
“這個……好像沒有結婚吧?他說周圍好多人都為他介紹了不少,但他都沒有看上……”由美像說別人的事情一樣大大方方地說道。
“你對他是認真的嗎?”
“怎么說呢……開始我特別有激情的,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了。也許是我想在對信治先生的追求中逃出我丈夫的手了。”
回過頭來看自己和繁夫的關系宏子也莫名其妙。男女之間并不是很單純的,尤其在自己缺乏自信的時候。
今后怎么辦呢——宏子把這句話又咽了回去。她看著由美絕望的樣子覺得問這樣的話未免太殘忍了。可是由美似乎看出了宏子的疑問,她又接著說了下去:“信治先生的事情姑且不說,反正我是不回島村那里了。雖然沒到想馬上對他說離婚的話,但我想還是分居。”
“你要是這么堅定我就沒有什么說的了。”
雖然具體的原因宏子還是不明白,但由美痛恨她丈夫恐怕是沒有錯的了。
“因此……雖然給你添麻煩,可我還是想和你住在一起幾天,行不行?以后我還要找份工作,所以,要花幾天時間……”
坦率地說,宏子有點不高興。兩個人住在一起繁夫就不能來這里,而且還要受到一些制約。但宏子以前得到過由美的幫助,這會兒總不能拒絕吧?
在這個公寓里實際上還有宏子的哥哥的東西。如果只是一個人住是相當寬敞的。在商社工作的哥哥因發展需要目前在國外,他的家人也都去了美國。于是這里只留下了宏子一個人。因為他們怎么也得兩三年才能回來,如果租給別人,這里的家具和房租都不好處理——于是宏子理所當然地住了下來。
“我不打算長期住在這里,當然,我也要出一筆費用。我工作時還存了一筆錢,過些時候還沒問題……不過,如果我在這里不方便的話我就去住旅館。”
“我知道了……你就別那么想了。直到你的事情解決之前就先住在這里吧。”宏子只好這樣說道。
“太感謝了。你可幫了我的大忙了……以后我不得不省著過日子了。說實話,我一個人還真害怕。為了和他說離婚的事情我不能讓他知道我現在的住址。什么時候能熬出頭呀……”由美好像有了“強迫觀念癥”一樣渾身不停地打顫。
“你說你和野崎先生偷情的事情暴露了,被島村抓住什么證據了嗎?”
“島村說得也不是特別清楚,好像他有那樣的感覺吧。好像他雇了私人偵探調查了我的品行。”
“那么,島村先生是不是太愛你了才這樣的?因為一般說來應當是他提出離婚才對呀?”
“他可不是一般的男人呀!他才不會痛痛快快地給我自由呢。”由美氣惱地說著,一口氣喝干了杯中的酒。雖說她還能沾一點兒酒,可像今天這樣的喝法她從來沒有過。
這時門鈴響了。由美的臉色突然一變。大概她在猜想是不是她的丈夫追來了。從常識來看,她如此害怕她丈夫,看來她說的事情是真的了。
宏子打開了房門,提著一只大口袋的繁夫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今天的事情處理得特別快,我想你一個人在家一定太寂寞了……”
宏子連忙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因為她在由美來之前就一直擔心被別人發現自己和繁夫的這種關系,所以,她雖然很高興見到繁夫,但今天不是時候。
“有客人嗎?”
“啊,是我的表親。有點兒事今天晚上要住在這里……”
“那我就得離開?”
繁夫的臉上頓時流露出了不高興的神色。這也在情理之中。但宏子有意看了看繁夫腳邊的鞋。想來也是,光說是表親,但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也許他看到了由美的高跟鞋就知道了吧……
“你呆會兒再走。我先給你介紹一下。其實……”宏子靠近繁夫的耳邊,簡單地小聲說明了情況。然后把他先引到了廚房。
“這是我的表姐島村由美……這位是岡田繁夫先生。”
宏子簡單地把兩個人介紹了一下。由美曾經聽宏子說過一點她和繁夫的關系,所以就沒有必要再解釋什么了。
“初次見面……”繁夫向由美輕輕地低頭行禮后,用近乎貪婪的目光盯著由美。因為由美的確有女人的魅力,長得又非常漂亮,大概是男人都會對她想入非非的吧。當然,宏子看到這些時心中很不快,但她又馬上責怪自己也過于“吃醋”了。
“這個……是些特產。”
繁夫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瓶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這是他喜歡的牌子。由于接受了繁夫,宏子也漸漸地喜歡了這個牌子的酒。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常喝,所以今天繁夫大概是特意帶來的吧。
“太感謝了……那就來一杯吧?”
“啊,是嗎?那就來一點兒。”
“由美小姐呢?”
“我已經不行了……我對酒實在是不行。”由美看著繁夫解釋道。
“還是來點兒吧。”說著,繁夫又從口袋里取出了三瓶葡萄酒。那些瓶子比啤酒杯大一點,貼著漂亮的標簽,三瓶都不是一種顏色。“這是專門為不能喝酒的女性配制的酒。是混合了水果飲料什么的雞尾酒一類的酒。由于是新產品供試飲的,也是生產廠家的一位熟人送的,我推不脫也就接受了。我不大喜歡這樣的甜味酒,宏子也和我差不多……不過,我想放在這里有女性朋友來時就派上了用場,所以就帶來了。”
繁夫這么一說,就從中挑選了一瓶橙色的酒。
“味道不錯呀……我對這樣的酒還是可以的。”由美贊賞地對繁夫說道,宏子真有點兒不高興了。當然,繁夫不知道由美來,帶了酒也屬偶然,但她卻感到了這兩個人有著什么“緣分”。
從一開始宏子就認為由美的到來肯定會給自己增加“麻煩”。今后說不定自己還會卷進和島村的糾紛……自己和繁夫的關系也許因此而發生意外……反正她預感以后的麻煩不會少了。
3
宏子目送著繁夫乘坐的出租汽車從公寓離開之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倒不是因為吃由美的“醋”,只是覺得不應當用這樣的方法和繁夫“分別”。比起平時來她隱約地感到了繁夫的態度有些冷淡,但也許這樣更好一些吧……
好長時間還微微地有另一個人的氣味。也許這是他留給我的吧——宏子這樣想。也許以后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就僅僅停留在對氣味的回憶中了吧。
宏子在繁夫的父親當社長的一家小公司里當一名職員是四年前的事情。由于她對以前的一份工作不太滿意就調換到了這家公司。隨后,她就和繁夫相識了。
她當初和有婦之夫的繁夫好起來時只打算做一名“公務妻子”(公司內暗中做上司情婦的女職員——譯者注)。但她漸漸地陷入了情感之中而不能自拔。當時繁夫和妻子和代之間的關系已經相當冷淡了。因此可以說,正是這樣的機會加深了兩個人的關系。我要在最近離婚,我打算娶你——繁夫好幾次這樣對宏子發誓。
但是他們離婚的事后來就不怎么進行下去了。在這同時,繁夫的身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由于繁夫的父親得了重病,年輕的他不得不擔負了公司的全部經營業務。再等等吧——繁夫對宏子說道。我現在要全力以赴地經營好公司,必須盡量減少不必要的麻煩——繁夫對宏子解釋道。
繁夫發揮了他的聰明才智,僅僅三年左右的時間,以前的小公司就有了極大的發展。宏子再看到他的時候就意識到他不是有一般手腕的男人,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不要“招惹”上他也不失為上策。而且在這期間她也知道了繁夫又有了新的“相好”,即新來公司的一名女秘書。
今年繁夫和和代的離婚終于成為了現實。但他答應和宏子的結婚卻遙遙無期了。宏子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也再沒有催促他了。由于繁夫已經背叛了自己,自己的青春也就白白地為他耗費掉了……
宏子一邊朝公寓的電梯走去一邊想著由美的事情,心中不禁產生了種種的不安。就算和繁夫還能好下去,但也許會有一天像由美那樣分手的吧。島村和繁夫風格不一樣,但宏子對繁夫也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怖感……
無論如何今天夜里是不能總想不好的事情了——是不是杞人憂天了?于是,宏子為自己的想法生起氣來。她回到了房間里,看到由美在和人通話,話筒放在了桌子上。
“把你來這兒的事和島村先生說了?”宏子問道。
由美搖了搖頭:“今天夜里他肯定怒氣沖沖的……等他消消氣以后再說吧。”
看來,她要盡可能地拖延和丈夫的見面時間。由于繁夫與和代離婚的事說了好長時間才解決,看來島村和由美的事情也短不了。
“那么,野崎先生……”
“嗯……他有些慌慌張張的。那個人太膽小了,所以,我認為他還是不行的……讓他卷到這樣的麻煩里他處理不好。”由美不屑一顧地說道。宏子也感到了由美的孤立無援。
“要是野崎先生推脫責任你不就進退兩難了嗎?也許我這是多管閑事,但我還是想替你去說說和他的事情!”
“那好啊……我定好了后天星期五和信治先生見面的。”由美猶豫了一會兒又說道,“這個……星期五的晚上我沒有關系。你和岡田先生不愿被外人打擾,只是今天晚上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一定要為你們補償的……”
“你沒有注意到也沒有關系。如果和繁夫見面的話就別提這件事吧。”
“住在飯店里總不如在這里安穩呀。但我會搬到外面住的。”
也許由美和野崎的見面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宏子覺得由美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第二天,宏子從公司回來忽然想到門是鎖上了的。由于由美在家,與其突然闖進去不如按了門鈴再進去的好吧……
但是她按了幾次門鈴都沒有任何反應。宏子已經把備用的鑰匙給了由美,所以,她認為由美也許外出買什么東西去了……但是當宏子用自己的鑰匙打開房門時,看到由美渾身哆嗦地站在屋里。
“你怎么啦?”
“我想可能是你回來了……可又怕弄錯了,怕是那個人來,我心里怎么也……一想到這些我就渾身哆嗦。”
看樣子,由美對丈夫的恐懼感已經成了病態。
“如果他知道你來了這里也許會來的……你和他聯系了?”
“啊,我想無論如何也要告訴他我在這里……就特意給他的公司打了電話。我想他在公司里總不至于胡說八道吧……可我錯了,他早就知道我在這里了。”
“也就是說島村先生一看是這兒的電話就沒有接隨后就打來了?”
“可不是。他當然會這樣的了。”
“他說什么了?”
“說了二十來分鐘威脅我的話。可我的腦子亂得很,都沒有記住……只記得他說了什么‘今后不要干傻事’、‘男人的志氣’等。反正他的意思還是不給我自由。”
“你別太計較了。他是不是還愛你?”
“如果島村愛我,這樣的方式我可受不了。在恐怖小說里不是有過把自己愛的人殺死做成蠟人保存的嗎?他認為這樣對方就不能背叛他了……我覺得他‘愛’我的方式就是這樣的。”
“真的……”宏子笑了,但不知為什么她感到自己的表情非常僵硬。在愛與恨交織在一起的時候,什么樣的事情都會發生的……
4
星期五的晚上在外面吃過飯后,宏子和繁夫一起回到了公寓,當然,由美已經在外面了。
“你要由美多加小心。她在這里住上一段時間,這對我們來說多少有些不便,但我想明年我們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也沒多少天了,快到了……”繁夫一邊喝著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一邊說道。宏子感動得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由美使他們不得不忍耐著……而繁夫這樣想看來是不會背叛宏子的……
兩個人的接吻和愛撫使宏子感到了渾身軟綿綿的。她想馬上到床上去。
“我去準備洗澡水……”
“噢……你先去吧。一會兒竹澤先生要打來電話的。我們約好了。”
他說的竹澤是公司里的營業部員工,是非常敬佩繁夫的工作能力的一個年輕人。宏子在浴室里打開淋浴先洗了一把臉就去了廚房。等她回來時不知為什么繁夫的臉色一變,非常生氣的樣子。
“對不起……我有點急事不得不出去一下。竹澤說要盡快采取措施。嗯……用不了多少時間,有兩個小時足夠了。你等著我。”
好容易產生了欲望當然不高興了,但為了工作又不得不這樣。在任何行業里都是先下手為強,特別是在不動產界,耽誤不得任何機會。
“明白了。你快去吧。”
“我會中途打來電話的。秋天的夜長,我們有充分的時間好好愛一下的……”
“那你就快點回來吧。不然,你會醉在外面的。”
“我不會在外面呆一夜的,所以不要緊的。我只喝了一點酒,沒事的。”
繁夫笑著過來抱了抱宏子,又親了親她后才急忙出門了。在等他回來的這段時間宏子沒有什么事情可做,就端了一杯水坐在了電視機前。這時她發現在椅子上有一只男用的手包。
是不是繁夫忘在這里的?宏子以秘書的習慣馬上拿到了手里并快步走到了門口。如果是文件或材料不會這么重的。
她一直到了電梯間的門前也沒有看見繁夫的人影。于是宏子回到了屋里。如果是很重要的東西他會來電話的……但這么重的東西會是什么呢?
宏子的好奇心一下子上來了。她打開了手包取出了里面的東西。除了一些文件之外還有一瓶沒有啟封的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
前天他拿來的一瓶還沒有喝完怎么又拿來了一瓶……我又不是愛喝酒的人……
正當宏子想的時候電話鈴響了。一定是繁夫打來的。但宏子取下聽筒,傳來的是痛苦、陰慘的聲音。
“是宏子嗎?我是島村……”
宏子沒有馬上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氣后說道:“由美小姐出門了……”
“是嗎?她沒有和我見面的勇氣,躲在你那里也可以理解……其實,我想你一定在家里才打了電話。”
“我?”
“對。剛才我和由美直接通過話后彼此才有了感情上的擔憂……給你添麻煩了。但我還有一件事情。我去你家不太方便,請你說一處附近的吃茶店吧。”
看來,自己被卷進厄運之中是不可避免的了……等繁夫回來之前還有時間……宏子這樣想著嘆了一口氣說“好吧”,然后告訴了島村自己家附近的一家吃茶店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由美懼怕丈夫的心情的影響,宏子也害怕在家里接待島村。去一家自己熟悉的吃茶店還是比較放心的。宏子在一張紙上記下了自己要去的吃茶店的名字,留給了繁夫。
宏子和島村分手離開那家店子的時間是兩小時以后。宏子本想盡快離開島村,但島村東拉西扯地拖著時間,宏子沒法走開。
宏子明白了由美害怕島村的原因了。島村屬于黏液質的人。一旦被他纏上是難以逃脫的。宏子從他那蒼白的臉上看到了憤怒的神色,兩只眼睛里也噴射著火焰。
島村見宏子的目的主要是表明他對過去的事情不再計較,希望宏子說服由美和自己重歸于好。他還激動地表示決不離婚,也承認了自己雇傭私人偵探調查了由美和野崎的關系。
欺騙誠實的男人是愚蠢的女人,但這說明自己還是愛由美的。自己過于注重了工作而忽略了由美,使她感到了寂寞——島村不停地反省著自己……
島村先生的話不要僅僅停留在口頭上,而且我一定向由美轉達這些話——答應了這些后宏子終于被“放”了回去。的確,從第三者的眼光來看由美也有她的問題,但站在由美的角度來說宏子也就不應當相信島村的話吧。
當她快要到公寓的門口時,一輛車停在了身邊。是繁夫回來了,大概是竹澤送他回來的吧。
“太好了。時間正合適。”
汽車開走后宏子喊了一聲,繁夫回過頭來。他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怎么這個樣子?難道我是幽靈?”
“不……因為你應當在家里的……我還以為碰上了你的雙胞胎姐妹……”
在回家的途中宏子把島村的事情對繁夫說了。繁夫只是點頭,臉上卻流露出陰郁的表情。也許他的事情也不順利吧,他們都碰上了麻煩的事情,今天晚上也許會影響到兩個人的情緒。
宏子有了不祥預感,當她打開房門的時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景:由美的高跟鞋扔在了地上。
宏子“嗡”的一下子就覺得血流涌上了大腦。說好了今天晚上由美自己住到外面去的……
就算是和野崎爭吵著分了手也要住到飯店的嘛……
“由美回來了?”宏子情不自禁地念叨了一句,正要看看廚房的時候,突然大喊了一聲,繁夫攔腰把她抱住了。
房間里倒著一把椅子,由美俯臥在地上。她的頭向一邊扭著,表情十分痛苦,全身一動不動。她的身邊有不少碎玻璃片,地上還有一攤攤污穢的液體樣的東西……
“給警察打電話之前看看她是不是死了……而且最好不要用這兒的電話打。在一樓的電梯間里有一架紅色電話機。”
還是繁夫冷靜。他從容地指揮著宏子,但他的臉上也沒有了血色。宏子果然不敢用廚房里的電話,她快步走出了房間。
宏子撥通了“110”說明了情況,這才放心地回到了家里。她覺得自己像個木偶一樣被操縱著。這時繁夫來到了門口,兩個人都坐在了門口的臺階上。
“從外表看來她吐得很厲害,我想可能是中毒死了吧。”繁夫說道。
“是自殺?她被情人追得沒有了辦法就只好以死來解脫……”
“啊,可是沒有見到遺書呀……也要考慮是不是她的情人為了不讓由美背叛他下了毒手。是他們回來取東西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吧。”
“可說好了今天晚上是我們在這里,可為什么?”
“這種不幸的事情……由美的丈夫把你騙出來,如果從推理小說的角度來說具有‘不在現場證明’的他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了。”
“利用什么樣的詭計能證實是島村先生殺死了由美的?”
“我不是偵探小說里的偵探,所以我也不明白……但是不知道你注意了沒有,在廚房的炊事臺上那個混合酒的瓶子。它是我前天帶來的……有可能是白天什么人來的時候把毒藥偷偷地放了進去。極有可能是兇手在現場殺死了由美的。”
“由美和野崎先生吵了架分手后回到了這里……但是兇手給她設了一個圈套,說她住在飯店里需要替換衣服就和她回來了?”
“也不是不能這么考慮……當然,認為她是自殺是最好的解釋了……”
這時門鈴聲劇烈地響了起來,警察到了。他們兩個人被卷進了這樁案子里。
5
由美的死因是中毒死亡。據說是喝了放了毒藥的那瓶混合酒。這一點倒是被繁夫這個外行人說中了。
宏子還不知道目前警方認定的是他殺還是自殺。只是認為如果她是自殺就應當有遺書一類的遺物。可是并沒有給宏子添了麻煩表示抱歉的信……
幾天過去了,警方對由美的遺體解剖后也把她的丈夫叫到了警察署進行了詢問、調查。島村的表情倒是非常沉重,不過,他的真實態度還看不出來。
另一名當事人野崎好像沒有出席由美的葬禮的勇氣吧,他只是找到了宏子,含著淚交給了宏子一只祭奠用的香袋。而且他也沒有寫上自己的名字,只是拜托宏子把它放到由美的靈位上。
根據野崎的話,星期五的晚上兩個人吵了架后分了手。大概由美對他曖昧的態度發火了。他們吃到半截由美就怒氣沖沖地走了。由美走后野崎的情緒非常壞,就去了酒吧喝到快12點。
這話是不是假的——宏子心中這樣想。警察當然也肯定對那家快餐店和酒吧進行了調查。宏子看到野崎沒有被抓起來也就懷疑自己的判斷不正確。也許繁夫說得對,那天野崎的“不在現場證明”也許不那么重要……
在公寓里睡覺心里總是覺得一種異樣的感覺,以致有一段時間宏子不敢回去。由于繁夫家中有一位生病的父親所以也不能來了。于是宏子只好暫時住在了一位大學同學家里。
但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公寓里還有哥哥的東西不能處理掉,還要照看。
事件過去了幾天后宏子終于鼓足了勇氣回到了公寓里。后來,繁夫又和她住在一起了。
在打掃房間時宏子發現一件可疑的事情:在廚房的垃圾筐里有一個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的空酒瓶。她不記得是不是已經把它扔掉了。
為了慎重起見,宏子把它和繁夫拿來的同一牌子的酒瓶對比了一下,結果是一樣的。而且里面剩的酒也和星期五晚上剩的一樣多。
但是這個空酒瓶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在繁夫拿來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之前雖然自己也喝這種酒,但家中從來沒有這個空的酒瓶呀!
難道是由美在和野崎分手后心情不好打算喝酒去買了一瓶?
真的……如果是這樣的話,由美就喝完了幾乎整整一瓶的酒。可宏子知道她對酒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要是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的話……宏子突然想起來當時自己看到在繁夫的手包里有一瓶新的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那時自己并沒有打開,所以,繁夫應當是拿回去了的……
那時自己給“110”打電話時繁夫自己喝了那瓶酒——但宏子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太愚蠢了。任何一個人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時間里喝下一瓶酒的呀!
那么就有一個可能:在自己去打電話的時候調換了酒瓶。
那么就有一個問題:繁夫出于什么目的帶來一瓶新酒?
要重新調查一下這個疑點的沖動又涌上了宏子的心頭。繁夫讓自己特意去一樓的電梯間打電話就是他的計劃。在這個時間里他完全有可能把新酒瓶打開,倒掉里面的酒然后再把它放到垃圾筐里。但這是為什么?一定要查清楚……
由美的死和繁夫有什么聯系?他們之間有什么秘密的關系?宏子回憶起當時他們兩個人見面時繁夫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異樣的眼神……
仔細想來,繁夫是有機會往新酒瓶里放毒藥的。星期五的晚上繁夫完全可以利用宏子進浴室的時間做這種事情的。但是混合酒的酒瓶和剩余的威士忌酒瓶是怎樣聯系的呢?
關鍵會不會是那瓶剩余的威士忌酒的酒瓶——想到這里宏子的眼睛突然一亮。
如果把毒藥放進杰克達尼爾威士忌酒里的話……對野崎非常失望而回到這里的由美想喝酒“澆愁”,喝了那瓶威士忌酒不就……
肯定是自己在浴室里的時候繁夫把毒藥放進了威士忌酒里。他和竹澤聯系后去了什么地方是他的計劃。他一定認為自己也會喝那瓶混進了毒藥的酒的……
繁夫被竹澤送回來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他一定認為回來時會看到自己的尸體。然后他再把酒瓶沖干凈,打開手包把里面的新酒倒進去放在現場,用以證明……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他打算殺死宏子而“誤殺”了由美——一定是這個目的。因為平時不喝酒的由美突然來了“酒意”喝了毒酒……
如果繁夫用一般的手段殺死宏子,警方當然會調查出兩個人的關系從而懷疑到繁夫的身上。為了避免這一點,就會讓宏子發現有人打算殺死由美的計劃……
但不料宏子被島村叫了出去,而這期間由美回來了。這樣,完全沒有計劃的兩個偶然因素使得由美死了。看上去符合了事情的發展,但卻完全沒有按繁夫的計劃進行。從現場來看是有人要殺死由美,但由于繁夫沒有殺害她的動機,這個殺人事件就沒有一個圓滿的解釋了。
繁夫的殺人是背叛的殺人,但兩個偶然的機會沒有實現他的目的……
宏子被自己的推理驚呆了。她實在不敢相信這一點:繁夫怎么會對自己有了殺意呢……真的……而且也沒有證據呀!
不過也有一點可以證明,那就是當自己和島村分手回到公寓門前時,繁夫看到自己時那副十分驚愕的表情,完全像在看一個幽靈一樣……
是不是他漸漸地認為和我在一起成了他的負擔?秘書兼情人,他在公司里就是這樣的。而且一旦玩夠了他就要設法換掉,甚至不惜采取殺人的辦法除掉這個人……
正在陷入沉思的宏子又聽到了門鈴的響聲,肯定是繁夫如約來了。
宏子把身子隱藏在了門后。此時此刻她和星期四由美從酒店回來時的感覺一樣。但比當時的“情況”嚴重得多。
現在必須馬上做出決斷。但宏子的全身就像被鐵絲捆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海渡英: 1934年生于日本東京。1961年發表第一部作品《極東特派員》。1967年其作品《柏林——1888年》獲得“江戶川亂步”獎。其代表作有《影子坐標》、《無印的本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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