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凰

文84歲高齡的王仲方和他82歲的夫人史洛明，四月中旬到了安徽霍山縣毛坦場鎮，了解由他們捐資10萬元設立的王肖山教育資金使用情況，我奉命陪同前往。

從稻香樓賓館上車時，王老給了我一本今年第三期《啄木鳥》雜志，翻開一看，“本刊導讀”首先介紹的是王老的文章《煉獄》。

我并不感到驚奇，因為去年他曾經告訴過我，他正在為紀念出獄30周年寫一篇回憶文章。我當時說，你應該寫，也值得寫，這樣的文章對沒有經歷過“文革”的年輕人了解那一段歷史大有好處，我早期待這篇文章發表了。《啄木鳥》雜志在首要位置刊登這篇文章，是很有眼光的。

當晚回到家，已是9點鐘了，我坐在燈下細讀王老這篇文章，讀著讀著，我仿佛又回到“文革”那不堪回首的年代。

1961年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公安部工作，后由公安部調到青海省公安廳。王老當時是省委領導人之一，分管政法部門，我當然知道他。但是，他是大干部，我是小人物，無緣結識。那時黨風還比較正，我也沒有想過要去和這位大干部套近乎、找靠山，好飛黃騰達。他兩口子都是安徽人，和我是老鄉，我又是公安部調去的，主動找他，似不為過。而當時我又遇到非常大的麻煩（我的未婚妻家庭出身不好，打報告結婚時，公安廳不批準，又不讓我調出公安機關。我堅持已見，結婚了，從此不受重用，下鄉三年，吃盡苦頭），要是找到他，境遇可能會好些。

但是后來我慶幸沒有去找他，否則，“文革”初期，我因為寫文章惹了禍，加上和家庭出身不好的妻子結婚，被打成反革命，被批斗一年多，如果和王老掛上鉤，那將罪加一等。我被平反后，被省公檢法軍管會要去當秘書，王老這時已經被關進監獄，而直接管他的正是省公檢法軍管會。

從他進監獄到被釋放、到離開青海，我都沒有和他夫婦見過一面。但是，我作為秘書，從預審組給軍管會領導的報告中，對他們的情況是非常了解的。

《煉獄》這篇文章之所以感人肺腑，首先是它的真實性。

我當時就住在看守所大院里，和關押他的監獄僅一墻之隔。看守所里的管理人員我都認識，王老所寫他在監獄的那些情況，都是實實在在的，不僅沒有夸張，而且有很多“不足”。比如有幾次“造反派”將王昭、王仲方等“走資派”游行示眾時，把他們雙手捆住，吊在汽車上。“造反派”在車上抽煙，并將煙頭塞進王昭衣領里，下來后，王昭的脊梁上被燒了無數的泡。獄醫就給我說過他給王昭治療燒傷的情況。在監獄里刑訊逼供更是家常便飯，被打斷胳膊、打斷腿、打斷肋骨的事時有發生，有的人甚至被折磨致死，王昭就被折磨死在監獄里。

任何一個社會監獄的黑暗都是這個社會黑暗的縮影。“文革”時期無法無天的黑暗場面，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王老自己深知無罪，相信正義的力量總會戰勝邪惡，他不悲觀、不自殺，和命運抗爭，頑強地活著。他先克服伙食關，進行體育鍛煉，不使自己身體垮下去。為了擺脫極端孤獨感，他動腦筋、想辦法，找活干，既鍛煉身體，又鍛煉大腦，保護了自己的體力和智力，免于過快消耗、衰竭，從而使他在粉碎“四人幫”后，第二次青春煥發，為祖國文化建設和法制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

當時的掌權者，又是如何看待王老在監獄里的表現呢？我作為秘書，從軍管會預審組給領導的報告中知道王老在監獄里的情況。他們稱王老是羅瑞卿的“死黨”、王昭的“黑干將”“蘇修特務”。說他在監獄里鍛煉身體、進行手工勞動，是“為了保持體力，盼望資本主義、修正主義復辟后，好反攻倒算”。

他們巴不得王仲方同志像王昭一樣，死在監獄里，免除后患，至少也要身殘、智殘，即使被釋放了，也無所作為。

王老能夠幸免于難，除了他有堅強的信念和意志外，關鍵是他有志同道合、相濡以沫的好妻子、好戰友史洛明，她一直在竭盡全力照顧他，為他奔走、呼喊。

讀《煉獄》，令我最為感動的是“手印飽含滿腔情誼”這一節。

“每次收到的物品，我都要一一撫摸，似乎還能感到洛明的溫暖”“我想像著她在這漫長的路上，提著十幾斤重的袋子，邁著沉重的步子，中間不知要停下幾次，不知要流多少汗，咬著牙，把物品送到看守所，還要屈辱地忍受著看守員的盤問和檢查”“想到這，我真的心痛難忍，禁不住流下淚來，用淚水沾濕的手，仔細地撫摸眼前的每一件東西，從紅紅的蘋果中，似乎看到洛明被勞累漲紅的臉頰，不禁捧到面前熱烈地親吻著”“我望著鐵窗外的藍天白云，遙祝歸途中的洛明一路平安！我發誓，如果我能夠出獄重新生活，我將用我的余生與她共創幸福晚年，偕老百年。”

多么真摯、多么感人肺腑的愛情絕唱呀！患難夫妻恩愛深。

王老出獄后一直在實踐自己的諾言，30年來，老兩口相依相偎，度過了金婚、鉆石婚，雖年逾古稀，但是身心都很健康，這不能不說是堅貞不渝的愛情給了他們青春活力。“文革”中有些人受不了折磨而自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在家庭壓力下而走上絕路的：妻子離婚，孩子與之劃清界限，并揭發批判自己的父母，使受冤的人失去了安全的港灣，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失去了精神寄托。死，是他們擺脫心靈痛苦的最佳選擇。同樣，為了親人，也是一些慘遭迫害的人堅強活下來的動力。

著名作家從維熙到合肥參加魯彥周文集出版暨作品研討會，我們暢談了一下午。

我對他說，你的文章我大都看了，但是，令我最為感動的是你的《走向混沌》，地獄般的生活二十年沒有把你壓垮，是什么力量支撐著你？他說，在最困難的時候，我想到過死，但是冷靜下來一想，我不能死。我死了，同我一起勞改的妻子肯定會死，因為她已經自殺過。我死了，她就更沒有力量活下去。我不能死，我那苦命的媽媽時刻都在盼著我回家，我不能讓她老人家失望。我不能死，我死了，和我媽媽相依為命的幼小兒子豈不永遠成了孤兒！

同樣，王老也舍不得愛妻史洛明，舍不得兩個愛自己的孩子，而他們從沒有背叛自己的父親，沒有和他劃清界限，而他們也先后被投進監獄，出獄后要是見不到自己慈愛的父親，他們會是多么地痛苦呀！

現在寫回憶錄成風。但是，在眾多回憶錄中有多少成分是真實的？有的人甚至不惜篡改歷史，為自己涂脂抹粉。而王老的《煉獄》卻不是這樣。他沒有因為自己受羅瑞卿牽連坐監獄，就把自己說成是和黑暗勢力作斗爭的英雄，和林彪、“四人幫”斗爭的好漢。相反，在這篇文章里，他用不少文字，無情地剖析自己，剖析“文革”發生的深層次原因，這種無私無畏的精神更值得贊揚。

“文革”前，他掌握青海省政法部門大權時，對一個不該判死刑的人，由于他的大筆一揮而判了死刑（當然，這個人即使應該判死刑，也應該由法院來判，而不應該由他來決定）。這在當時的大環境下，被告又確實有罪，他批準判死刑算不了什么，可是王老卻從中一再反思法制被踐踏所造成的嚴重危害后果。

“文革”中法制進一步遭到破壞，更是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我記得“一打三反”運動中，青海省公檢法軍管會決定在西寧市開一次公判大會，為了造聲勢，必須槍斃十個人，其中就有西寧實驗中學的一位賈老師，因為他寫了幾張反對毛主席發動“文革”的小字報，以反革命罪被軍管會幾個人決定處以死刑。

那天，我作為秘書，要起草死刑公告，列席會議，親眼目睹決定過程。軍管會兩位負責人召集預審組匯報所謂罪犯材料，念一份材料，決定一個人判什么刑。不到一個上午時間，就決定九個人處以死刑，但是沒有湊足十個人。這時一位負責人說，西寧皮革廠不是有個勞改釋放犯（那時對刑滿釋放人員的典型稱呼）組織賣淫，把他加上不就有十個人可以槍斃嘛！

果然，這個1960年因生活困難而小偷小摸被判三年徒刑而留廠就業的人就被處以死刑。而他所謂組織賣淫只不過是遠在農村的妻子因生活困難，帶著孩子到西寧探親，平時給其他就業人員洗洗衣服，他們看她家困難，有時給點錢。時間長了，幾個沒有老婆的就業人員，忍受不了性饑渴，利用其丈夫值夜班的機會，先后和她發生過兩性關系，被管教人員發現了。這就是所謂的組織賣淫！

王老當時在監獄，出獄后又離開青海，他是不知道當時發生的一切。但是從他反思自己當政時的“錯誤”行為中，讓我們看到“文革”中種種極端行為不是偶然的，而是長期破壞法制的必然結果。

王老對自己性格上存在的缺點、弱點的分析，可以說入木三分，毫無隱諱。沒有寬廣的胸懷，沒有從“文化大革命”的苦難中認真總結經驗教訓，是不可能做到的。經過煉獄，王仲方已經不是原來的王仲方，肉體未變，但是靈魂變了，變成了一只火鳳凰。

《煉獄》要說有不足之處，我感覺就是王老還沒有展開寫。

王昭和他奉命到青海整頓幾乎爛掉的省委和各級黨組織，他們大刀闊斧，糾正、平反1958年到1960年的冤假錯案，恢復發展生產，救民眾于水火之中。王昭被當地民眾譽為“王青天”，仲方同志作為省委常委、秘書長，是王昭左膀右臂，功不可沒。而他們在“文革”中的不幸遭遇，同糾正極“左”勢力、得罪了一些當權者不無關系。仲方同志謙虛地說：“以王昭同志為主的省委，懷著嫉惡如仇的情緒，在處理這些老干部時，過于簡單，得罪了他們。”對王老這樣說，我不敢茍同。王昭在糾錯時，是留有余地的。那些犯了罪的當權者，除極少數被判了刑，絕大多數人只給了黨紀、政紀處分，并不為過。“文革”中他們落井下石，說明他們對自己極“左”行為給青海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并不承認錯誤。要說處理簡單，不如說處理不徹底，處理太輕了。要知道，1958年至1960年，由于人禍，青海人口凈減了20%。一個只有200萬人口的省，被投進監獄的就有20多萬。只有了解青海人民遭受的苦難，才能知道王昭為什么要那樣做，為什么老百姓叫他“王青天”！我理解仲方同志以寬廣的胸懷，從自己方面找原因，才這樣說的。換了別人，肯定說自己是糾正“大躍進”、左傾錯誤的英雄，“文革”中又是反林彪、“四人幫”的好漢。

對待歷史，王老是認真的、嚴肅的、實事求是的。他不像某些人把歷史當做任人打扮的女孩子，任意篡改，給自己樹碑立傳！

這是《獄煉》最值得稱道的地方。

責任編輯·張 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