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上怪影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我不禁皺起眉頭。片刻，就聽見有人敲門。

“進來。”說話間，我繼續在窗戶跟前的大L形桌上敲著電腦。

“這位就是宋博士，專門在未知科學領域里耕耘的專家。”

門開了，說話的是林登。我扭臉望去，他正抓著把手，盡可能莊重而又嚴肅地向來人介紹著我。一抬頭，我看見門口站著一群人，除了林登和他那新來的兩個助手，還有一男一女。他們顯然是兩口子，女的十分漂亮，穿著合體的套裙，拎著一只講究的小包兒；男的是一個小個子，手提重重的箱子，瘦削的臉上布滿了疑云。

“他？是博士？”那小個子男人站在屋外，一邊探著腦袋張望著我的辦公室一邊嘟噥著。他的頭發精心梳理過，衣著十分講究，襯衣雖不是全新的，可卻燙得極其平整，衣領袖口全都無可挑剔。皮鞋锃亮，襪子雪白，領帶的顏色也十分有品位。看得出，他是個對生活細節十分在意的人。

“怎么，不像嗎？”我摘下眼鏡，把椅子轉了大約90度，和顏悅色地問他。

“說實話，”他上下打量著我，“一點兒也不像，黑不溜秋的，跟個老農似的。”

對他說話的口氣，那女人立刻向我遞過歉意的目光。林登也顯得有些不悅：“嗨，先生，請注意你的態度，你怎么能對他有懷疑呢？宋博士可是個大權威，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去年剛從美國賓夕法尼亞回來，連英國的《UFO》雜志都發表過他的文章，他還是世界人體自燃研究會的研究員，尼斯湖湖怪學會惟一的亞裔會員，不但如此，宋博士還是斯坦福大學的客座教授……”

林登還沒有介紹完，小個子的臉上就開始顯出崇敬的神態，連連向我道歉，接著解釋，因為發生了許許多多意想不到的事，他現在變得好像對什么事都有些不信任了。說到這兒，他提著箱子不請自進，一屁股坐到了我桌子對面的椅子上。

“宋博士，”他急切地說，“這件事實在是有點兒怪，我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所以才來北京找你們這些科學家。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先生先生，”林登打斷了他的話，“你坐了一夜的火車，光是從北京站到這兒又至少花了兩個半鐘頭，長途跋涉、翻山越嶺的肯定很疲勞，為什么不先回你的房間休息一下？別忘了，這件事得花不少時間呢。”

“是啊，”那女人也俯身勸他，“咱們先住下，再說宋博士這會兒可能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何必那么著急呢？”

“不要緊，我沒事兒。”

“可宋博士有事呀……”她緊接著說道。

“你真的有那么忙嗎？”他厭惡地拿掉妻子搭在他肩頭的手望著我問，臉上的崇敬之態一時消失殆盡。我沒有直接回答他，指著電腦聳了聳肩。

“可我只需要半個小時……不不，二十五分鐘就夠了。”他固執地說著。

“我說先生……”

“沒關系，讓他說吧。”林登剛要再催他，我就攔住了他。

“謝謝了。我盡量簡短些，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對不起，先給我點兒水……謝謝……嗯，北京的水的確不錯，真比大同強多了，噢，我住在大同，大同你知道嗎？”

“知道，”我回答，“在山西。”

“山西的什么地方？”

“應該在……山西的北面。”

“確切地說，是在雁門關的北面，所以也稱‘雁北’，而最早叫平城……你知道大同最出名的東西是什么嗎？”

見他打開了話匣子，林登不由得失去了耐心，掏出香煙和兩個助手跑到了外面。

“最出名的東西？應該說……是煤……對不對？噢，您也請坐吧。”林登他們出去了，我沒了顧忌，乘機放肆地端詳著他妻子好看的身段和那一雙迷人的眸子。

“煤當然很出名，”他繼續沖著我的腮幫子說道，“這里邊主要是指無煙煤，是中國最好的，劃一根火柴就能點著。可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古跡，你知道大同有個云岡石窟嗎……喂，我在問你哪！”

“……啊？”我扭過臉回答，“噢……聽說過。”

“知道是哪個朝的嗎？”

“這個……”略想片刻我搔首回答，“好像是隋唐吧……”

“錯！”他堅決地揮了揮手，“差了不到三百年！我一猜你就不知道，是北魏……我早就注意過，凡是死乞白賴往國外跑的人，都不懂中國的歷史……對不起，我說話是不是太直了？”

“這倒沒關系，況且你說的沒錯兒，上學時，我的歷史的確很差，可我看不出，這和我們要研究的問題有什么直接的關系……”

“當然有關系，”他繼續道來，“看樣子，你對云岡石窟是一無所知了，這不能不說是天大的遺憾，知道嗎，每當我走到那里，都會感到自己是那樣渺小，而生命又是那樣短暫……它真是太讓人震撼了！可我其實要說的并不是云岡石窟，我要說的是地處大同市中心的華嚴寺。不用問了，華嚴寺你肯定更不知道了，是吧？”

“的確。”我再次瞟了一眼那女人，而后誠實地點了點頭。

“果然不出所料，告訴你吧，華嚴寺雖然沒有云岡石窟那么出名，可也同樣是一處真正的古跡。你總該……知道郭沫若吧？”

“知道。”我像小學生一般點著頭。

“這就齊了，五十年代他就到過寺里！還有就是……1971年，已故總理周恩來曾陪著當時的法國總統蓬皮杜來大同參觀，知道他為什么來大同嗎？據說他的父親曾在大同當過傳教士。我那會兒正上小學二年級，還去了車站歡迎呢。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呀……”

“哎，”女人忍不住從沙發上站起身，“簡短一些，別離題太遠了。”她用那軟軟的山西話說著，同時歉意地朝我看過來。噢！她的眼睛真是勾人，一下我就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怎么是離題呢？這明明都是有關系的嘛！好好兒聽著，別老插嘴……”他扭著脖子憤怒地訓斥著她。看著她坐下來，這才轉過身，“好吧，還是談談華嚴寺吧……這個華嚴寺呀……不不，其實，我要說的也不是華嚴寺，而是與華嚴寺一墻之隔的我家。說起我家，那也是一座有相當年代的古宅。別誤會，我的意思可不是說我家有多么氣派，我說的我家，是指我家所在的院子，連我家在內，那里邊一共住著十七戶人家。我考證過，1978年還去大同檔案館查過縣志，你絕想不到，院子同樣也有來頭，原本也是一座廟，始建于遼會同九年，也就是公元946年。只不過，建成還不到一百年就被一場大火燒了個干凈。后來雖然幾次重建，但卻屢建屢毀，除了我在西墻根兒刨出幾塊殘破的瓦塊，你幾乎看不到任何遼代的東西。后來，一直到……1781年，也就是乾隆四十六年，這一年出了件大事，乾隆巡幸五臺山，在回京的路上駐蹕保定，已告老還鄉的大臣尹嘉銓為父請謚……”

“我說，”女人再次站了起來，“你能不能只說實質問題，不講歷史呢？”

“我知道我知道，”他嘮叨著，“對不起，我愛人是個急脾氣……好吧，我長話短說，總而言之，即便是從乾隆年間算起，我家的房子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老房子了吧？否則，墻上怎么會屢屢出現怪影呢？”

“怪影？”

“沒錯兒，要不然我跑這么老遠來這兒干什么……喂，我沒找錯地方吧？”

“當然沒有，怎么，沒人告訴你我們是什么單位嗎？”

“告訴了，我愛人說……你們是中科院的一個研究所。”

“完全正確，我們所做的工作就是要研究那些被統稱為‘怪事’的各種現象。”說話間，我盡力集中精神，不去關注他妻子那過于豐滿的胸部。

“這我相信，可為什么門口沒掛牌子呢？”

“牌子，”我解釋道，“那種東西在市區有用，這兒四周都是大山，誰看呀？”

“倒也是，”他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可不知為什么，我一直有種感覺……”

“什么？”

“從我們進了門，你就有點兒心不在焉，你好像始終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怎么會呢？”我攤開雙手，“不過說實話，我一會兒要去實驗室，如果你能簡短些……”

“沒問題，”他縮在椅子里繼續說道，“我盡量簡明扼要……是這樣，雖然我那么喜歡歷史，可我還是按我爸爸的意愿學了化學，我當然說不上有什么太多的學問，可畢竟也是師范學院畢業的，現在是重點中學的老師，怎么會遇到這種既像偽科學又像迷信的事呢？”

“這件事確實有些蹊蹺，”我回答說，“或許你身上存在著某種被我們稱之為是特異功能的東西，所以才請你來我們這兒小住，以配合……”

“特異功能？”我的話沒說完，他就站了起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到這兒來，可不是讓你們研究我的。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化學老師……看起來，你根本不明白！”

“坦率講……”

“不不，”攔住我的話頭，他又坐了下來，“既然你的時間緊張，還是聽我說吧……你知道，一開始那些怪影是很模糊的，只是一些人形，看不出是哪朝哪代，每到夜里兩三點鐘時就會朦朦朧朧地浮現在墻上。每次的時間都很短，也就幾秒鐘。加上美蘭睡覺死，不等叫起她來時就消失了。”

“對不起我問一下，”我盯著她妻子認真地問，“他常常半夜把您叫起來是嗎？”

“是的，”她回答，“差不多有兩個月，幾乎天天，直到……”

“不要打斷我，”他不滿地朝妻子揮了揮手，“我最煩我說話時別人插嘴！我接著說，你知道‘幾奴尼’吧？”

“啊？”對他奇怪的問題，我只好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總知道‘米吐爾’吧……噢，看來也不知道，它們都是晶體，‘幾奴尼’是白色或者淺灰色的，‘米吐爾’一般無色偶爾也有灰色，都是顯影劑的主要藥劑。自從在墻上發現了怪影，我就買回了它們，再加上無水亞硫酸鈉和硼砂，我的配方就基本上與‘D－76’相同了。”

“你是說……”

“對對對……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是的，我開始自己配顯影劑，不過劑量卻大得多，我拿它們刷墻。你一定猜到了，顯影劑起了作用，知道嗎，從上個星期三開始，天天夜里，我用新買來的黑布徹底遮擋住窗戶，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和沖洗底片的時間差不多，每次刷墻后的十五分鐘左右，那些身著清朝服飾的女人們便會一一在那面墻上浮現……她們個個兒戴著黑地紅花的冠，腳底下穿著高底兒的鞋，不光是我，連我妻子也看見了，是不是美蘭？”說著，他扭過頭，讓他的妻子為自己證實。

“他說得沒錯兒，我的確看見了，不但有清朝的，還有明朝的呢。”他的妻子站起身沖我說道。

“先生，”林登推門進來，“宋博士這會兒很忙，實在不能繼續接待你了，等住下來之后……”

“不，”他坐在那里執拗地說，“我正和博士說在興頭上，現在我必須聽聽他對此事的基本看法……”

“好吧，”我收起一直在手中把玩的簽字筆，認真地說道，“首先我得聲明，雖然我是個博士，可這種事只在一本小說里看過，說的是故宮里發生的一些事……好像就叫《墻上怪影》，那家伙挺能編的，就是沒記住名字……”

“木每聿，三十年代的作家。宋博士，我可不同意你的說法，那絕對有其事，否則他根本寫不出來！我看了很多遍，主要的篇章差不多都快背下來了……噢噢，對不起，你接著說。”

“謝謝，我要說的是，”我接著講，“我們現在要討論的不是小說而是現實。你剛才曾一再講不愿意讓我們研究你……”

“根本不是我的問題，因為我愛人也看見了，你沒聽見嗎，她甚至還看見了明朝的……”

“是的是的，這樣一來就可以基本排除你自身的因素……只剩下房子的問題了。照說，我們應該去大同到你家實地考察，可想必你知道，我們的人員、經費都很有限，很難……”

“我知道我知道，我其實是很理解你們的，所以我才同意來的，并且給你們帶來了這個……”說話間，他低頭打開腳邊的箱子，從一塊包袱皮里吃力地拿出一塊潮濕的大磚頭。

“看見了吧。”他揚起臉說。

“這是什么？”站在一旁的林登吃了一驚。

“你看呢？”

“磚呀！”

“我當然知道是磚，還有呢？”

“還有？說不上來……真想聽聽你的高見了。”

“哼，你太不善于觀察了，宋博士肯定知道，宋博士你說說吧……”

“這個……”

“宋博士，你一定看見這些跟堿面兒似的東西了吧？”

“看見了，可是……”

“好吧宋博士，我猜你當然也看出來這根本不是堿面兒……”

“嗯……我想不是。”

“這就對了，事實上，這是鹵化銀，是感光劑的主要成份……知道嗎，女人就是女人，我從墻上刨這塊磚時，美蘭別提多不愿意了，非說我會把墻弄塌了……我的基本猜想是，由于我家的這面墻里含有很高的鹵化銀，再加上屋子本身光線很暗，使得它一直像一只巨大的老式相機的后背，只不過不靠鏡頭，數百年來以一種我們還不知道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記錄著一些曾經在這房子里發生過的情景……”

“我完全同意你精辟的分析，”聽了他的發言，愣了一下我才接著說道，“這樣吧，你先回房休息，磚我留下，我會盡快把它送到實驗室分析……小林，帶先生和太太去客房。”

盡管他還想和我繼續討論，可總算作了讓步，終于跟著林登走了。隨著他們的離去，走廊里又恢復了先前的寂靜。

“鹵化銀？”我盯著桌上的磚頭咕噥著。

磚的體積很大，十分沉重。我一時有些擔心，它會不會把我那用密度板做的桌子壓趴下。朝它望了望，我將椅子轉到電腦一邊，把手放在鍵盤上。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林登回來了，帶著剛才的那女人。看見她，我立刻又一陣心跳。

“讓您費心了。”她盯著我說。

“哪兒的話，”我有些慌亂，連忙低下了頭，“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我想問您一件事。”

“噢？說吧。”

“嗯……算了。”忽然她的情緒低落了下來，可卻更顯得楚楚動人。

“什么事？”我鼓起勇氣，再次朝她望去。

“您不會那樣做吧？”

“您……指什么？”

“給他穿緊身衣？”

“這個嘛……”我不想欺騙她，可一時又沒想出該如何回答。

“對不起夫人，”林登見狀接過了話茬兒，“實話說以他的現狀是完全有可能的……作為病人的家屬，您可能并不覺得他的情況有多嚴重，實際上他病得相當厲害，幻聽幻視的癥狀全有……不過請您放心，我們是全國一流的私立精神病醫院，從來都把病人當做上帝來看待，況且我們的宋院長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您完全可以……”

林登的話還沒有說完，她忽然落下眼淚，嗚咽著哭起來：“我真的……不知道……尤其不知道……該不該把他送到這兒來……”